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世中仙
如果要問洛子言與葉孤城一同上路是何感受,她大概只能回四個字。
——後悔不疊。
從前不管是在萬花谷還是在純陽宮那斷崖上,她同葉孤城一天能見上面的時間撐死不過兩個時辰,而在去往藏劍山莊的這一路上,除卻入睡之時,她幾乎是一整日都要對着這張讓她根本把持不住的臉。
然後她就總是選擇性地把對方已經拒絕過她一次的事給忘了,等想起來的時候往往已經又造成尴尬。
她也不是沒想過白飛飛說的那句他也動心了,但從揚州到杭州這一路上,任憑她怎麽看,都看不出來對方對她有什麽意思。
出發前她修了一封書給葉雲寒,所以等他二人到杭州時葉雲寒已經在城門口等着了,有段時間未曾見面,兩人自然先聊了一番近況,對方并不知道她是原來是同葉孤城一起來的,有些驚訝地将她拉到一邊,“……你們,怎麽回事?”
“呃,其實主要是他有事要來找你們莊主。”那些事葉雲寒也知道,所以洛子言講起來并無什麽顧忌,“關于那藏寶圖的事,可能是來解釋的吧。”
“那你怎麽會跟他一起?”葉雲寒還是不解。
“他說要我當個證人……”洛子言歪着頭想了想,“……證明他本來是個死人?”
葉雲寒翻了個白眼敲了下她額頭,“你師父來可能還有點說服力。”
“說實話我也是這麽想的。”她無奈地說。
據葉雲寒所說,藏劍山莊對寒玉牌內藏寶圖的事也是持觀望态度的,尤其是近來江湖上風言風語太多,葉英幹脆把這事壓了下去,不許他們再提起。
洛子言從小到大不知道聽說過多少次藏劍山莊的莊主是如何如何令人驚豔的天人之姿,此刻終于有機會見上這個傳說裏的人物,還有些激動,“你們莊主兇不兇啊?”
“莊主一點都不兇,但你也別太失禮了一直盯着他看啊!”葉雲寒跟她強調,“不然他的近侍也很可怕的!”
她連連點頭答應下來,“我知道我知道。”
畢竟這次算是以醫聖弟子的身份來的,若是太失禮,那可直接丢了太素九針的臉面,回到萬花谷後指不定要被裴元教訓成什麽樣呢。
想到裴元她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留在包袱裏尚未扔掉的那瓶春/藥,裴元給的時候說這藥他制得非常認真,效果肯定是極好的,讓她務必用一下。她本不想帶,最後也不知道是不是頭腦被糊住了,鬼使神差般地還是裝進了包袱裏。
但說實話,帶上了她也沒那個膽給葉孤城下藥啊!
葉孤城這一趟是代表純陽宮來的,所以送上拜帖後,很快便有人引着他們去見了葉英。
洛子言跟在他身後,半個身子被遮住,恰好能在他寬大的衣袖縫隙中見到那個傳說中有天人之姿的藏劍山莊莊主,果真是好看得驚心動魄,宛若世中仙。
“李掌門在信中提到閣下知道那寒玉牌的明确來歷,不知可否為實?”葉英停頓了一下,“不知另一位是?”
“萬花杏林弟子洛子言,拜見葉莊主。”洛子言行了一禮,“我是受這位葉道長所托,與他一道前來解釋的。”
葉英屏退了屋內的近侍,請他們坐下,動作行雲流水,全看不出已失明多年。
藏劍山莊不愧是財大氣粗能從丐幫手裏天價買下那塊玉牌的,屋內的各種陳設都雅致非常,就連那燃着的香爐也是足金的,看得洛子言目瞪口呆,連坐都坐不安穩。
葉孤城說話還是言簡意赅得可怕,哪怕在解釋這麽重要的事也一樣,一句多餘的都沒有,更令她無言的是,這人在提到自己本已該死了的時候一點波瀾都沒有,仿佛死不死根本不重要一般。
照理說這等駭人聽聞的事沒幾個人會相信,但葉英聽了之後居然眉頭都不曾蹙一下,只點點頭,“若是如此,倒也合理。”
“此事因我而起,我有責任前來解釋清楚,若是葉莊主信我那自然再好不過。”
葉英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他,“葉道長是在天工坊內醒來的?”
“是。”
“那是這位洛姑娘救了你?”
葉孤城偏頭看了她一眼,“是。”
那時他胸口的傷雖已無大礙,但也費了洛子言不少的功夫才完全愈合,她甚至還想幫忙完全去掉他左胸口的疤痕,卻被他拒絕了。
這個傷口于他而言是一整段人生的結束,哪怕現如今有了全盤重來的機會,他也不想随意将其抹掉。
傷口長在他身上,他不樂意,洛子言自然不能勉強。
“洛姑娘知道,我左胸口的确有一道穿心而過的疤。”
葉英又點點頭,“此事雖令人驚奇,但葉道長的解釋的确可令我信服。”
“至于那寒玉牌和寶藏,在我原本的時空的确是真的,但在此處,怕是全無用處,與明教的位置也只是個巧合罷了。”
“這我清楚。”葉英作為一莊之主,本來就比旁人謹慎上許多,如果說對南海寶藏一事只是抱有懷疑态度的話,對明教靠這個發家一事大概從來沒信過,這種謠言也就能騙騙那些初入江湖的年輕人,想騙過幾大門派怕是根本不可能的,再加上有李忘生的書信和孫思邈的弟子為證,認真思慮幾番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李掌門信中還提到了此事可能與丐幫有關。”葉英停頓了一下,“這倒與我想到一處去了。”
這事洛子言比他們倆都要清楚,但深覺說不明白,索性閉了嘴聽他們講。
葉英的懷疑來于那個最初在洛陽拍下了藏寶圖的丐幫弟子,分明是花了重金拍下的,卻完全沒有半點隐藏行跡護着寶的意思,從洛陽一路被追殺到杭州,最後苦于性命之憂要把這東西賣給藏劍,說是反正只求錢財,不如同藏劍山莊做一筆生意。
在這筆生意做成之前,葉英已經聽說過不少關于藏寶圖的傳言,也知道在許多傳言裏,僅有那藏寶圖并無大用,那寶藏所在之地,只有拿到這寒玉牌才能打開。
這些傳言來得太迅速了,若說沒有人在其中刻意散播他是不信的,但那丐幫弟子一路受到的追擊也不是假的,他便做主将這玉牌買了下來。
此事本是暗中進行的,但僅過一日居然全城都知道了,藏劍上下雖有不少弟子尚抱有疑慮,但同樣的,也有許多弟子對此躍躍欲試,若不是葉英将此事壓着,可能早就有人想往南海去了。
洛子言聽了後對這位莊主佩服不已,像她這種要靠着無花解釋好幾遍才能想得通的人大概一輩子都想不到這麽細致去。
葉孤城也點頭,“多虧葉莊主謹慎。”
“只是不想被人利用罷了,這個局擺得不好,但仍是有點用的。”葉英皺了皺眉,“如何讓其他人也相信這是謠言,還需細細考慮。”
“若是能讓各大門派的掌門聯合發一個聲明呢?”洛子言問,“但……此事的重點其實并不在那寶藏上。”
“洛姑娘有何見解?”
她撓了撓臉,“不是我的見解,是一樣從天工坊內醒來的幾位……朋友的想法,上一回回萬花他們告訴我,新的天工坊駐守弟子有點問題,懷疑被那位散播謠言的人給收買了。”
葉孤城不知道這件事,也是一驚,用眼神示意她說下去。
“因為此事并無證據,全是我們的推測,所以請莊主聽了也莫要見怪。”她咬着唇說道,“莊主應當也聽說過葉道長與祁進道長那一戰,從天工坊醒來的人裏,幾乎都是像葉道長一樣的人中龍鳳,所以我們猜想他應當是想把控天工坊,讓自己多一點助力。”
“哦?原來葉道長也并非其中最厲害的一位?”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一邊說一邊去瞥葉孤城的表情,“論武功的話,他們都差不離,所幸就現在而言,他們都是不想摻和到那攪風攪雨的人的事裏去的,但天工坊裏會不會再醒來誰,我們都說不準,我與我大師兄提過此事,他應當會注意那邊的動靜。”
“但那人既能收買萬花弟子,自然也不會只有這點手段。”葉英嘆了一聲,“茲事體大,我會與其他掌門商議一番的。”
得了葉英的這句話,這一趟也算沒白來了,洛子言跟在葉孤城身後出去的時候總算松一口氣,但轉念又想起上官金虹給無花下的戰帖,覺得事情離解決果真還差得遠。
藏劍山莊給他們準備的客房離葉英所在之處有些距離,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好一會兒才到,一路上葉孤城都沉默着沒開口,她自然也找不到什麽話說,只好低下頭盯着對方的影子看。
其實她直到此刻也沒能習慣對方穿着道袍的模樣,在她看來還是一身的白最襯他,可惜他入純陽已成定局,穿個道袍也是應該的。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還是自己同他提到的等萬花開谷後,可以上純陽宮去看看。
不過洛子言也并不後悔就是了。
華山之巅比起青岩萬花,的确更适合他。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想着這些有的沒的,甚至都沒注意到葉孤城是何時回過頭來的,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撞了上去。
“……沒事吧?”她聽到葉孤城問。
靠的這麽近後洛子言才恍惚發現,這人就算換下了那身白衣,身上也全是一成不變的冰雪味道。
“沒事。”她垂眸穩住身形,“方才是我走神了,抱歉。”
“在想什麽?”
她有點發愣,“沒、沒想什麽。”
葉孤城擡了擡手,但最終還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