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回見到他時的光景: (25)
便真的會有個一生一世相守……
☆、把你送給他
炎雲204年八月初,整個琉城皆進入了舉國歡慶期,炎雲國第一長公主下嫁西北赫連國君為第一皇妃,只從西北而來的迎親隊伍便長達十數裏,所帶聘禮就足足不下百餘箱。最耀眼還是那隊伍最前的帝王,青眉俊臉,年輕英氣,到要比那琉城王孫公子們還要好看幾分。
原本猜測第一公主下嫁之人是個年老無為男人的人也都個個掉了下巴。不說此人還尊為國君,就是無有這樣身份哪個女子嫁了又會後悔?
再則,帝王親自騎馬抛頭露面,更願意在女子家中成婚,只為滿足自己皇妃一片念家之心,此等深情,又哪裏不是郎才女貌,情濃似海?這是要羨煞多少人?
一時,鐘鼓鞭炮,紅羅漫天不提。
飛霜閣內,狄夫人為自己女兒挽上黑亮的長發,束上了帝王親賜八寶玲珑金翅鳳冠,只是看着鏡子中如霞光般美麗的人兒,她卻不知何種心事。
靈貓自然知道母親心中所念,不願見她傷心找了借口讓她離開了。
“既然來了,就出來說會兒話,別做和我一樣的行當。”理了額前的花钿,靈貓開口,驚的自然是屋內伺候的丫頭,只當自家小姐失心瘋了。
只是,事實證明沒人失心瘋。前話才落,後就有個男人與梁上翻身而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遼河的國君。
一個翻房梁的國君。
一衆丫頭自然慌忙行禮,辛澤自然是一一免了,笑得眼下的淚痣分外妖嬈,只将幾個丫頭羞的忙低了頭,又擡頭想看。
靈貓也不理會,開口道:“我們炎雲的女子向來都是有規矩的,至少婚嫁前室內不該出現男子,而身為正經的公子也不該跑到女子的房梁上。”
辛澤聞言笑得眉眼彎彎:“我是在轎中颠簸了近三月實在無聊了,再則,也有些日子沒見你了,自打你走後我都只能下單人棋了,還有,赫連來這裏逍遙自在,可憐我卻要看着偌大的西北,看在我也算辛苦的份上多少別與我計較規矩的事情,我向來煩這些。”
他自在的坐在了靈貓的身前,看着她的臉,又如以往一般拎了拎她手臂,似乎終于下了結論:“嗯,果然瘦了不少。”
接着便是再無後話,她坐着,他就坐着看她,不問為什麽走到如今這一步,也不問她後不會後悔,更不曾勸阻她。
其實,靈貓也早便知道他和她還有狄少洛,本就是一類人,一樣的人……
靈貓拽過他擺弄在手裏的腰帶宮穗子打破了寧靜:“他來了嗎?”
辛澤點頭,又換了另一個宮穗子玩:“你親自下的要求,他自然會到。”
靈貓又沒了後話。接着沒多久有丫頭來報說皇上已經過來了,再接着,她便真的見到了他,他一身剪裁有致,莊重得體的黑紅繡祥雲龍紋的帝袍,他已經很久都不曾再穿白袍……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誰也沒說話,辛澤搖了搖頭自行走了,丫頭服身報了聲:“皇上,吉時到了。”
靈貓拿起了紅绡羅帕:“兄長為父,你為我蓋了喜帕吧。”
狄少洛點頭,伸手将喜帕覆在了她頂上,她的面在紅绡內變得模糊而不清,卻又那麽耀眼夢幻。
他再看不清她的眉眼。
隔着帕子她說:“走吧。”
而後,便有另一個丫頭将紅色的綢子遞到了帝王手中,那綢子的中間是一朵豔麗的紅花,紅花的另一邊牽着的是她。
從飛霜閣到正廳需繞過九曲回廊與綠柳紅纓林道,這裏的路他都識得。
一路上兩人沒有任何一個開口,仿佛誰也不想打破什麽,又似乎他們不過陌路。
同牽紅綢又如何?他還是寧做她的兄長做她今日的高堂而非新郎。
眼見喜堂在望,靈貓停了步,狄少洛看着她不要永,他知道她一定正看着他。
她說:“狄少洛,若真有來生,我們定記着永遠不要相遇,再不相見。”然後她朝着已經在那裏不知道等了他們多久的另一個男人,那人身着鮮紅的袍子,格外顯眼。
狄少洛只覺得瞬間足下有千金重,任丫頭将他手中的紅綢拿走,看它落在了小魚兒手中,看她手中握着的紅綢另一邊牽着另一個男人……
可他卻只能僵愣愣失了所有反應,耳邊是她說的明明該是清淺的話,她那麽平靜地對他說來生不見……
只這一句來生不見卻停了他所有的神識,胸口有的也唯有一陣又一陣的巨疼,他竟分不清是身還是那心……
他将自己的所有都寄于來生,他也只有來生,他盼着,念着,求着,願着,都不過為了一個來生。今生他負了她,今生他太多的身不由己,今生他只能毫無退路,今生他只能選擇了這個就必須失去那個。
可他盼着來生,來生他必要生個自由身,必要十倍,百倍的還她,所有的愛,所有的情,所有的歡喜,所有的虧欠都給她。
他全部的依靠都只在那一個來生裏,可如今,她卻生生斷了他的來生。
她說永不相遇,永不相遇……
“皇上。”良竟不易察覺地扶了那瞬間退了所有血色的帝王,心裏卻是咯噔一涼。
狄少洛看着他,可那眼目中卻盡是迷茫一片,似乎此時的他已經分不清如今是何時何地,見此光景,不說良竟,便是在場觀禮的衆人也都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
狄夫人變了臉色,狄彥清,狄雲志愣了神,小魚兒,靈貓住了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所有知情之人都等着巨變發生之時,誰也沒想到那本怔愣住的帝王竟然緩步向着高堂位而去,他今天是帝王,也是兄長。
緊握紅綢的靈貓第一個來到了母親與帝王身前,看着他,目不轉睛。
他是皇上,她也要求他今日做她的高堂,他都答應了,既然他如此想讓她拜他,她為何不拜!
“吉事已到,新人禮拜!”高昂的音調,卻怎麽也斷不了情中自有不得已。
“一拜天地!”
她攜着紅花與另一邊的小魚兒頭面于地,她拜,拜她的命,她認了,都認了。
“二拜高堂”
她屈膝而跪,從來,她從來都不曾拜過他,他做副帥的時候,他做帝王的時候她都不曾。她沒有再透過喜帕再看那高位之上的男人一眼,她彎身依舊下拜,她拜,她拜她的兄長!
“夫妻對拜。”
她依舊拜,拜自己也拜小魚兒。
“禮成!”
彌漫開來的喜樂,漫天而下的花瓣,鮮香四溢的芬芳,只這一切裏卻只有讓人無法呼吸的桎梏。
是了,這就是他狄少洛應該的,他負了她的情,她給了他:生死不見,今生來生亦不見……
“公子。”良竟想要阻止那明明面白如紙,緊抿雙唇卻依舊死命向着凝香小築而去的帝王。但不管他喊了多少遍,他就是充耳不聞。
他走走停停,他步履蹒跚,他呼吸艱難,可他的眼中心中只唯有一念。
“公子,您實在想去,我背着,讓我背着可好?”良竟幾乎帶着哭腔。
只那帝王卻依舊只有未聞。
他的世界是寂靜的,寂靜的只有一座凝香小築,只有在那屋裏喊着他的一個……如貓的女子。
她喜歡躲在房梁上,她喜歡吃酥魚,她喜歡蹲在板凳上對着他說教,她喜歡将自己寫的極醜的字放在他的紙匣子裏,她喜歡偷他的酒喝,她喜歡弄亂他的棋盤,她總笑話他風雅而不帶她一起風雅風雅,她喜歡在屋子裏插滿桃花與梅花,她喜喊他的全名,她說有名有姓多好聽,她喜歡笑,她怕孤單……
他從前發誓便是用盡一生力氣也要讓她幸福快樂,他曾說要将世間所有她要的都給她,他也曾說要将她失去的都為她補全,可如今……他給她的只有恨與怨。
“少洛!”辛澤一把扶了那忽然口中溢血的人,再見他連着又嘔了兩口血,面色大變,心中已經涼了半截“還杵着做什麽,趕緊去找大夫!”
他急,良竟又如何不急,連忙以帕掩了帝王的口:“快,快把公子帶到凝香小築。”
辛澤不明事到如今不叫大夫反倒躲什麽,但見良竟不像不知事的人,只能抱了面如死灰的狄少洛與竟然不會武的良竟奔着前方不遠的房屋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哭死的節奏……
寫這段的時候,我也覺得我可以把自己槍斃了……
☆、缺了
“狄少洛!”辛澤想要讓懷中的人保持清醒,可他發現自己越用力,那懷裏的人就吐的越發厲害,就仿佛他不将自己身體內的血液都倒出來便不算完。
他明明該是虛弱的,可他卻用一種他不能理解的力道緊緊低着自己的胸腹,掙紮,抵抗。
他不知道他哪裏不好,哪裏不舒服,他只隐隐覺得可怖,他親眼看着自己的母親死在他懷裏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樣的可怖。
“狄少洛!”他喊他,可他又怕自己聲音太大。
發現不對一路尋來的狄雲志見着的就是這樣令人尴尬且無從下手的境況,而最糟糕的卻是他身不能動。
第一次,他竟然不敢靠近那似乎随時都會逝去的人。
他面色蒼白,他毫無血氣,他的額上盡是豆大的汗水,他雙眉都似乎要擠在了一起,可即便如此還是有無比刺目的血色自他口中溢出。
他曾和他說:又入了四月尾,不管多麽不舍,桃花終是該謝了。他還和他說:“哥……明年的桃花我便看不到了……”
良竟從不知輕重的辛澤手中接了自家公子,就如以往一樣,他不喊他,也不叫醒他,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公子,把藥吃了,把藥吃了就沒事了。”
即便他知道,吃了藥也不會真的沒事。
他不知厭煩,也沒有疲倦。
都道是: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原先辛澤是不明的,可如今他卻說不好的明白了。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狄少洛,燈滅了。”辛澤開口喚那躺在軟塌上不願動的人,希望他能趕緊睡下,可隐約中他還是能看到他極亮的眸子。
他只望着一個方向,那方向如今是滿天匝地繡鴛鴦……
他雖然面無血色,可卻出奇的恢複了常态,就似乎原先的種種都不過是虛驚一場,夢境不真。
他人洞房花燭夜,誰知還有不眠人,又豈知蠟炬成灰淚始幹……雙喜,雙喜,缺了的雙喜豈會美滿?
第一公主大婚,帝王在狄家入住兩日,閉門不出,凝香小築裏又迎回了主人,只可惜主人卻總是寂靜而眠,沒人知道他心中的執念。
靈貓再見到狄少洛的時候已經是三日後,她照例捧着茶遞到他的面前,他接了茶喝了,他看着她挽起的發終是一言不發,靈貓淡然而視,是的,都過去了。
只是老天卻依舊笑話、作弄她罷了。
婚後的第五日,四國的帝王同登攬月樓,簽訂了一條震驚四國民衆的條約:互通互利,通商同行,偃旗息兵。
靈貓忽然就笑了,笑得蒼涼。她忽然就想到了已經遙遠的從前,有一天他們并躺在一起,她說讓他日後做個利國利民的好官,她讓他勸皇上停戰,她甚至出謀劃策,那天他眼中有驚訝,她說定讓她有機會登廟堂實戰,她笑他,然後她說:除非他做了皇帝
那原本只是一句戲言,可她卻一語成谶,他當真做了帝王,他當真實現了她曾說的戲言。
他還是記得的……
只這一念起,她又只覺得好笑,那又如何?
所以身着華服頭戴珠光的她第一次以一個尊貴公主的身份來到了他的面前,她拜了他,雖然靈貓不知道為什麽會看到他的臉色一變。
事到如今,有很多東西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看着他,平靜,泰然,她說:“哥……我走了。”
他半晌才點了頭:“嗯。”
他表示知道了,只是知道了,所以靈貓又想笑話自己,看看,真的,前緣已斷。
她轉身要走,卻聽他說:“靈貓,記着要好好的。”他聲如玉石相擊,淡雅如蘭,如無數個他們獨處的世間裏一般,他寵溺,溫暖……
靈貓沒有回頭,踏出了永昌殿,踏出了宮門,踏向了離開琉城的道路,不見,再也不見……
蜿蜒浩大的車隊,歸去西方,西方是新的故鄉,西方有伴你的兒郎。
她會過得很好,會有愛她,她也愛的如意郎君,會衣食無憂,會得一子一女,她會幸福到很久很久……
狄雲志一步不敢離地看着城樓之上的帝王,良竟更是大氣不敢喘,他并沒有忘記三年多前他的公子也曾站在同一個地方,送着同一個人,而後他病了,他猶如無魂的行屍,他懼怕那樣的了無生氣。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那本該不好的人卻并沒有出事,他還是如以往一般,就仿佛根本便沒有前塵種種。
直到兩月後他接到了西北而來的平安信件,他怔怔地看了很久……
良竟原心中緊張,始終不讓風長陵離開半步,可他又算錯了,那帝王依舊沒了後續,不但如此,他開始了忙碌。
他一心與家國天下間,他開始着手清理前庭留下的隐患,他出兵平定那安在南溪的另一個小皇廷,他安外平內,他開始在兵民苛捐雜稅間,他開始制定強國之制,他不近聲色,不貪圖享樂,他一切從簡,他成了聖明仁德的第一代炎雲帝君。
但他也越來越讓人擔心,因為他太過平靜,太過努力,太過投入,他甚至無悲無喜。他似乎在用盡全部力氣綻放,而那綻放卻猶如節氣裏最後的煙花,即将滅去,沉寂于黑暗,再無光彩……
空曠的後宮,閑置的後位,無繼的皇脈,情趣太過淡薄的帝王終是開始讓百官起憂。紛紛奔向了榮國公府,找向了太後。狄家老夫人自然心中也明白,只得入了宮,也見了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
“皇上,母親知道你心裏興許不喜歡,可……有些話除了母親來說也實在……”
桌案前的帝王停了為母布菜的手:“前朝的人找母親了。”不是疑問。
狄夫人點了頭:“他們也是無奈,皇上,到了今日,靈兒已然是走了的。”
見狄少洛不接話,她繼續開口:“你這孩子……母親其實該是看不懂的,見你這樣當初又是何必。”她豈會不知道他心裏其實從不曾沒有靈貓。
原本的原本她是異常歡喜的,歡喜自己養大的孩子與自己的女兒有情意,她甚至覺得這該是天定的因緣,只是……萬萬想不到天意弄人。
“若還在以前,不娶也便不娶了,母親也不想太攔阻你,只是如今你身在君位,可後宮卻一直無人,子嗣更是不提,如此江山後繼豈不成危。”
她句句真言,可那身着帝王常服的人卻依舊不接話,不說答應也不說不聽。
太後使不上力氣,衆人只能想到再讓如今繼承榮國公的大公子狄彥清前去,人都說長兄為父,興許男人與男人之間該是有些話可以說。
然而,入宮門後的榮國公同樣如是出來。無路可走的衆人只能又将眼睛放在了骠騎大将軍狄雲志的身上,但這位狄家的異類卻虎着一張臉說:“你們一心希望帝王聖德,又想着他多近女色,總該讓人緩緩。再則,我比他年歲還要長,不也未曾婚娶。”
這話一落,實在讓一群人不知道該如何接他的話茬。
如此可愁懷了一幹忠心為國的老臣。自來都是大臣擔心皇帝荒淫無度,偏到他們這卻來了個帝王不近女色?
看着又是動也未動的吃食,狄雲志皺眉:“他們又來煩你了?”
狄少洛沒理會,歪身躺在了榻上,一副昏昏欲睡事不關己的态度。
随意翻了翻案上已閱了的折子,狄雲志搖頭:“這是有多少人想讓自家女兒進宮?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為了社稷?人家娶不娶要他們急什麽,都閑的,我看他們就是太安生了,自古以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有個聖賢的皇帝,我瞅着他們就是不知道好壞!”
他自說自話,只是再轉身之時卻又僵了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擡步走到榻前,榻上是已經睡了的人,他似乎戀上了沉睡,沒有忙碌的時候,或者忙碌的時候他都随時可以睡過去,狄雲志甚至有兩次驚慌的以為……他再也醒不過來……
整個大殿裏只有他似乎還沒有散盡的回音,然後一向笑鬧慣了的狄家二公子臉上只餘下了哀傷:
“少洛,安心的睡,哥……幫你守着……”
娶妻?一個強弩之末的人拿什麽娶妻?即便做了帝王他不過還是那個狄家的三公子,還是那個最不願虧欠了任何人的人。
只是,這個不願,又還能維持多久?這人又還能留住多久……他怎會不知道,之所以走到今日這一步,也不過就是責任與愧疚綁住了他,一旦所有的所有都圓滿,這世間……還有什麽能留住他遠去的身影,又有什麽能成為他的牽絆……
一個連明明是摯愛也能放開手的狄少洛……
☆、回家
走到如今,靈貓也相信了,在這世間,命運有時候是并不會受自己左右的,因為它會卷着你,逼着你前進、選擇,最後便是身不由己……
他們如今都被卷進了這個身不由己之中……
西北
眼見風又搖枝蔓,靈貓想:如今的琉城許早便已經迎來了第一場雪。
“皇妃,琉城帝宮送來的物件到了。”
看了眼盤內的珍珠玉冠錦衣玉帛靈貓擺了手:“拿下去吧,以後但凡是從琉城宮裏送過來的都不用給我看。”
她是赫連部的唯一皇妃,是炎雲國受寵的第一公主,即便她遠嫁西北,帝都之內的帝王依舊寵妹,不遠千裏送禮,如今西北的女子有多少不羨慕她尊榮?
只她不明白,既已舍離又何必如此,愧疚?
又是因為所謂的愧疚嗎?因為覺得虧欠所以不希望她在西北受輕賤,因為愧疚所以才處處上心?
她又何須他的挂心?
“走,帶你出去賞雪去。”
靈貓不知道小魚兒是什麽時候到的,摸了摸身上多出的披風,終還是點了頭,他伸手拉了她,她并沒有拒絕。
她還記得他們大婚的第一夜,他抱着她和她說:“貓,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那一天她哭了一個晚上,他守了她一個晚上。
她覺得對不起他,但他卻忽然抱着她說:“貓,我們一起等,一起等到心真的放下的時候,再做真正的夫妻可好?”
他是為了她,一切的一切都為了她……她怔愣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她和他成了有名無實……
她這一生最虧欠不過也就是他。
虧欠……是啊,這便是報應,她有多讓愛她的男人心傷,她愛的男人就讓她多心傷……
至于那個傷他的人傷與不傷卻只有他自知罷了。
都道是情到深處心自失,這心怕都已經失了,不過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
收了特使傳回的信件,在目光落在那‘一切安好’這四字上之後那立在廊下的帝王目光中難得流轉而出的是化不開的溫暖。
良竟見他兀自站在雪地裏發怔趕忙招呼宮人取來織錦鑲毛鬥篷随後為其披上。
“皇上,才好些別又染了寒氣。”
狄少洛緊了緊身上散着暖意的披風,眼底的溫暖還是散盡,看着腳下的積雪,滿心餘下的怕也只有蒼涼。
曾經他也手握刀兵血戰沙場,從前他也意氣風發為副帥,從前他也百萬軍中傲然而力,可如今,冰雪卻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良竟。”他喚他。良竟唉了一聲等着他的後話。
“準備一下,我……想再……回家看看。”
良竟心中一涼,但還是點了頭:“嗯,公子,我這就去準備,您先回去歇着,再睡會也好。”
良竟走了,只是在轉身之後淚水還是落了下來。
炎雲204年十二月,帝王忽然心性大變,放下了手中的諸多國事,擺駕入了榮國公府,并特旨一切從簡。
狄家上下自然個個心中歡喜,只當是一個在外的兒子回家省親。
于是,衆人在沉寂了小半年之後的帝王面上見到了難得的笑顏。狄夫人親自下廚做了多樣拿手的吃食,榮國公府的大夫人張羅內外随行。一時,整個公府皆充斥着溫馨歡喜。
狄少洛一一拂過凝香小築內絲毫未被動過的一應擺設,書桌,博古架,窗幔,看兩瓶長色甚好的梅花,只是那梅花只有白色……
回家,他這一生唯一的家,這裏有的是他全部的挂牽與執念。
“少洛,屋裏的炭火可還暖和?不行我再讓人添些。”放了蓮子羹的狄雲志開口問道。
“可以了,不用再添。”坐在熟悉的書桌案前,狄少洛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就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從前……很久遠的從前……
“嘗嘗,母親讓端來的。”狄雲志怕他睹物思人,想着叉開話題,只是一碗蓮子羹放在面前到是連他自己也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不知道打哪裏學來做梅花羹的姑娘。
出奇的,狄少洛并沒有拒絕,反倒是拿起了湯匙,良竟見他要吃連忙阻止,可狄少洛卻先開了口:“正想着這個呢。”
他笑,笑的輕輕淺淺,仿佛此時的他正沉浸在一場溫暖的夢境中一般,那夢裏有他的執念。
嗅着室內氤氲而開的梅花淡香,狄少洛想,也許那梅花羹也該是這樣的,如梅花的芬芳一般,清淡卻洗滌人心腸。
他這一生若說遺憾又何止一件兩件,只是在這所有的遺憾中他卻覺得最對不起的便是那梅花羹,一只貓親自為他做的梅花羹,他卻從不知它的味道,從不知……
狄少洛兀自沉浸在往事中,誰也沒想門外卻忽然進來了個人:“少洛,別吃!”
這一聲來的突然,就是狄雲志也被吓了一跳,看是自己一向穩重的老哥也不得不疑惑:“哥,你幹嘛?”
狄彥清卻沒理會,直接奪了狄少洛手中的吃食:“怎麽就吃了?不覺得味道奇怪嗎?”
這話一落便是再傻也該明白羹裏有問題,果然。
“敬碩那孩子因為他母親不讓他多吃甜食,所以就偷跑到了後廚子,他只當這一碗是他自己的,便想着多放了些糖,可他偏又誤将鹽當作了糖,母親不知其中原委,就着人送到了你這,可想而知,這羹……”
狄雲志聞言一愣,但很快又一把将端在自己兄長手中的碗拿到了自己手中,吃了一口,然後開始點頭:“還好啊,味道不算差。不過,想着你這表情我真該去看看我那大侄子吓成了什麽樣子。”
說完也不理會屋裏人怎麽反映,更不理會自己兄長瞪起的眼睛,自行離了屋子。
沒人看到曾有一個身影将口內的東西吐了出來,也沒人看到那雙青目中的驚濤。他不知道,原來他竟是連味覺也早已失去……
狄少洛掏了帕子細致的擦了嘴角,示意狄彥清坐下。
“正巧,我也有些事情要找你,既然來了也省得大冷天再着人去請你。”
狄彥清本還猶豫,但還是恭敬坐下,等着面前的人開口。
狄少洛讓良竟取了一個錦盒,而後拿了幾份紙張,紙張上皆是清晰蓋着印章的文書。
“這是什麽?”狄彥清略微疑惑。
“不是什麽,算是我在外的産業。”
“産業?”
狄少洛點頭:“一開始也就是想着多積攢些錢財以備不時之需,後來做了帝王,又刻意扶植了一些,再加上先皇他們留下的,如今想來也算是一份龐大的産業了。”
他說的簡單,只這簡單中卻又讓人震驚:“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很明顯,日後這些由你來看着。”
“我知道皇上信賴狄家,可皇上多少也該考慮着些避嫌,你将軍權大都交給狄家勢力甚至封雲志為大将軍掌管禁軍我無意見,可如今,你又将手中如此産業交給我,這豈不是……”
“哥,你是我哥。”
他一句哥叫得狄彥清再沒了言語。狄少洛見他不說話了繼續道:“除了産業,哥也得看看這個。”說着又遞上了一本冊子。
“這裏面的人哥找個時間也都見見,他們都各有各的才情,有的是我師兄幫我培養的,有的是我師姐幫忙的,還有些是我自己養着的,當然,還有一部分是先皇養着的,反正這些頭疼的人你都幫着打理一些,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狄……皇上,你這樣只讓我覺得心慌。”狄彥清目光不離死盯着身前的人,似乎只要這樣他就能找到他所要的答案。
“慌什麽,交給你是因為信任你,信任你,是因為你一定不會背叛我。”
“好,我不問理由,可我也希望你記着,我只是幫你代為管理。”狄彥清走了,走的時候又轉身看了眼已為帝王的兄弟:“我知道走到今天你都是身不由己,可做了皇帝有些事情就總該要舍,不管什麽時候,我都希望你能一直堅信,臣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對主的忠心,我永遠不會背叛。”
狄少洛并未接話,只是看着,沒人知道此時的九五之尊在想什麽。
狄彥清擡步而離,然而,出了院門他要找的人卻是那個端了碗離開的狄雲志。
“快,去把二公子找出來。”
護院聞言,又見自家主子面有急色,自然各個領命。
然而,狄彥清沒有想到的是,狄家二公子沒找到,原本平靜的凝香小築卻先亂了。
面色惶恐哭得一塌糊塗的緋衣玉面姑娘,驚慌失措的良竟與近身侍奉的綠柚,還有那面色緋紅呼吸急促的帝王。
那姑娘他自然是認得,一個本該在今晚被帝王寵幸的女子,當今禮部尚書家的女兒,也該算得上的金枝玉葉。
作者有話要說: 罪過,罪過,今天有事情竟然給耽擱了,忘記我上傳的稿子只到今天,好在來看看,不然就段更了,親們莫怪……
不過怪也就這二十多人怪,這小說又撲街了,極其的沉悶加憂郁中,我的兩片古言都撲街了,這是情何以堪……唉……
☆、此中心傷
“這是哥的意思?這就是哥所謂的心意?”狄少洛面色沉寒,但一向白無血色的臉面此時卻襯着極不和諧的嫣紅,那嫣紅是什麽引起的,狄彥清自然心中最是有數。
新王登基,身子孱弱,無有子嗣,這一切即便旁人不考慮也必是他狄彥清第一個該考慮的。
所以他同意了幾個朝臣提出的緩兵之策……
“少洛……母親也有份。”急急趕來的狄家夫人在大媳婦的陪同下入了院子,出口的言語卻更令那緋衣的姑娘哭得越發厲害。
一個養在深閨的姑娘,卻只能以不得見光的方式得到帝王的榮寵,如何不讓她落淚。狄家老夫人見她哭的傷心,也是不能忍,只得将其拉在懷中,她并沒有忘她自己也是有女兒的,母對子女有多少是不疼的。
“少洛,母親知道你會生氣,可……母親也是沒有路了,實在不想看着你苦了自己,也毀了自己。”
“苦了自己?”狄少洛面色慘白傷絕,再見一衆望着他的人,心已如刀絞,呼吸急促不能自已:“我如何就苦了自己?母親……如此,你讓人家一個姑娘……何以自處?又讓我何以自處?”
“少洛……”
“皇上,此事都是我一人主意,母親實在是後才知道。你若真心中氣惱責怪就請怨我一人。”
狄彥清見狄少洛氣得音色都在發顫,怕他有損心脈,立時撩袍跪地,只是這一句皇上卻喊得本就身子不支的人越發的不支,若不是綠柚手快扶住,已然站立不穩。
“少洛……”狄夫人見臺階之上的人不好,心裏怎麽不難受?但如今她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麽上前,一個母親竟然在自己兒子的飲食中下了不該的東西,只這一點就足讓她不能自立。
“狄彥清!好,皇上,好一個皇上,好一個皇上。”狄少洛推開綠柚的攙扶,瞳孔的蒼涼卻無人不看得清楚。
即便是死,他都沒想到自己竟落了這樣境遇。
“少洛……我知道不該,可你必須要知道,靈貓已經嫁人了,你是整個炎雲國的帝君,你的身上背着的是整個江山,你不能,也不該因一人而執念,我在你的飲食中……是放了不該的,可我會向你保證只要你留了子嗣,便再不逼你,前朝文武我都會努力幫你擋着,我……”
“哥!你就不能別說了嗎!”聞聽消息而趕來的狄雲志如何也不願意相信自己耳朵所聽之詞,然此時不信又能如何?
狄彥清沒想到狄雲志反應竟如此大,才要開口言語,然話還未出,卻被一聲突然的驚呼打斷。
“公子!”良竟緊緊抱着那一口血色嘔出後便頹然倒下的人,已經吓得沒了人色:“公子別動怒,別動怒!”
如此局面又是誰曾想到,便是那一直抽泣的緋衣姑娘也頓時止了聲。
狄家上下無不變色,尤以狄雲志第一個慌忙圍了上去。
“皇上,皇上!”衆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