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律香川(上)
人躺在宮九那屋裏,臉色發青尚未醒轉,的确像是中了毒。
無花也懂醫術,昨夜已查看過了大概狀況,但只能判斷出那是種很不常見的毒。洛子言自認見過的旁門左道還不及他多,心裏自然有些沒底。
“我猜他是被毒死的。”宮九說。
洛子言搭上他的手腕,皺了皺眉,“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毒,要不要請大師兄來看看?”
無花聞言已抖了三抖,“有必要嗎?”
“總不能任他死在這裏吧?”她嘆一口氣,“奇怪了,你們幾個醒的時候不是都沒事嗎,這人為何還中着毒。”
“興許他生前作惡多端呢。”宮九感慨道。
“……你生前就不作惡多端了?”洛子言嫌棄道,“再說能有比無花還作惡多端的,我是不信的。”
無花:……
宮九被打發去了落星湖請裴元,白飛飛回去看她昨日給她找的醫書了,葉孤城這個時辰應當在練劍,無花倚在門口不說話,她只得把注意力放回躺着那人身上。
這人看上去也就和無花差不多年紀,一身衣服布滿髒污但也看得出是極好的料子,想來生前地位應當不差,虎口處沒多少繭子,大概用的不是普通兵刃。
不過想再多也只是推測,還得等裴師兄來了幫他解毒才成。
想到這裏她擡頭看向倚着門框的無花,“你們昨夜是何時發現的他?”
“大約亥時吧。”他想了想說,“我睡不着去花海走了一圈,回來就看見他躺在天工坊門口。”
“……看不出你居然會半夜出去散心啊。”洛子言有點驚訝,“那他從昨夜到現在,身體可有什麽變化?”
“一直如此,就是沒醒過。”無花答道,“怎麽?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點頭,模樣有些喪氣,“真的很奇怪啊,我甚至搞不明白這種毒在他身體裏到底有何作用。”
“那便等你裴師兄來看吧,若他也搞不懂,估計也确實解不了了。”無花停頓了一下,“哎,來了。”
洛子言忙站起來去門口迎裴元,“大師兄。”
宮九一本正經地跟在他後頭,手裏還提着個藥箱,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她看了好笑,抿着唇将藥箱接了過來,再轉身去看裴元的時候發現他已經直接搭上了躺着那人的脈門,一臉的凝重。
“我學藝不精,完全認不出這是什麽毒。”
裴元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這沒什麽。”
洛子言看着他動作娴熟地割開那人的拇指,取了半碗血來,尚有些不解,只是還沒來得及再開口便又被橫了一眼,“愣着做什麽,先幫他止住傷口。”
“噢好。”
“止住了就過來。”
從拜入醫聖門下開始,她便一直在被這位大師兄嫌棄,這麽多年來早已習慣,前段日子因為他也拿秦破風的失憶沒辦法,連一貫的諷刺嘲笑都少了,搞得她受寵若驚,今日再度被嫌棄,居然還有幾分懷念。
他們師兄妹就着那半碗血上起了課,裴元對她的教導其實已算上心,但在毒這方面卻是一直都沒怎麽教過她,一來是覺得姑娘家整日搗弄這些東西不好,二來是萬花本就少有毒草,洛子言從未出過谷,近幾年幫着處理的也全是戰場上的刀劍傷,教她用毒一事便擱置了下來。
那和尚倒是個懂行的,可惜醫理的底子不夠,心術也算不得正,否則收進萬花谷也無妨。
有裴元相助,毒算是解得輕松,但那人仍昏迷着未醒來,洛子言被訓了一上午,到最後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見她這樣,無花主動攬過了剩下的差事催她去做飯,宮九也嚷着餓了,她一看午時将至,便沒推辭。
出了門見到葉孤城時她才又想起早上白飛飛講的他三天後要走的事,自己都沒能控制住腳步一頓,想說些什麽但又覺得無從開口。
她自然是不好說什麽你能不能別走的話,無立場亦無合适的理由。
于是她就這麽愣愣地看着葉孤城走上前來,“洛姑娘。”
……要回什麽好?中午好?
“你贈的劍穗散了。”他遞過來一團藍色的絲線,口氣鎮定,“我編不好。”
洛子言覺得自己的臉應該已經在發燙了,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擡手接過那團已經亂得不成樣的絲線,“這個……怕是恢複不到原樣了,我重新給你打一個吧。”
“那便謝過洛姑娘了。”葉孤城抿着唇,笑意很淺。
她扭頭就跑,就差捂住臉了,生怕自己的心跳聲會吓到他。
所以說只要遠遠地看他練劍便好啊,同他講話真是太可怕了,整個人都會宛若得了絕症一般不受自己控制。
……這太糟糕了。
面對此情此景,白姑娘表示我真是白勸你了。
洛子言哼唧了幾聲,乖乖去做飯,期間放錯好幾次油鹽醬醋,搞得在食物上最為挑剔的宮九吃到一半實在是受不了扔了筷子。
無花也很不給面子,象征性地挑了幾口就算,唯獨不同他們一道吃飯的原随雲和以往一樣全吃光了,去拿碗碟的時候宮九差點被吓得直接摔了,末了懷疑這瞎子是不是味覺和功夫一道被封住了。
罪魁禍首倒是十分淡定,秉持着食不言的習慣,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但他的玩笑宮九卻不敢随意開了,只好扭過頭做了兩個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得洛子言哭笑不得。
“對了,你們倆是何時去少室山?”她問。
無花沉吟了一會兒,“再等等吧,天太熱了趕路不舒服。”
宮九也點頭同意,“不是說外頭的氣候遠不如你們萬花谷宜人嗎,還是過段日子再說吧。”
“瞎子同意麽?”
“他不同意就讓他先走咯,我看他敢不敢。”宮九露出一個滲人的笑。
聽他這麽講,洛子言也沒別的想法了,只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新撿來那人是在傍晚時分醒的,看着身上并無大礙,一醒就能下地走了。和所有從天工坊裏醒來的人一樣,他也以為自己死了。
宮九毫無顧忌地問他,“你是不是被毒死的?”
那人愣了愣,神色卻是未變,“是。”
他聲音低沉卻不喑啞,很是好聽,态度也始終不卑不亢,哪怕身上還穿着那件全是髒污的月白長袍也不減風采,依稀有幾分意氣風發的味道,但又收斂得十分謙遜。
這氣質莫名讓洛子言想起了剛醒來時的葉孤城,态度也跟着軟了一些,
“我雖不知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但你既來了這萬花谷,也算是緣分,你的毒我已解了,若還有其他不舒服的,也可跟我說。”
“不知姑娘如何稱呼?”他問。
“我姓洛,喊我大夫或阿言都可。”
“在下律香川,解毒一事,先謝過洛大夫了。”
真是個風清月朗的好名字。
洛子言在這處一共就只有那麽幾間屋子,所幸之前上官金虹走了,否則律香川估計都無處可睡。
她對這人印象很是不錯,宮九卻不以為然,“別看他表皮同葉孤城差不多,內裏定是個人渣。”
無花這一次與他站了同一戰線,“瘋子說得不錯。”
白飛飛也點頭,“太虛僞了。”
三人成虎,搞得她也忍不住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出了什麽差錯,但左思右想都覺得不至于,況且不管律香川之前是個怎樣的人,這會兒自己好歹也是他救命恩人,料他在确認身體完全恢複前也不敢做什麽,再不濟還有葉孤城和無花呢。
可能是聽宮九說了又撿到個人的事,這天晚上原随雲居然從屋子裏出來了,洛子言習慣吃過飯理一會兒草藥再回屋,所以才瞧見了大晚上跑出來的原随雲,兩個人其實也有段時日未曾打過照面了,這會兒碰上其實還是有些尴尬的,洛子言猶豫着要不要打招呼,還沒猶豫完原随雲便仿佛沒看見她一樣轉身往晴晝海的方向過去了。
她摸摸鼻子,決定不去管他。
收拾完草藥再洗漱完躺下後,腦海裏浮現出的第一件事依然是葉孤城就要走了,洛子言覺得自己很是沒出息,但越是這麽想越是發現自己其實真的非常舍不得,不由得嘆氣,最終還是坐了起來翻出自己上次編剩下的青色絲線,開始給他打那個劍穗。
人沒法看着他練劍,留個穗子挂在他的劍上也是好的。
先前那個散掉的劍穗是葉孤城剛來的時候她給打的,那時倒沒什麽旁的心思,是葉孤城問她這谷中有沒有劍所以她才去問了一下其他幾脈的師兄們,最終要到了一把很平常的劍,她看着覺得寒酸,便打了個劍穗挂上才交給葉孤城。
後來她才知道那柄很平常的劍是一個沒救回來的純陽弟子的,那純陽弟子的好友是丹青一脈的一位師兄,拿着那柄劍也徒增傷感,便贈給了她。
她本以為葉孤城并不知曉這些,直至前段日子見到那位師兄來找葉孤城談天。
這麽一想,他知道那穗子是她打的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劍穗不難打,就是太耗時間太需眼力,一個不小心錯上一根,整個穗子便好看不了。而她旁的沒有,唯獨耐心最足,花了半晚總算是将它打完,而後伴着更漏聲輾轉反側許久,睡意卻依舊不見半點。
她想,子時已過,只剩兩日啦。
作者有話要說: 是《流星·蝴蝶·劍》裏的反派律香川>_<
無花和宮九對于同類有十分敏銳的嗅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白姑娘,純粹是對這個類型的人都煩而已
不煩城主當然是因為他既好看還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