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回見到他時的光景: (5)

為啥那天眼欠,怎麽就跑到落香小築去了,又怎麽就認得了這小個子!

他左右為難,靈貓又何嘗不是難上難?這一遭他是定然毀了狄少洛的計劃,也必然不能再回相府,她只能突出重圍,再做其它計較。可那處處是殺招的幾個侍衛明顯就是要要她的命。想要脫身,也不是十分簡單事情。

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此時身後竟然爆喝出了一腔二愣子聲線:“混賬賊人,傷了我三弟還有膽子自投羅網,看我今日能饒了你!”

這腔調她可相當熟識,不是狄家二愣又是誰?提着一柄長劍追殺而來不是狄雲志又是誰?

“看招!”他招招狠厲,着實讓靈貓也是一愣,便是禦敵的小魚兒也慌忙抽身提醒:“貓!小心!”

這忽然而來的幫手也讓□□的手下一驚,但見他是真動手也樂得多了幫手,他們又哪裏知道狄雲志心中計較?就在劍劍相靠之際,靈貓耳際飄來了一道只夠她能聞的言語:“西北方,三柳樹,假山石,青石牆,下狗洞。”

這三三句登時愣了靈貓,她再傻也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果然,話音落那比他還會演戲的主竟然似乎被他震飛了一般,直直倒退了數步,而也就在這時留下了空檔。靈貓幾乎一刻也不耽誤飛身擡手抓了離自己不遠的小魚兒,奔着西北方而去,雖然哪裏是她靈貓一向不待見的狗洞。

她這一招,着實讓那狄雲志惱地大叫:“混賬!哪裏跑!”撒丫子就要去追,一時相府着實熱鬧了起來。便是那居于內室的公子也隐約聽到了吵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松散着一頭烏黑秀發的靈貓在腦袋砸了無數下枕頭後依舊自問:“為什麽……為什麽我就鑽了狗洞?”

多年後,一身錦袍腰挂佩劍的狄雲志風火離了自己所居的房子,進了一處皆開滿桃花的庭院,臉上盡是焦急之色。

“靈貓,快,有沒有能不走前後門的出口?我必須要趕緊跑,蜻蜓那瘋丫頭追來了!”

“不走前後門?”靈貓笑的邪魅:“自然有,來,我告訴你:西北方,三柳樹,假山石,青石牆,下狗洞。”

“好嘞!謝了,回頭我再報答你!你和少洛說我有急事先跑了就不和他打招呼了!”

只是跑到地方的大老爺們愣住了:等一下,下狗洞?

他堂堂骠騎大将軍竟然……下狗洞?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可是……狗洞在哪裏?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告訴他路線後的女人笑得貓膩:“想當年,我堂堂江湖第一貓你竟然讓我下狗洞,而今,也該是風水輪流轉的時候!”

☆、争奪

“公子公子!不好了,那……那靈貓,被發現了!”良竟失了分寸跑進內室的時候,狄少洛正在案前以書來安其心。可聞聽這沒來的一句話也是心中咯噔一愣。

“什麽話?說清楚!”

良竟自然也知道事态嚴重,忙咽了口唾液說道:“不知為何院子裏進來了一個陌生人與那靈貓一起,如今正和太子的侍從交手不知結果,現在全府上下都已經封鎖了!”

“太子?”狄少洛自然也沒想到太子今夜為何會來,更沒想到就差一天也還是躲不過人算不如天算。他又哪裏知道那太子着實也是碰巧,只因他找遍了琉城各處都不見那個該死卻不死的人,想着許是狄少洛動了什麽手腳,所以才想來尋些線索,哪就想到老天爺都幫他,偏就遇到了。

“良竟,準備水。”

“公子?唉,我這就去。”雖然不知道自家主子什麽意思,可他知道耽誤不得就對了,二話沒說慌忙去取了水。狄少洛則解了自己外袍。

至少聚在小築院子裏的高位者見到松散着一頭染水墨發,裏着睡袍外披盤金繡祥雲披風的公子時,都只當是他才沐浴更衣好。

狄少洛似乎也沒有想到院子裏如此多的人,尤其在一雙眼睛落在太子殿的身上之時明顯一愣,而後便是彎身行禮:“不知道太子殿下晚間來了,失了禮數。”

太子自然慌忙上前親手托起:“這是什麽話,我也是順路過來看看,更沒讓人通知你,傷還沒好利索行什麽虛禮。”

狄少洛順勢起身,又向自己父親點了頭算是問安了:“父親,這是……”

不用他問相爺狄文遠也已經要告訴他:“晚間有賊人進了你的小築,若不是太子殿下的侍從及時發現,還不知要出什麽亂子。”

“賊人?”

“就是那個曾刺殺你的人。”狄文遠點明。

“他來做什麽?”

“說是找你洗刷冤情。”相爺如實開口。

狄少洛皺眉,卻沒說什麽話。而這表情也已經足夠太子趙煜看得清楚。至少在他心中開始疑惑,此事狄少洛到底參與多少又知道多少。

“少洛,我看你應是才洗漱妥帖,還是回去吧,別因這樣的瑣事再染了風寒,你且安心,那賊人本殿定不讓他逍遙法外。”

狄少洛看了眼自己父親,似有遲疑,卻還是點頭應了太子的意,回了小築。

“公子,如今怎麽辦?”良竟不知道自家公子心中苦楚,他只知道那面白的小郎君還是挺和他眼緣的,再不濟也一起呆了好些時候,拌嘴打嗑也不過是喜多真怒少。而今,眼見着就要不好,不擔心也實在是欺人。

他尚且如此,那狄少洛又如何不更甚?畢竟這一切浩劫皆是因他而起,即便是再擔心這一套戲他都必須要演,演給太子也演給自己的父親看。他收留靈貓的事情只能有一人知道,而那個人才是他狄少洛該步步謹慎的存在。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如今卻用上了不是?至少他沒白跳了窗子。

“公子,您到是想個法子啊,該如何是好?”

“等。”只能等,這是他唯一的選擇:“等着院子裏的人都撤走,等着靈貓逃出相府……”同樣也等着天地不至于太決絕。

“等?公子?”見自家主子不再說話,良竟只能跺腳跑出了屋子,過了回廊,上了小築最高處的亭子,當真等着人都撤走,也當真等着自己公子所說的,那靈貓能逃出被重重包圍的相府。

“公子!公子!走了,走了!太子殿下還有相爺都走了,連侍衛也都走了,當真都走了!”狄少洛接到人未到聲先聞的消失時,沒人看見他整個筆挺的身子瞬間松了下來。等,他這一生卻是怕極了等。

靈貓,你果真沒讓我走眼,你也果真是我狄少洛看得上的特別的人。

“良竟,幫我準備一套夜間穿,不顯眼卻也不至于看不見的衣服,我要出去。”他起身,他的戲還沒有演完,他要讓那真正始終隐匿在暗處的人眼睜睜看着他出去,也要讓他知道他便是有危難也定要去救人。

等,對,下面的路依舊是等,他要等着皇上來阻止這一遭,也要看皇上要不要他死。

燈火通明的安和殿,面色恭謹的太監宮女,跪于猩紅地面之上黑衣武士。

“皇上,洛公子出了小築。”

那帝王顯然沒想到下面人竟然會有此報,擱了手中的奏章變了臉色:“夜間出去的?”

“是。跳的窗子。”

“又跳的窗子?”那君位上的帝王擰眉:“我看他身上的傷是好了!不喝那口酒便能急死不成!”帝王臉面上瞬間膨脹的火氣才起,又似乎想到了什麽,凝了神,他自知若那人只是又跑去偷酒打混下面人不會親自來報,轉瞬又恢複了君臨天下的氣派:“着人跟着了嗎?”

“已經跟上了。”

“說,到底出了什麽事。”

那侍衛謹慎開口:“太子殿下去了落香小築,且……發現了那個當初救過洛公子的人,而今正大肆追擊,是下了殺令。”

“太子!他是沒聽見朕的命令還是不把朕的話當作旨意!朕不允許任何人入那小築,他當是兒戲不成!”一把拍了紫檀木的桌案,天子震怒。

“少洛……朕容他把人放在院子裏,他到是能不要命的為了一個賊……呵,還真是孩子們的翅膀硬了個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他是他自小看着長大的,重情是他狄少洛最不像皇族人的一點!可也就因這重情他才……不危險。

看着地上的侍衛,帝王冷了目光:“聽着,朕不管你們用何種方法,不能暴露自己身份,少洛不準有失,其他不相幹早該消失的也全數想個合理的法子清理幹淨。”

“是!”

最是無情帝王家,在權利的中心,誰又不是一步步算計,想要活命想要保全自己又哪一步走的平穩?他狄少洛又有哪一天是真的?不過,你算計,我算計,到頭來都在算計。

靈貓不懂這些,在她的世界裏只有一個公子,她只知道自己必須逃走,必須安然,便是真的躲不過,也不能連累了誰。眼看着追擊的侍衛緊跟不散,而今更是人多勢衆将她與小魚兒包圍在了一起,一向心大的靈貓笑了。

“小魚兒,要是跑出去了,你得請我吃包子成不?怎麽也要對得起我做了回包子餡。”

小魚兒哪曾想靈貓面對這樣環境竟還能開起玩笑,僵愣一瞬過後也是賠笑:“放心,包子指定能吃上。”

是啊,若是靈貓不這般,他反而該擔心才是,她向來就是那個特別的,一只總能讓人想要占為己有的野貓。因為擁有她就能擁有無懼。

“貓,今日比賽看誰幹掉的多!”

這邊語落,那邊小魚兒已經竄出了身體,與追捕上來的侍衛交上了手,靈貓什麽人物?如何就能落後了?緊随其後自是不在話下。手中招式也不再留餘地,因為如今面前的任何一人都是懷着殺她的心,都是要讓她死,而她靈貓發過誓言:誰都不能要她的命,除非她自願給,她決計不會死在任何人手中。

紛雜的人心,染血的戰場,原本該是寂靜的林子此時卻成了生命轉瞬即逝的地方。太子心意已決,必見屍體方能休。不斷加入的高手漸漸讓小魚兒皺了眉頭,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如今這番境地?

“貓,我給你開道,你先走!”小魚兒擡手擊倒了身前的一人,飛身躍到了靈貓近前,他不希望她有任何不妥。只是,靈貓聽了話卻轉頭咆哮如雷:“你作死啊!說的什麽鬼話!”

小魚兒當然知道她必然有這一出,可如今也不是繼續由着她的時候,正準備再開口,沒曾想就在這時竟不知從哪裏忽然落下了一道暗影,待到細看,那明顯男人身形的人竟然以布巾覆面。

不說小魚兒便是靈貓也是一愣,下一瞬便毫不做他想,說時遲那是快,幾乎在對方才落下之時,兩人手中劍柄已經遞了上去,只當是敵非友。那覆面人似是早便預料到了一般,一個騰挪轉身快一步避開,口中立時而出的卻是靈貓熟悉的聲線。

“自己人。”

如此一句,你讓靈貓心中如何不歡喜?若不是慌忙意識到了什麽,怕是那到了口邊的呼喊早便已經出來。

他們想要敘舊,圍攻的人又怎麽會給此機會?號令一出攻擊更加兇猛。如此這般也着實把始終混水的狄雲志難為了個徹底。

原本他見有人來搭救還當是那小個子有援兵,又如何想所謂的援兵就一個,這般如何能逃出已經動用了大批官兵的包圍?心中罵罵咧咧自然少不了。

可他着實才算知道了啥叫:援軍馬上就到。就在他想要尋思它法施以援手之際,那混亂的戰場內竟然開始陸續飛身而下黑影,且手中各個帶有兵器。

就是靈貓也沒有想到這突然降臨的一遭,而她更沒有想到的是,正打算問那公子可是他所帶的侍衛,誰知那公子竟然舉劍直接攻擊起了身前的黑衣人,似乎根本不認識那批突然而入的武者,只當他們是敵人。這一出,真真讓人嗔目結舌。

劍劍向撞,閃爍着星芒,最難明的是餘下的黑衣衆竟然與太子所帶侍衛戰在了一處,便是始終不遠處的太子也全然不明所以。那明顯領頭的黑衣人在震開覆面男子的攻擊後忙退了數步,似是不願再與其糾纏,直接擡手砍倒了身邊想要趁虛而入的侍衛。

還不帶衆人反映喘息,誰知又是一隊正規的大安士兵整裝而來,領頭的竟然還是當朝二皇子,到了這個時候太子趙煜若還是看不明白那也着實該自掘墳墓了。

“包圍起來,全數包圍起來!一定要活捉那欲圖不軌的賊子!”二皇子趙淩振臂一呼,這一遭卻是亂了整個局面。

“狄少洛……”靈貓也自鬧不明白的時候,誰知整個身子竟然忽然被一個高大身影護住了,擡頭間,正是那覆面的公子。

“現在開始,不要離開我半步。”目光始終落在混亂局面之上的狄少洛不曾注意到那個被其攬在懷中的人是個怎樣表情,更沒注意身後小魚兒木然睜大寒芒炸開的目光,他只知道,若他沒猜錯,這一切就是那尊貴的帝王給出的答案,誰也不會得了便宜,他狄少洛的命被在意了,可他身邊的人卻……

☆、終是留不得

本就混亂的戰場,如今因二皇子的加入更加的如同亂麻,難就在士兵衣服相似卻是一部分要執行殺令,另一部分要執行活捉之令。

皇子争鬥,自來便不少,骨肉不識,兄弟相殺又何曾斷過?

看着越發激烈的争奪,狄少洛心中卻是清明的,他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要的就是這樣的混亂,那二皇子如今沒讓他失望。

掃了眼那些分散在人群中的黑衣衆,狄少洛執着靈貓的手開始了新一輪的并肩而戰,只是這一次卻只需要開道,趁亂而跑。他不會給任何人機會殺掉他心中僅剩的渴望……

感受着指尖傳來的溫熱,靈貓如何用言語來形容當下的心境?陌生卻又那般讓人有融化之感的觸覺,就如初見時的第一眼被定格時的一切:桃花灼灼,迎面而落……

靈貓覺得野貓找到了自己喜歡的顏色,那麽溫暖的顏色……

貓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回的神,她只知道世界都似乎變成了寂靜無聲的,心中沒有絲毫的恐慌與不安,只因為自己的手掌始終在一片溫熱裏,那片溫熱裏有的是安穩,有的是一種可以高枕安卧的寂然。就如她每次看着那如同桃花一般的公子小憩的時候一樣。

她忽然覺得其實她一直找的要的似乎都在這兩手相握之間,那些她渴望得到的一切都在……

安和殿,落了一地的杯盞碎片,灑了一片的水漬。

“你是要告訴朕,你讓人跑了?”

“皇上恕罪。”黑衣武士屈膝。

帝王怒形于色:“恕罪?那就給朕一個可以恕罪的理由!”

“實在是……當時場面太過混亂,二皇子忽然趕來與太子殿下的侍從一殺一護。而……洛公子似乎也是鐵了心的護着那少年,一步不離,屬下多次欲動手都不得機會,又怕……傷了公子或是讓洛公子對我們起疑心。而我帶的人因被皇子與殿下的人兩相沖撞只能抵禦,再回首,卻……已經不見了公子一幹人。”

“也就是說你不知道少洛去了哪裏,也丢了那少年。”

“屬下知罪。”

帝王聞言不再言語,整個輝煌的大殿內寂靜的可怕,誰都知道,只要那尊位上的人一句話,就會有人在這一夜再也睜不開眼,長眠地下。

“回你該回的地方,朕只警告你一句,少洛發現你們的那一日就是你們的死期。”

“是。”

那黑衣裝扮的男人恭敬起身,而後消失于夜色,他當然知道帝王的言外之意,他更知道這十多年來他的使命是什麽,他的命只為看好自己該看的,僅此而已。

這一夜注定宮內宮外都不太平也注定氣氛詭異寂然,相較之下反到是琉城偏西的一處小院內反而因為幾人的到來而多了一些生氣,點燃的通明燈火渲染的整個室內盡是大家風華。

靈貓成功逃脫了,是的,就在混亂的場面達到最□□的時候,在那與自己五指相握的公子攜帶下她融進了夜色,而後便被安頓在了這處宅子裏,最可笑的卻是迎接她的竟然是風長淩。

撥拉着面前厚重的珠簾,靈貓并沒有理會風長淩審視的目光,依舊沉浸在狄少洛走時留下的那句話:“靈貓,放心,我定不會讓你有事。”

“呵呵……”努力将自己一張臉都揉進十指間,可靈貓卻不得不承認,鼻翼間皆是那人留下的氣息,屬于公子的氣息……

那桃花一般的公子又救了她……

這廂忘我她又如何知道這一救,那公子要付出什麽?

且說另一邊。

狄少洛離了安置靈貓等人的新居所,一路疾馳,穿牆過院,靈巧翻窗而入內室,然而才要閉上窗戶不曾想就在這時,手臂卻被人一把抓住,本能反擊的一掌還未落下見着的就是自己的兄長。

“大哥?”

狄彥清面上挂着一貫的嚴肅與微怒:“你因何總是不聽話,才說讓你愛惜自己,現在這又是為的什麽?!”他只是多了一個心眼,只是想着那總是糊塗的人且不要太重義氣,可終是他沒想多。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若是被皇上知道就等于是絞進了皇子之間的紛争?皇上要殺那個小賊,豈會不知道他是冤枉的?不點明就是不想看到皇家內亂,你這樣救護,豈不是和皇上對着來,又白白的把自己卷進這宮鬥裏頭!你如何就不知道避讓!”

面對這一質疑,狄少洛覺得自己猶如被人兜頭潑下了一盆冷水,可這冷水又何止是如今才被潑下。

避讓?因為這一個避讓,狄家藏了多少隐忍,別人不知他狄少洛卻是一筆筆清晰入骨。可……那又如何?他處處忍讓回避也避不過人家趕盡殺絕,若不是皇上還不至于決絕,狄家還有勢力,怕是……

擡首望着身前的兄長,狄少洛忍不住心中之痛:“那哥的意思如何?明知道是冤枉的卻要平白殺了嗎?便是殺了,我就能不卷進這紛争裏頭了?哥如此恐慌又是為哪般?這保護也着實過頭了一些不是。”

狄彥清聞言微怔。

但這反映也已經是他狄少洛預料之內,不會說,誰都不會告訴他那個秘密,可只有天知道他其實多希望他們能說,至少,說了會讓他覺得自己欠的少一些,至少一顆心能稍微安一些。

嘆息的也只有,如今所有的質問與怒火,他又有什麽資格:“哥,我錯了,不該……”錯了,都錯了。

狄少洛不再多說,斂目轉身兀自換了衣裳,他的家,他還能待多久的家?不該,他狄少洛不該的又何止是這一遭,最不該也不過是不該在相府,不該他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原本以為至少他還能再貪戀些時候,為此他不惜讓本不應當承擔一切的少年離開自己的所居,他為了自己能多待些時候而讓他人離開。可老天爺卻是長眼的,留不得,他終是留不得了……

夜燈初上的相爺府邸如同假寐的雄師窩在了黑暗之中,便是昏沉也自有大家威儀震懾着百裏闊土。

裝點清雅寂靜的書房,因主人需要,并無絲毫嘈雜之聲,四角雕暗紋紫金花紋的長桌前,退去朝服的相爺并未少了絲毫高位者該有的氣度與威嚴。

“父親,孩兒……孩兒有些惶恐,總覺得……少絡是不是已經知道些什麽?”

“不可能。”身在尊位的相爺聞言揚眉喝斷長子狄彥清未完的話,擱下手中的文案面色明顯凝重了幾分。

“少絡沒機會知道,不會知道,也不能知道。”

“可是父親,少絡也并不是愚笨之人,再則,流言蜚語再如何也能傳到少洛的耳朵裏,皇子們也,我怕皇上他也…………畢竟您不說少洛的眉眼裏有相似……”

“此事莫再提,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也不多少洛這一個。只管小心做好本分便是,你我與你母親不說,少絡便永遠不會知道,再則,那流言也不是對我們不利,莫要自己給自己惶恐,皇上若真的已經起了疑心,依照他的性子,那少絡也就不會時至今日還有性命,狄家也不會依舊安然,先出去吧。”

語落,長桌前的國之相爺面上顯出了一絲疲累,有些秘密太過沉重,沉重的可以撼動整個江山。

狄彥清知道父親已經不想再提,只得閉了口,行了禮,恭敬退了出去。

在刻意繞到落香小築遠遠望見那桃花樹上秉持杯盞迎花攬月而酌之人時,心中沉思卻還是多了一分。終是邁不開步子繼續上前,轉身而去。又哪裏看到那桃花樹上的男子在他離開以後頸項頃轉餘光相望。

看着那消逝的身影,桃花樹上的男子,呼出一口濁氣閉了目,也斷了最後一絲的執着:狄少洛,這裏,你注定是要失去的……

是日。

“起來吧,身上的傷應該還沒好利索呢,沒外人,免了那些虛禮吧。”端坐于雲龍捧珠寶椅之上的帝王,伸手示意近身太監準備坐具,他沒想到他會求見。

狄少洛聞言卻沒有絲毫要起身入座的意思。帝王見狀,不禁仔細打量起臺階之下的身影:“看來是真有事情要與朕說。”

狄少洛屏息凝神,平靜無波:“皇上,我想去薩寧。”

“薩寧?”帝王俨然沒有想到身前的人竟然會和自己說出這樣的言語,目光明顯一滞:“少洛可知道薩寧現在皆是戰事?又可知道薩寧是在西北苦地?”

“少洛想為天子分憂。”

“分憂?你當朕是糊塗的?竟用這樣的理由?”

并未理會帝王已經變了的臉色,狄少洛擡頭迎上:“皇上從來便不糊塗,所以少洛要去薩寧。少洛必須老實交代一件事情,其實……少洛忤逆了皇上的意思,少洛私自救了那個皇上說要處置的人,其實……皇上該是很清楚的,那人是沒罪的,不該死。”

“少洛,你自小聰明,朕知道。有些事情你心裏有數,朕也知道。今日話已經說到這裏,朕也不怕問你,你心中可是在惱朕?惱朕為了護住自己的孩子……”

“皇上!”狄少洛打斷了帝王要出口的話:“沒有惱,少洛很感念皇上的好,少洛心裏都知道也理解,只是……權力的中心總是少不得流言蜚語。而這些流言蜚語能亂了朝綱,後宮寧,則大安盛。”他知道帝王明白他在說什麽。

果然,帝王屏了息,寧了神,任那時間在燃着香丸的大殿內消散,整個禦書房是寂靜的,寂靜的甚至可怕:“少洛,那你呢?外間傳的話你可信?你覺得你是不是朕的孩子,可想過若你是朕的孩子……”

“皇上!大安只有四位皇子一位太子。少洛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血統,也從不想有高貴的血統,皇上是看着少洛長大的,該是知道少洛性情,我志在山水惬意,連個官都懶得做,若真是如外人口不擇言所混說的那樣,我也怕是只有跑的分量,實在……受不得綁。”狄少洛再次言明,一對星眸中有的只是澄明,可他還是輕看了自己,不知只是那澄明也足夠晃動帝王的神識。

一樣?可這一樣又該是多少的諷刺:“少洛……你執意嗎?”

“皇上英明,不管我多心知肚明,卻免不得外間猜忌,走比留好,少洛想給皇上守疆擴土。”

“狄少洛……好一個狄少洛……狄少洛……”帝王點頭,不斷重複着那有名有姓的三字,面上卻唯有蒼涼一片,心知肚明,好一個心知肚明,他有時候到希望他沒了這份心知肚明。當真有的選擇,他到期盼他狄少洛能真如傳言一般是他親子,是他趙柄承的血肉!只可嘆,這世間從未有過如果,就因這沒有,人生才生出了太多太多的遺憾與執着……

“朕……答應了。”寂靜的內殿,可這四個字卻空靈的能刺穿人心肺。又有多少人知那帝王心中孤寂。留,心不能安,放走,卻又有多少的舍不得。他看着他長大,他甚至将內心那唯一的執念都放在了一個孩子身上,而今……他還是只能說一句:答應。

“謝皇上。”

薩寧,一個他狄少洛也許可以安穩停留的地方,也是如今他唯一可以去的地方。生,可以遠離紛争,便是死,也不至于連累了誰。

☆、是離別

桃花樹上,男子執手飲了杯中的梨花釀,終是壓不住胸中的奔騰。“咳咳……”連聲的輕咳打斷了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記憶,明明一切都按照自己所想而來,卻還是做不到灑脫自在。

明年的今時今日許就再不見這桃花了……

也罷,人人都說西北苦寒,可也有人告訴過他,便是西北,到了四五月也會開出一種美麗的花,人們都喚它桑格,雖然短暫,卻代表着祝願與希望更有永遠在一起不離不棄之意。他狄少洛也許還是可以有希望的。

“狄少洛!你給我下來!因何要去西北之地!”身着武将朝服的狄雲志幾乎是步下帶着風的入了落香小築,口出的言語更是明顯火氣沖天。尾随而來的狄彥淸也并未好到哪裏。

當然,這些那被喚的人也早都預料到了,朝臣震驚免不了,可最震驚的也許會是自己的父親,還有也什麽都知道卻一個字都不說的大哥。

“我要建功立業你火氣如何那麽大。”翻轉飛身落了一地桃花,花期快要盡了,狄少洛放了手中的酒杯,沒看自己那一向有什麽都寫在臉上的二哥一眼。

狄雲志向來是個直性子,聞言火氣更是壓不住了:“得了吧,就你那破身段,誰稀罕你建功立業了!”

“二哥,你這是明顯瞧不起我。”

“我就瞧不起你了,朝堂上我已經反對,回頭我還繼續上折子,我還就不準你建功立業了,你怎麽得!”

“聖旨我已經接過了,你上折子也沒用。”說完轉身要走,卻沒曾想,回身見着的就是自己一臉肅然之氣的父親。只可惜,他沒有福分做他骨血所出的孩子。

只有兩人的書房內,當朝相爺狄文遠目不轉睛的盯着桌案前的俊朗青年,似乎要将那副精雕的面容上所出的任何表情都看在眼中,仔細分辨。

“你給我說實話,為什麽要自己請纓去西北。”

狄少洛斂目,在這個人面前他永遠都只能有感激和虧欠。

“父親知道皇上幾日前問我什麽嗎?他說若我是他的孩子……”不曾在意自己父親在聽到這樣一番話後的表情,繼續道:“也沒什麽好隐瞞的,有些人暗地裏的話應該也不止我一人聽見過,皇上知道,父親應當也是清楚的,不管真假如何,聽着總不舒服。至少後宮裏頭位高的聽着更不舒服。”他執着一貫的三分慵懶,三分風雅,三分輕佻繼續開口。

“最後會怎麽樣呢?我是不是他的孩子皇上還不知道嗎?皇子和我比,皇上會選擇誰,孩兒并不愚鈍,再則,我确實想去打仗,為民安邦,只是早晚的事情,父親也無需多想,都是我自願。”

“少……少洛,你莫不是也偏信……”見自己父親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己,狄少洛展顏嬉鬧地笑了,出言打斷開口道:

“父親,我怎可能偏信什麽,就是我不信外頭說的才只能避,免得落人話柄。我只知自己姓狄,這全身上下哪一點不是你和娘的優點組成的,跑都跑不掉!可是,您也該清楚我信沒有用,別人不信就是麻煩,我偏巧厭惡的就是這麻煩,皇上雖然打小就喜愛我,也抵不過自己的親兒子,我可不想因為這點小事搭進去自己,更不想和太子過不去毀了咱們狄家。再說,我的身手您是知道的,我那個了不起的師父可沒少教我東西,去西北呆上幾年,建不了功也不可不能有什麽損傷,等上頭的人根基穩固,不覺得我是礙事的,我也就回來了。”

“少洛……”

“父親!就當是我是想圖個清靜,你也知道,我一直是想外出游覽山水的,西北有些人一輩子都去不得,只能是遙想,我有這等機緣也不是不好,皇上讓我做副帥呢,這也算讓我過了回做将軍的瘾。”

他知道,也知道自己的父親心中定清楚明白,若想繼續守住那天大的秘密,若想再繼續護着他……那就不能攔着他,不管如何,離開是他最好的歸宿,無關乎舍與不舍,對或者錯。

丞相沉默了,因為他是知道……知道留不如放飛,至少天早晚有暖的時候,飛走了總還能再回來。可若始終留在風口浪尖也許……

出了書房,狄少洛随手捏了一支正盛的松紅梅,有淡淡的暗香盈袖,美尚且美卻不覺有些嘆息,果然,他還是比較喜歡白梅,白到隐匿于天際,白到消散了也了無痕跡。

狄少洛?不,他早就知道自己沒有那樣的福氣有這樣的一個名姓,狄家的人卻給了他這樣的一個姓,明知道一旦沾上就有可能九族陪葬,卻還是只字不提。這樣的恩他還不起,也還不清,若人人都是糊塗的,那就也讓他陪着一道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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