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霜雪滿頭非白首
15 霜雪滿頭并非白首
話都說開後洛子言也無所謂得很了,所以兩人商議了一番,連牡丹花期都未曾等下來便啓程往華山方向過去了。
一路上葉雲寒一直在問秦破風在萬花養傷那兩年的事,洛子言考慮到他的身份覺得告訴他也無妨,幹脆把裴元講述的始末以及自己幫忙治療她失憶症時的事都倒豆子一般說了個明白。
葉雲寒起初并不肯信,洛子言也懶得說服他,不信便不信罷,反正日後見到秦破風本人就由不得他不信了,再不行去問裴元也成。
越是接近華山地界,關于‘天外飛仙’的傳言便越是多,一開始洛子言還有興趣蹲在茶館裏聽聽路人們的議論,到後面發現幾乎全不靠譜,不要說與自己的印象裏的葉孤城有多大出入了,光是那些傳言本身便自相矛盾得很。
她不去聽,葉雲寒卻還聽得十分入迷,聽完還轉述給她聽,問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說實話除了名字和相貌,她也并不能确認旁的是不是真的。
“你難道就沒見過他練劍?”葉雲寒不解。
“我見過啊。”她坐在他們一起買的馬車裏吃着糕點,“但沒見過那招天外飛仙,所以也不知道到底多厲害。”
“不過這麽厲害的人,到底是怎麽死的啊?”自從接受了這個設定,葉雲寒連帶着看她的眼神都充滿了崇敬。
洛子言愣了愣,“……跟人決鬥死的。”
“他這麽厲害居然還能跟人決鬥死?那殺了他的人得有多厲害啊?”
“我聽人說,殺了他的那人,被稱為劍神。”
一樣用劍的葉雲寒張了張嘴,“……當我沒問。”
真正進入華山地界是三日後,山腳下的小鎮上能見到不少來來往往的純陽弟子,洛子言同葉雲寒商量了一番,決定在山腳修整一番再上山。
華山嶙峋陡峭,地勢險峻,那輛馬車是決計不能駕上山去了,也虧得葉雲寒有錢,将馬車寄在一家客棧裏,轉頭便又買了一匹馬。
時逢雨季,淅淅瀝瀝的小雨總是一下便是一整天,洛子言只能穿上她讨厭的蓑衣,戴上鬥笠,下雨天山路又滑,一路都行得極為小心,生怕一不小心便摔下去。
葉雲寒非常看不慣她這磨叽的模樣,但抱怨了幾句後還是放緩了速度同她一道了。蓑衣将二人身上一眼能被辨認出門派的衣服遮住了,所以一路上山倒也沒被行什麽注目禮。
“這個時候,想來拜訪他的人應該也挺多的吧?”葉雲寒感慨了一聲,“不知道這位劍仙何日再與人再戰。”
洛子言有些不解,“還要再戰?”
“哪怕他自己沒這個想法,但既贏了祁進道長,又怎麽能避得開其餘純陽弟子呢,我猜他們之中,應當也有許多不服氣的人吧。”
“這倒是。”她若有所思地點頭。
而且葉孤城也曾說過,學劍之人,能與差不多的對手一較高下,是人生一大快事。
沿着棧道一路往上的時候洛子言忍不住開始思考起了見到葉孤城後要怎樣同他打招呼。事實上自出了谷以來,她一直在忍耐不去給葉孤城寫信,她不想讓自己顯得過于期待那曾經說好的一頓酒,但現在看來,寫沒寫差別也并不大,離葉孤城離開一年都沒到,她便巴巴地跑上了華山。
這心思簡直昭然若揭,也不知道葉雲寒到底看出了幾分。
到太極廣場時已近日落,落了半日的雨絲總算不再飄了,洛子言摘下鬥笠長舒一口氣,“我還以為純陽宮是常年積雪的。”
葉雲寒笑着搖頭,“那是因為這一塊人最多,就算有積雪也被踏得化沒了,更不用說還有純陽弟子每日掃雪。”
“和花海差不多?”
“算是吧。”他停頓了一下,“我得去找個朋友,你要不要一起,順便問一下他你要拜訪的那位朋友住在哪裏?”
完全人生地不熟的洛子言當然點頭說好。
果然離了太極廣場後,腳下的積雪便厚了起來。天一點點黑了下來,風迎面吹來時還夾雜着細雪,洛子言騎在馬上,被凍得不住發抖,萬花谷最冷的時候都沒有此刻讓她覺得這麽難以忍受。
葉雲寒在邊上滔滔不絕地贊嘆純陽雪景,全沒注意到她瑟縮的模樣,等總算意識到她仿佛一直沒說話的時候再回頭,洛子言已臉色慘白嘴唇發青了。
“……差點忘了你沒有內功底子。”他頗為苦惱地撓着頭,“還撐得住嗎?哎我該把那個披風帶着的。”
洛子言點點頭,低聲開口:“還好。”
事實上,就算不好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她也後悔少時不肯在花間游上花半點心思,但後悔也抵不了用禦不了寒。
二人快馬加鞭趕到了葉雲寒那位朋友的住處。
那是一處極高的懸崖,能望見遠處的純陽宮正殿,視野極好,明月當空而照,倒襯出幾分高處不勝寒的寂寞來。
葉雲寒的這位朋友姓林名淵,是李忘生道長座下弟子,據葉雲寒所說他人生二十餘年從未下過這懸崖,他也是當初與人打賭跑到這裏來比試輕功才認識的他。
洛子言做好了見一個冷淡道長的準備,卻不想才一跟着葉雲寒進去便被一聲撕心裂肺的“不要!”給差點吓到腿軟。
她尚未從嚴寒中緩過神來,睜大了眼睛有些發懵,“怎、怎麽了?”
只見那立于桌邊的純陽弟子十分激動地沖了過來,将地上的一個竹簍撿了起來,“完了又白忙了,還以為今天能捉到那只野鶴。”
葉雲寒聞言嗤笑一聲,“你怎麽還沒放棄?”
“它吃了我的靈芝啊!”純陽弟子哼了一聲,這才将目光轉向她,“這位是?”
“一個朋友,來純陽找人的,就順道一起了。”葉雲寒也偏過頭看她,“你好些沒有,要不要喝杯酒暖暖身子?”
洛子言點點頭,“好。”
酒是烈酒,但喝下去後的确暖和了不少,洛子言深知自己的酒量不好,只抿了半杯便算。
“方才你說她要找人,找誰?”那位林道長問。
葉雲寒正在屋子裏東翻西翻找東西,頭也沒擡地回了一句就是那個天外飛仙。
林淵的臉色立刻變得有些奇怪,“又是他?”
洛子言有些不解,“又是?”
他撇撇嘴,“這半年來,已不知有多少人要來找他了,不過倒是第一次見到有姑娘要找他的。”
“……他們都是找他比試?”洛子言問道。
林淵點頭稱是,“但沒一個能贏便是了,事實上那揚名萬裏的一招,他也僅用了一次而已。”
聽他這麽說,還在翻箱倒櫃的葉雲寒也停住了手上的動作,“你的意思是,其餘來尋他比試的他都贏得很輕松?”
“可以這麽說吧。”林淵應了一聲,又看了她一眼,“若我未估錯,姑娘應當并不會武功?”
“……是,所以我并非找他比試。”洛子言大方承認,“我只是單純來見他一面而已。”
“那倒是巧了,他的住處離我這兒也不遠。”林淵停頓片刻,“但姑娘若不會武功,要過那斷崖怕是有些麻煩。”
“哎我帶她過去不就行了。”葉雲寒抱着個雪貂披風走過來,拍了拍林淵的肩膀,“這玩意兒居然還在,我還以為你已經将它賣了呢。”
林淵毫不客氣地橫他一眼,“我又不下山,怎麽賣?”
葉雲寒笑了笑,将那披風遞給她,“你穿着這個,山頂冷,夜間恐還會下雪,要是凍壞了我可沒法跟洛大哥交待。”
洛子言沒猶豫便接了過來,道了聲謝,而他擺了擺手,問她是不是現在過去。
她沒來由地有些緊張,但仍是點了頭。
林淵指的方向是一處比這裏更險峻的斷崖,側面如同被刀鋒削過一般,輕功再好的人看了怕都要忍不住抖上一抖,就連葉雲寒也在看到這斷崖的瞬間發了下愣,“這位本家可真是太會選地方了吧?”
“你這就攀上關系了啊。”她笑着探出頭去看那斷崖,“這個恐怕不好帶我一起吧?”
“別這麽小看我啊!”他反手将她一摟,“抱好了啊,摔下去我不負責的!”
風從耳邊刮過,雪花落在臉頰上鑽進耳朵裏,洛子言下意識地抓緊了葉雲寒的衣服,就差沒尖叫出聲了。
偏偏這家夥還一邊笑一邊問她,“怎麽樣,是不是很刺激?”
刺激,真的太刺激了,幸好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否則她真要喘不過氣來,直至落地時洛子言都沒能松開緊握成拳的手,蹲在雪地上差點站不起來,“你……你故意的吧?”
“我是覺得你應當會比較想快些見到他吧。”葉雲寒說得一本正經,“你不感謝我就算了,居然還這麽想我?”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她一邊喘氣一邊瞪他。
話音剛落她便聽到身後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随之而來的是葉雲寒咦的一聲。
洛子言松開了手中的衣服轉過身,只見那提着劍的人正踏着風雪向她走來,狂風卷地,細雪亂舞,他神情約有一瞬的驚訝,随後才輕啓薄唇。
聲音和記憶裏一樣淡漠。
他說,久見了,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