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較細雪更輕
既然已從葉雲寒那裏知道了洛煜有拜托朋友照顧她的事,洛子言想了想還是提筆寫了封信回去。
洛煜的性格她知道,看似一團和氣誰都可以捏一把,實際上決定了的事從不更改,而且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所以洛子言深知這件事自己撒嬌也無用,還不如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讓葉雲寒繼續跟着自己一道上路來得輕松。
她提了幾句在洛陽城和純陽宮的見聞,也提了句在途中遇上一個挺有趣的藏劍弟子,居然是破風的舊友,所以離開純陽後他二人大概就會去趟蒼雲堡瞧瞧。為了讓洛煜放心,她甚至沒提到底是怎麽認識的葉雲寒,反正這件事她估計葉雲寒也沒膽子同他師兄講。
因為不清楚純陽宮的信使平日在哪處,這封信最終還是托付給了葉孤城。
葉孤城還在萬花時,與洛煜的接觸極少,一方面他本就是這種性格,另一方面他從不像無花或宮九那樣惹麻煩,洛煜自然也不會找他的麻煩。
他們之間唯一的一次接觸還是在萬花開谷前的某一日,洛煜提着酒來他練劍的地方,請他喝了一頓酒。
年方二十五的花間弟子始終皺着眉,似乎在考慮要如何開口,但最後也僅僅嘆了一口氣,對他說了一句,我就阿言一個妹妹。
葉孤城明白他的意思,旋即點點頭,喝盡了杯中的酒。
再之後他又被晴晝海那位告誡了類似的話,其實還是有些哭笑不得的。洛子言對他有情哪能怪到他頭上去,偏偏那谷裏的人就能認定是他的錯。
“你每日都在哪裏練劍?”洛子言忽然開口,見他轉過頭看了自己一眼,又有些心虛,“我……我每日在這裏呆着也、也無甚意思。”
“洛姑娘要看嗎?”他的口氣很平淡,“要看的話,吃過飯後我帶洛姑娘去便是。”
“會不會打擾到你?”這話問出口洛子言都覺得自己虛僞,幸好葉孤城也只是搖搖頭表示不會。
他練劍的地方是一處絕谷,地勢比住處所在的那處斷崖還要險峻上幾分,以洛子言的輕功,大概摔死都算輕的。
好在葉孤城是個言出必行的人,說了帶她去便是真的‘帶她’,縱身往下飛去時緊緊地攬住了她的腰直至平穩落在地上。
不知是否因為地勢的緣故,這裏的積雪居然較山巅更厚一些,洛子言坐在離他三丈遠的地方,歪着頭看他旁若無人地揮起劍來。
這場面在她夢中出現過許多次,本以為再見到時可能會開心得掉下淚來,結果并沒有。
葉孤城的動作并未因有她在而有什麽收斂,出勢時劍氣貼着地面卷起紛紛揚揚的碎雪,動作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确是和皮相無關卻又驚心動魄的美麗。
她覺得自己哪怕撐着臉看到地老天荒都不會膩。
只可惜說好了五日後便走。
就算她想不管與葉雲寒的約定,她也不想真給葉孤城留下個死皮賴臉不肯走的印象,雖然現在可能也沒好到哪裏去。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主動提出了要看他練劍讓他覺得她呆在山巅十分無趣的關系,練完劍後葉孤城忽然問她要不要去純陽其他地方逛一逛,洛子言當然說好。
純陽宮的景致精髓其實就在雪上,可惜她畏寒得緊,否則的确是很想在滿片的銀白上打幾個滾的。
臨近傍晚,天空又變得灰蒙蒙,夕陽的光隐匿在雲層中叫人看不清,帶着寒意的風刮過時仿佛能刮進骨縫,凍得她瑟瑟發抖。
身邊的人倒是始終保持着一身雪白的裝束,身姿似較細雪更輕,衣袖迎着風不停飛舞,讓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住,但到底還是沒能鼓起這個勇氣。
快走到太極廣場時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不少穿着道袍的純陽弟子都忍不住向自己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居然無一人敢上前來。洛子言一個從洛陽城趕來的人都聽說了那麽多關于‘天外飛仙’的傳言,想來純陽宮內只會更甚,但她一點都不喜歡那些人盯着葉孤城時的眼神。
尤其是那幾個一邊咬着耳朵說悄悄話一邊笑着看過來的小道姑。
她不知道自己看他時的眼神是不是也是這樣,但反正此時此刻她只想拽着葉孤城回去。
“這地方我來時就逛過了。”她聽到自己說。
葉孤城一愣,“是我疏忽了。”
“我們去別處吧!”她立刻道。
說罷也不管他是否有點頭就先轉過了身。
葉孤城幾乎要忍不住笑出來,甚至有些想伸出手再摸摸她的發頂,但這想法剛一冒出就被他掐滅了。
“那就走吧。”他抿了抿唇說道。
回斷崖之上當然仍需要葉孤城幫忙,有了理由賴在他懷裏的洛子言埋在他胸口聽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重合在一起,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簡直不能更喜歡這個人了。
可是再想想再過幾天自己就不得不離開,又不可抑制地難過了起來。
走之前白飛飛曾頗為恨鐵不成鋼地告誡她,如果一定要去見那個姓葉的,見到了就告訴他吧,管他從前知不知道,但總要他從此以後是知道的。
洛子言覺得自己并不能鼓起這般勇氣,還被嘲笑了一番,說那你的喜歡也挺不值錢的。
值不值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說出口,葉孤城是一定會拒絕的。可能會說得十分婉轉,也可能會找出許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可能拒絕後對她更溫柔些,但反正,一定會拒絕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寧願陪着他裝得真像是普通地來探望舊友一般。
只要這舊友不厭煩她便好,哪怕是裝出來的不厭煩也可以。
到底是沒受過苦的嬌弱體質,這天夜裏她還是嘗到了連着幾日坐在雪地上吹冷風的惡果,覺睡到一半便覺渾身難受鼻息難以通暢,蓋在身上的棉被重得她喘不過氣來,但又全身發冷恨不能整個人縮進去才好。
朦胧間她好像聽到有誰在她耳邊喊她,但怎麽張口努力都只能發出一個字的聲:“冷……”
那個站在床前的人好像沒再喊她了,而是将手貼到了她額頭上,有點涼,但出乎意料的舒服極了,只可惜沒一會兒便移了開來。她當然不樂意,掙紮着去抓那只手,卻晚了一步,什麽都抓不到。
這讓她更難受了,哼唧了好一會兒,腳還不安分,似乎是想蹬開身上的被子,偏偏嘴裏還時不時嚷着冷,所幸後來又因為太過難受而昏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先是夢見了上官金虹回萬花谷找原随雲算賬,兩個人大打出手之際踩爛了大師兄的藥田,急得她差點哭出來,再又夢見葉孤城在她前面幾步遠的地方走着,她卻怎麽也追不上,回頭一看,雪地裏只有自己的腳印,根本沒有他的,再轉過身,身前果然什麽都沒有,茫茫雪地間僅她一人,風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湧來,身體仿佛要被撕碎,驚恐爬滿全身,一個激靈便醒了過來。
窗外傳來簌簌的落雪聲,天尚未明,屋子內一片昏暗。洛子言想翻一個身,卻發現被子被壓住了,下一刻額頭上又多了只手。
“燒尚未退。”
聲音近在咫尺,他的氣息也近在咫尺,洛子言只覺得自己才清明了片刻的腦袋又開始發燙了,想都沒想便揪住了他的衣袖。
“怎麽了?”
她死命抓住不放手,卻也不開口。
他沉默了片刻,并沒有抽回手,“……睡吧。”
也不知道他的聲音究竟是有什麽魔力,洛子言竟真的揪着那半截袖子又睡了過去。
這一回便安穩多了,沒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夢境,只可惜鼻子仍難受着,聞不到環繞身旁的冰雪味道。
再醒來時已是白天,被子上壓着葉雲寒給的厚重披風,暖和得叫她全不想動,葉孤城站在桌邊盛粥,轉過身見她睜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有點疑惑,“醒了?”
洛子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場景,但這人的确拿着手裏那碗粥走了過來,動作自然地舀了一勺遞道她嘴邊,“吃些東西吧。”
她下意識地要張嘴,豈料那勺子卻縮了回去,“洛姑娘還是坐起來吧,小心嗆到。”
言罷他伸手攬住她肩膀扶着她慢慢坐起,沒忘記幫忙将那披風也提起一點容她繼續縮在裏頭。
洛子言其實還是有擡手的力氣的,可看着他的動作忽然就一點都不想再動了,連話都不想說,只會在散發着熱度的粥喂到嘴邊是張開口。
葉孤城其實很不會照顧人,不過這怪不得他,上一輩子是一城之主,根本沒有這種機會,這一輩子活到現在,也能算得上聲名鵲起,但對自己的起居也從未上過心,現在要他去照顧一個生病的姑娘,也的确太為難他了。
但這姑娘苦着一張慘白的小臉恹恹的模樣,又真的讓他覺得,挺可憐的,不忍心不管她。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挺可憐的QAQ你們就忍心完全留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