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當局者迷

葉孤城看上去沒什麽變化。

一定要說的話,大概是比還在萬花谷時更冷淡了一點吧。

洛子言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她的确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回那句久見了,甚至未曾意識到自己一直是跌坐在地的狀态。

先開口的居然還是葉雲寒,“閣下便是天外飛仙?”

她看見葉孤城不着痕跡地蹙了蹙眉,“今日不接戰帖。”

葉雲寒撲哧一聲笑出來,“看來閣下是真的受聲名所擾已久,但我并無挑戰之意,我只是送這位大夫上來罷了。”

洛子言已經記不起有多久沒聽到葉雲寒用這麽一本正經的語氣說話了,但也虧得他忽然又變回了初見時的模樣,才将她從這個發怔的狀态裏拉出來,也是直至此刻她才看見葉孤城的劍鞘上仍舊挂着那個青色的劍穗。

“好啦我不打擾你們敘舊,阿淵還在下面等我呢。”葉雲寒擺了擺手,順便将她扶起,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說道:“這貂皮披風可貴了你當心點。”

洛子言真的很想回一句你就沒有不貴的東西吧,可惜尚未開口他便已經飛身跳下了這個斷崖。

“洛姑娘是何時出谷的?”葉孤城收回視線問她。

“正月結束時出的。”她拍着披風上的雪回他,“先去了一趟洛陽城,方才那藏劍弟子就是在去洛陽途中結識的。”

“如此。”

她張了張口,有些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

兩人就這樣在崖邊立了好一會兒,洛子言總忍不住擡眼去看他,卻又怕被他發現,瞄到一眼便又飛快垂下頭。

最後打破沉默的還是葉孤城,“洛姑娘不介意的話,進來喝杯酒吧。”

“好。”雖然已經在下面喝過半杯了。

葉孤城的住所比當初在天工坊時還要簡陋上一些,但跟着他推門而入的時候洛子言沒來由地又有些雀躍,從前她甚少去葉孤城獨居的那間屋,對方向來起得早過她,兩個人能在他練劍的地方說上幾句話已是一天內最大的交集。

這一回她是客,反倒沒有從前那般束手束腳了。

“這酒有些烈,洛姑娘喝慢一些。”

她應了一聲接過來,趁着他轉過身去時才又擡起眼打量起了這間屋子。幹淨得幾乎看不出有人在這裏生活的痕跡,這一點倒是和從前一樣。

“洛姑娘是今日到的?”

“嗯,今日上的山。”她縮在那披風裏點頭,“其實應當明早再上山的,我沒想到有這麽冷。”

葉孤城露出了然的神色,“以洛姑娘的體質,的确會極不習慣。”

“早知如此我當初該修花間游的。”她開了一句玩笑,“起碼日後若還有機會路過純陽,能再上來見見你。”

後面這句倒是真心的了,可惜這人哪怕聽懂了恐怕也只會沉默不語。

她也知道為難一個本就不多話的人與自己敘并不存在多少的舊實在是有些過分,所以幹脆只喝酒不再開口了。

這種沉默讓她無奈,但一想到這一面過後可能連這種沉默都不會再有,洛子言又倏地慶幸了起來。

她覺得趁着對方對自己還有幾分故交感情便不遠千裏趕來見他一面也是很值得的,尤其是一路上聽聞了那麽多關于天外飛仙的傳聞後。

這個人太耀眼了,在哪裏都是,所以她根本沒有底氣要求這樣一個人來記住自己啊。

酒确是烈酒,但配着屋外的雪天,也算別有一番風味。自認酒量已有所長進的洛子言在連着喝了三杯後方覺頭有些暈,好處是身上終于暖和了起來。她眯着眼睛要去倒第四杯,手伸到一半卻被按住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頭暈的緣故,她完全看不清葉孤城的表情,只感覺到對方帶着暖意的手正握在她的腕上,語氣溫和但又帶些不容商量的意味,“洛姑娘喝得已夠多了。”

說罷那手便松了開來,直接拿過桌上的葫蘆,“再喝下去恐要醉了。”

她下意識伸手,然而并未能抓住他哪怕一片衣角,腦海裏忽地憶起一年前的那一次醉酒,也不知是為何竟夢見了葉孤城對她笑,那弧度太真實了,甚至要懷疑起到底是不是真在做夢。

門外的風雪聲愈發劇烈,洛子言半趴在桌邊,透過門縫看了眼外頭,只看得到一望無際的白,而身後收掉酒的人身上全是那種冰雪的氣息,的确是同這個地方再配不過了。

“洛姑娘若不嫌棄可躺下休息會兒。”他說。

洛子言頭暈腦脹,的确很是難受,好不容易轉過身去,又差些沒穩住自己的身體,唯獨話還流利着,“噢……好啊。”

她整個人縮在那件貂皮披風裏,眼神迷蒙,臉上全是不知被凍的還是喝酒喝出的紅暈,嘴角還噙着笑,看上去倒比一年前在萬花那次還醉得嚴重些。

葉孤城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稍用兩分力帶着她往屋子內側走,大約是感覺到了熱源,她順勢偎了過來,臉埋在他寬大的衣袖上蹭了幾下,嘴裏也不知到底嘟囔了什麽。

他費了一些力氣才将她身上厚重的披風解下來挂在一旁,等再回過頭的時候只見她已經組攥着自己的袖子閉上了眼。

呼吸離得很近,這場景其實有些眼熟,葉孤城忍不住想。

洛子言覺得自己仿佛又進入了那種玄之又玄的境界,手腳都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她都要生出自己身處雲端的錯覺來。

但又好像與記憶裏的那次不太一樣,鼻間聞不到最熟悉的草藥味,鋪天蓋地的全是冰雪的氣息,但意外地并不冷。

她就這麽在葉孤城的床上睡了一整晚,醒來時尚覺頭重腳輕,腦海一片混沌,等意識到這是哪裏的時候又傻乎乎地笑出了聲,恨不能打上幾個滾。

雖然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何時辰,但葉孤城應當是去練劍了,所以她完全不想克制內心的渴望,真滾了幾圈,再一次确定酒真的是個好東西。

趁着屋子裏只有她一個人,她在這床上又賴了小半個時辰才爬起來。

是個難得的晴天,屋外的積雪略融化了些許,但仍然厚得可以,洛子言百無聊賴地踩着屋前那一塊地,盤算着要用什麽理由在這裏多待幾日。

葉孤城是接近晌午時回來的,和昨日一樣提着劍,但神色溫和許多,見到她蹲在門前的模樣好像還勾了勾唇角,“洛姑娘醒了。”

“嗯……謝謝你啊。”她仰頭去看他,露出一個明媚的笑,“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他否認道。

就算你是跟我客氣,我也要當真啦,洛子言在心裏想。

午飯是她随便煮的粥,事實上就算她想不随便也沒有辦法,葉孤城這個人本就沒什麽口腹之欲,以往在萬花時從未挑剔過她做的任何飯菜,現如今一個人住在這裏,自然是能簡單便簡單,所以翻來倒去只找到一小把米和幾顆紅豆時洛子言也有些無言。

紅豆也不知放了多久,煮了許久都不爛,顆顆分明,洛子言牙口不好,換在別處興許就不吃了,但與葉孤城一道坐在桌邊,這些居然都可以忽略。

“對了,律香川有托我向你問好。”她忽然想起臨走前谷內那群人的托付,“不過他應當也不會長留萬花谷,興許等我回去他已走了。”

“洛姑娘是何日回去?”葉孤城忽然問她。

她動作有瞬間的停頓,“……還不知道,過段時間我還要去蒼雲堡找一下破風,還和葉雲寒,就是昨日那個藏劍弟子,說好了要去江南看看,我還沒見過七秀坊呢,難得出來一趟,總要不虛此行才好。”

葉孤城看了看她,沒說話。他總是懂得及時停下,無一次例外。

可氣氛仍然不可逆轉地再次歸于沉默的尴尬。

傍晚時分葉雲寒又上了斷崖來,洛子言坐在崖邊晃着腿,頗有些跳下去嘗一番飛翔滋味的沖動,然而她只是想想,卻真真切切吓到了剛爬上來的葉雲寒。

對方一臉的驚恐,“你怎麽了?就算被拒絕了也不用尋短見吧?”

洛子言本來還打算跟他說沒什麽,但聽到後半句又忍不住睜大了眼,一時不知到底要說什麽好。

葉雲寒慢慢走過來,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她會沖動,“你冷靜一點啊,千萬別跳啊,被拒絕而已嘛有什麽大不了的,咱們去江南,我介紹我們藏劍山莊的師兄給你認識啊。”

“我沒……”她總算發出了聲,“……你別亂說。”

“诶?我猜錯了嗎?”葉雲寒松了一口氣,在她邊上坐下,“你不是被那家夥拒絕了想跳崖?”

“當然不是。”洛子言翻了個白眼。

“那是……?”

“你別亂想了,什麽都沒有。”她長嘆一口氣,“我就是來看看他,現在看過了就好。”

“可你看上去實在是……”他停頓了片刻,“很傷心的樣子。”

洛子言愣了愣,其實她并無傷心的實感,但被他一說,才忽然覺得,好像心口是有些痛的。

但明明,她連被拒絕的機會都沒得到啊。

作者有話要說: 出來混都是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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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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