第32章 糖蒸酥酪(二)
正當蘇清站在那裏無所适從的時候,李順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聖上,李禦醫到了。”
這蘇昌盛的去和李禦醫的來,之間隔了不過一盞茶的時間,泓祿摩挲着手邊的佛珠,目光淡淡的掃了李順一眼。
李順觸到皇帝的目光,安分的垂落目光,一副恭謹模樣。
泓祿雙眸微眯,視線重新回到蘇清的身上,語氣平和道:“穿好。”
蘇清木讷的垂下腦袋看了看腳下,磨蹭着伸出手将羅襪拉扯了一下系好,然後偷着四處瞄了一眼,沒有發現自己可以穿的繡鞋,只好依舊不尴不尬的繼續站在那裏。
“回去坐着。”泓祿撩起下擺,站起了身。
聽到泓祿的話,蘇清僵硬轉身回頭看了看那張寬大無比的龍床,頭皮發麻,腿像是灌了鉛一樣的動彈不得。
身後撩起一陣龍延香,蘇清還沒有反應過來,宮裝領子一勒,身子便突兀的騰空了。
被放到床上,蘇清垂着腦袋小心翼翼的扯了扯衣襟,目光看着面前的那雙黃色底紋皂底靴,纖細的眉目微微皺起。
她長的那麽像水桶嗎?這麽拎來拎去的。
泓祿側身,随手一撩,那垂挂着的帳簾便完全的遮蓋住了蘇清那坐在龍床之上的纖細身子。
眼前被覆上一片亮黃,蘇清眨了眨眼睛,不适的扯了扯身側的蠶絲錦被,但在觸及到那片柔軟滑順時,手掌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迅速縮了回去。
帳簾外,那李禦醫提着藥箱弓着身子匆匆而進,“吾皇萬…”
“不必行禮,過來。”打斷那李禦醫的話,泓祿對着那李禦醫招了招手。
隔着一帳簾,蘇清模模糊糊的看到泓祿那挺拔的身影,與自己離的頗近,一伸手便能碰到,但是蘇清知道,這伸手的距離,遠遠比想象的遠的多。
“不知聖上龍體何處不适?”李禦醫提着藥箱恭謹道。
“不是朕。”泓祿掩在寬袖下的手動了動,慢慢背到身後,側身看向帳簾下蘇清的纖細身形,道:“伸手。”
聽到泓祿的話,蘇清一個機靈,身子僵硬的伸出了手。
那李禦醫弓着身子看了看泓祿,又看了看帳簾之中伸出的纖細素手,提着藥箱上前,半跪在泓祿身側,對着帳簾之中看不清面目的蘇清道:“娘娘,男左女右,請伸右手。”
李禦醫是皇上的專門看診家庭醫生,而在他看來,這能請的動他,又安穩的坐在龍床之上的,最低怎麽也是一個娘娘吧,所以不管是哪位娘娘,叫娘娘不就沒錯了嘛。
聽到這李禦醫的那聲娘娘,蘇清慌了神,她剛剛想說話,臉上卻突然的罩住了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她蠢蠢欲動的身子。
“諱疾忌醫可不好,莫要任性。”泓祿的聲音緩慢而清流,聽着讓人十分舒心,但是那按在蘇清臉上的手力道卻不小,直把蘇清的臉壓的一陣酸麻。
那李禦醫看了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說完這些話的泓祿,發福的身子一個哆嗦,趕緊抖着手拿出醫藥棉,小心翼翼的搭在蘇清皓腕之上,拘謹的弓着身子開始仔細診斷起來。
內室之中寂靜片刻,那李禦醫慢慢的放下把着脈的手,偷着看了面無表情的泓祿一眼,弓着身子道:“娘娘無礙,只是受了一點驚吓,待微臣開一點舒緩心神的方子便好了。”
話說完,那李禦醫一頓,皺了皺眉接着道:“不過娘娘好像有些失血之症…”
“不小心劃傷了手臂,你留下傷藥便好。”泓祿撩起下擺,直接坐在了龍床上,不過沒有掀開那帳簾,依舊與蘇清隔着一層黃色的帷賬。
“那微臣再開一些補血之方?”
“嗯。”淡淡應了一聲,泓祿有些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那李禦醫便留下傷藥,便弓着身子,腳步一頓不頓的提着藥箱出了內室。
拿起那淺青色的瓷瓶,泓祿單手撩開帳簾,蘇清那張蒼白卻精致的面容便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
“伸出來。”泓祿微微側身,目光落到蘇清被血跡浸透的寬袖之上。
“奴,奴婢自己來吧。”蘇清伸出沒有受傷的那只手,去拿泓祿拿在手裏的瓷瓶。
指尖碰到些微冰涼的瓶身,蘇清輕輕抽了抽,沒有抽動。
她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鬓發棱角,俊秀白皙,只是那雙眸子,暗沉的厲害,就好似一汪深潭,一眼望進去,滿是讓人打顫的冷意。
下意識的放開了捏着瓶身的手,蘇清看着男人捏住她的手臂,直接将那寬袖撕開,露出裏面被瓷片劃傷的一長條傷口。
那傷口雖然已經不流血了,但是卻都泛起了血色的白邊,皮肉外翻,有些紅腫。
蘇清看了一眼便有些不忍,微微閉上了眼。
泓祿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捏着蘇清手臂的手減輕了不少力道,将那細碎的米分末一點點的撒在上面。
藥米分撒上去的時候刺痛非常,蘇清咬了咬牙,才咽下了那呼之欲出的痛呼聲。
泓祿瞥了一眼蘇清,加快了手裏的動作。
藥米分抹完,蘇清出了一層細細的汗,原本就散亂的頭發還被濕噠噠的黏在臉側,儀容實在是不怎麽好看,只是那天姿臉龐,國香之色,硬生生的将這份不可掩蓋的狼狽,變成了讓人憐惜的嬌柔。
“啊…”蘇清手臂一痛,下意識的往後退了退,卻被泓祿一把狠狠按住,然後用力的扯緊手裏的棉布。
看到那張俏臉的面容緊巴巴的揪成一團,泓祿心中的那抹憐意終于被按下,然後心安理得的繼續手裏的動作。
“裹緊了才能止血。”将最後一層棉布裹上,泓祿才慢悠悠的說出這句話,好似完全沒有看到蘇清淚眼盈盈的樣子。
蘇清癟了癟嘴,垂目看了看被裹了三四層的手臂,敢怒不敢言,止什麽血啊,當她眼瞎嗎,她的血早就已經不流了好嗎?
看了一眼蘇清憋屈的神情,泓祿嘴角輕勾,手撫蟠龍寬袖,慢慢站起了身。
看到泓祿站了起來,蘇清也趕緊站了起來,垂着眉目恭恭敬敬的樣子,但是就她那鬓發淩亂,宮裝狼狽的模樣,讓人看着怪異的緊。
泓祿的視線往下落了落,側頭對着外間道:“李順。”
“奴才在。”李順弓着身子從外間進入。
“去找雙鞋。”
李順的目光不着痕跡的看了看蘇清站立的方向,低垂着腦袋道:“喏。”然後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坐着。”轉過頭,泓祿看了一眼站在那裏的蘇清,面容冷肅。
蘇清的腳動了動,然後不安的絞着手指,如坐針氈的坐到了那龍床之上。
看着坐在床上,卻只僅僅沾了半個手掌位置的蘇清,泓祿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只是踱着步子,慢慢走到了那座掐絲琺琅冰鑒邊。
那冰鑒精美異常,紋路豔麗,十分華貴。
泓祿的手慢慢的搭在那環扣之上,輕輕用力,那座掐絲琺琅冰鑒的蓋子便被泓祿掀了開去,裏面被冒着白色寒氣的冰塊包裹着的新鮮瓜果便顯出了光滑的表皮。
掐絲琺琅冰鑒箱內一般加鉛為裏,用以延長天然冰的使用時間,又可以避免融化的冰水侵蝕木質箱體,使用時先在箱內放入冰塊,然後便可以将瓜果、飲水等食物鎮于冰上,直接食用。
蘇清的目光被那座掐絲琺琅冰鑒吸引,伸着脖子看了看裏面露出的那抹水果表皮,身子也不知不覺的往上起了起,離開了那龍床。
泓祿手掌微撥,便将那冰塊往旁邊撥了過去,然後半個手臂沒入那掐絲琺琅冰鑒箱內,拿出一只青瓷壘絲盅。
蘇清的目光順着泓祿的手落到那青瓷壘絲盅上,小巧的鼻子不經意的動了動。
拖着那青瓷壘絲盅,泓祿重新走回蘇清身側,居高臨下的看着她。
一對上泓祿那雙暗黑的眸子,蘇清便軟了腿腳,垂着腦袋一副安分的樣子。
“猜出來了,便給你。”将那盅上的梅扣蓋子打開,泓祿一手按住蘇清的身子,只将那盅放置蘇清頭頂半臂處。
蘇清看不到盅裏的東西,但是那伴着絲絲涼意沖進鼻端的淡淡牛乳味,還是暴露了那盅裏的東西。
蘇清擡眼看了看泓祿,然後立馬垂下了腦袋,輕聲道:“市肆亦有市牛乳者,有凝如膏,所謂酪也。或飾之以瓜子之屬,謂之八寶,紅白紫綠,斑斓可觀。溶之如湯,則白如饧,沃如沸雪,所謂你(即奶)茶也。炙你令熱,熟卷為片,有酥皮、火皮之目,實以山楂、核桃,雜以諸果,雙卷兩端,切為寸斷,奶卷也。其餘或凝而範以模,如棋子,以為餅;或屑為面,實以餡而為饽,其實皆所謂酥酪而已。”
“奴婢猜,這盅裏的,應該是奶酪,以牛乳含糖入碗,凝結成酷而冷食之。”頓了頓,蘇清又繼續道:“也可作糖蒸酥酪之稱。”
蘇清的一番話下來,整個人也沒有一開始的拘謹,嬌俏的面容上那雙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輝。
泓祿手裏拿着那盅,墨黑的眸中是蘇清面帶紅暈,亮閃閃的眼神,以及那完完全全坐在龍床上的身子。
果然還是這吃食管用,那巴掌大的地方哪夠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