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律香川(下)
09 律香川(下)
次日一早洛子言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的時候手裏還抓着那個打好的劍穗,蹭得手心有點痛,日光從半掩着的窗戶裏灑進來落在床頭,從縫隙裏望出去能看到天工坊前的樹,茂盛而蔥郁,滿是初夏的氣息。
洛子言爬下床簡單洗漱了一番,想了想還是講劍穗塞回了枕頭下,打算等葉孤城走的那日再給他。
推開門的時候她聽見律香川不高不低的聲音從藥廬方向傳來,“我的确是被毒死的,被我的好友。”
白飛飛哦了一聲,問他:“他為何要毒死你?”
“他與我夫人……”他笑了一下,“這些污糟事還是不說來髒大家耳了,無花大師先前不也說得一機會重活一世,忘盡前川才是最好。”
洛子言聽到無花大師這個稱呼差點沒原地抖上幾抖,鬼知道過了這麽久,這和尚怎的又忽然裝起高僧來了。
“哎,洛大夫來了。”律香川忽然發現了她。
“律公子身上可還有不适?”她走上前去,“我觀你印堂發黑,莫不是餘毒還未清幹淨?”
宮九不以為然:“你居然連你大師兄都不信了?”
“你閉嘴。”洛子言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律香川,十分不解,“不知律公子可否讓我探一探脈?”
律香川有些疑惑,但還是伸出了手,語氣也十分友善,“麻煩洛大夫了。”
脈象自然并無不妥,按照她所學可以說是完全判斷不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再轉念一想這毒本的确是在裴師兄的指點下解的,哪怕不信自己也不能不信裴師兄吧。
所以沉吟片刻後她也只笑笑,“興許是我望診功夫太差了,律公子的脈象很正常。”
律香川收回手,回她一個淡笑,“這沒什麽,洛大夫只是對病人負責而已,是我該謝謝洛大夫。”
“律公子太客氣了。”她擺擺手,示意他別放在心上。
吃過飯後洛子言去了一趟晴晝海找淩霜。
裴元讓她多過去同師姐說說話,她覺得的确有這個必要,但始終不敢去得太勤,生怕惹淩霜不快。
畢竟就算是蘇校尉還在世的時候,淩師姐也不是什麽會多搭理人的性子。
萬花雖才開谷了一日,但又已能見許多其餘門派出雙入對的弟子,晴晝海這一片尤甚。
淩霜依然緊閉着門在屋內抄書,她寫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以往寫藥方的時候總因為時間匆忙而用不上,這會兒閑下來了,發現其實還是有所生疏的。
蘇桓從前見了她寫的藥方還開玩笑說是字如其人的沒規矩,她也沒反駁過,現在再想起來,難受已不難受,但總忍不住想,當時應當告訴他的,不寫藥方時,她也是被許多同門誇贊過規整端莊而绮麗的。
洛子言讀的書不如她多,幫她整理那些書稿時基本是兩眼一黑什麽都不認識,偶爾偷偷在心裏讀上一兩句,也不解其意。
她其實想問問師姐,要不要趁着開谷出去走走,這天地浩大她沒見過,可師姐是見過的,何苦要将餘生困在這一方竹屋裏。
但這話她充其量也就是想想,根本沒勇氣說出口。
“你近來忙什麽呢?那個天策如何了?”
“裴師兄回來了,讓我別管了,我就沒再管了,他應當有辦法了吧。”提到秦破風她難免喪氣,“我太沒用了。”
“有裴師兄你就別想這麽多了,而且再差也差不過現在,好歹還留着命呢。”淩霜說得淡然,“我看若真是無從下手,這樣也不錯。”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淩霜打斷她,“戰亂都結束了。”
是啊,戰亂都結束了。很多東西也回不來了。
“行了你別這麽小心翼翼的了。”淩霜站起來推開窗,将手裏剛洗淨的毛筆置于窗臺上晾着,“我不會尋短見的。”
“……我沒這麽想過。”她急忙否認,“我就是、就是覺得……師姐也許可以多出門走動走動。”
“年紀大了,懶。”
“哪有,師姐一直年輕漂亮!”
“淨胡扯,我這一頭白發不吓到人便不錯了,還年輕漂亮。”淩霜笑了下,“比起我,你才該出去走走了。”
洛子言眨着眼哦了一聲,“裴師兄也這麽說。”
“那你就出去呗,你哥若不準,我來同他說。”
“哥哥倒是不會不準,我只是……”只是不知道天工坊那邊會不會又掉出來一些人。
“行了那就不說這個,你幫我把這瓶藥帶給那位葉公子吧。”
看着師姐遞過來的瓷瓶洛子言有些發愣,“……這是什麽?”
“他問我讨的治劍傷的藥,之前我這用完了,昨夜給他調了一瓶。”淩霜停頓了一下,“不過我觀他劍術造詣早已登峰化極,上了純陽估計也沒幾個人打得過,應當不是給自己備的。”
“這樣啊。”她忍不住摩挲着光滑的瓷瓶,“我會給他的。”
葉孤城難得沒在練劍而是在藥廬前坐着。
洛子言回去的時候正好見到他在同律香川交談,兩人都神色清淡,似乎談的僅是今日天氣如何。
先注意到她的是律香川,“洛大夫回來了。”
她捏着那個瓷瓶牽了牽嘴角,“律公子。”
葉孤城也擡眼看向她,視線自然落到了那瓷瓶上,但卻沒開口。
時近日落,霞光投在他白色的外袍上,卻絲毫撼動不了他一身的清冷氣息,隔着這麽遠的距離她仿佛也能聞到他身上的冷香,洛子言很沒出息地又呆滞了片刻才走上前去,“治劍傷的藥,我師姐要我帶給你的。”
葉孤城垂首接過,“代我多謝淩姑娘。”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居然脫口而出,“你不如自己去謝,畢竟是師姐連夜調制的。”
葉孤城愣了愣,随即又點頭,“也是。”
洛子言覺得在心口堵着的那口氣再不出來自己就要爆掉了,但她沉吟了許久,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進了藥廬。
能說什麽呢,我也可以給你調制你為何不找我呢?
……真說出來也太難堪了。雖然她的确很想知道為什麽。
吃飯時律香川誇贊了一番她的廚藝,總算讓她低落的情緒稍微得到了緩解。但不知怎的,白飛飛似乎格外不喜歡這個人,她原本很少開口,但現在只要律香川一講話,她便立刻能或嘲或諷地回一句,遲鈍如洛子言都看得出來,律香川本人肯定也感受得到,一頓飯吃得那叫劍拔弩張。
無花倒是在洗碗時偷偷表示白姑娘還是很會識人的,他也一眼便覺得這人定是個人渣。
白飛飛嗤笑一聲,“常言道文人相輕,能一眼辨認出人渣的,多半也是個人渣。”
洛子言聽着無語十分,還是那句話,“沒這麽誇張吧?他也……沒做什麽?”
“話可不是這麽說的,他今日還同葉孤城攀關系呢。”無花說道。
“他們不是不認識嗎?”洛子言驚訝,“而且我看葉孤城也不算排斥他。”
“他排斥不排斥不都是那個樣?”
……好像也有道理。
“行了她這種人不吃點虧是不會将人往壞處想的,你少說幾句吧。”白飛飛同無花說。
無花點頭,深以為然,“也是,而且吃了虧估計也只會繼續心軟。”
這意有所指的話讓洛子言實在無法反駁,只能撇着嘴裝聽不到。
實際上律香川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她也不是很在意,現在也不是剛撿到無花那會兒,要把人看好了不能讓他們在萬花谷裏亂跑,律香川若真是他們說的那樣,那肯定過幾天就走了,難不成還要留在秦嶺的深山裏養老嗎。
這夜她又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翻來覆去腦海裏都是葉孤城接過那瓶藥時的表情和那句也好。
淩師姐的性格她是清楚的,能連夜為誰調一瓶不是救命用的藥,那一定是關系很不錯的對象,葉孤城她沒這麽清楚,但起碼也了解個大概——他根本不是會向不熟的人讨什麽東西的性子。
可能他們真的挺投緣吧,洛子言想。
畢竟師姐見多識廣,不像自己長這麽大還沒離開過萬花,對江湖和天地最大的認知是從兄長的描述裏得來的。
這種差距令她難受又無力。興許師兄說得對,她是該出去走走了。
……但不是現在。
看守天工坊的差事是她自己接下的,當時二師兄說過期限是三年,如今還剩半年,若真不樂意幹了,以二師兄的性格肯定也不會責難自己便是了,但她并不想這樣。
天工坊用萬花弟子的話來講,是個晦氣的地方,所以沒什麽願意接,事實上自她接了這差事,發生的這一系列事也正印證了那個晦氣的說法,試問誰能想到這裏居然時不時會掉出個自稱死了的人呢,還每一個都超難伺候。
作者有話要說: 我都在日更了QWQ你們就不要霸王我了吧(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