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會變成另一個人,清冷的眉眼,神态和葉岚完全一模一樣。
只是,這麽些年,那雙眉眼裏,卻依舊不會失去那樣澄澈的痕跡。
多麽堅持的人,好像世間沒有什麽能讓他改變。
可是他确實改變了。
又是多麽奇怪啊。
“靖寒。”邱維低下頭,看着靖寒微垂的側臉,在暖橘色的燭火裏,更是讓人不忍亵.渎的漂亮。
靖寒擡起頭來,露出一個純淨無垢的微笑。
誰看了那樣的笑容,都覺得,讓這樣的人蒙塵,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孽。
“我要你幫我。”
靖寒乖順地點了下頭。
邱維知道,無論自己提出什麽要求,這個人都不會拒絕的。
即使是上次迫于齊安王,将他送給錦容帝姬,他也是微笑着點頭。
他從來沒有拒絕過任何人。
因為他天生就不懂得拒絕。
看着最溫柔和善,卻最沒有心肝。
邱維看着這樣的靖寒,不由就想起另一個人——錦容帝姬。
看着她是在笑,可心底的寒意就是止不住冒出來。
容洛書等的百無聊賴的時候,二十二終于回來了。
“少主,是絲嫣姑娘服毒自殺了,不過沒死,現在已經沒什麽危險了。”
聽到柳絲嫣竟然真的服毒,容洛書多少也有些驚訝。她早在前些時候,就從她嘴裏親耳聽到過柳絲嫣願意以死明志的話。
不過當時她只是以為那是這煙花女子随随便便的一句,卻不想她真的敢服毒去死。
難道,這世上還真有這樣為了名節去死的傻瓜?
斜勾了嘴角:“所以今晚,我們是等不上絲嫣姑娘成年了麽?”
“是的,少主。”二十二垂下眼。
“真是無趣啊……”容洛書一直是這副懶洋洋的模樣,支起身子,“既然這樣的話,那就不必在這裏呆着了,回府吧。”
身後的人低眉順眼地應了,卻不敢深究,他們的少主,為何突然就不高興了。
怎麽會是這樣的呢?
曾經,她的父皇說最愛她的母親和她,可是呢?親手殺了她的母親,把她送到一個荒蠻血腥的地方,不管死活。
曾經,白婉也是那樣愛她的父皇,可是呢?和她外公一起給自己的丈夫下毒。
真可笑啊,說着愛對方,卻心心念念,用盡手段讓對方死掉。
虞韶泠,我還真是羨慕你呢。
有一個為你守身寧願一死的女人。
呵,只是不知道,這份情意,經得起多少消磨?只是不要讓我太早失望才好呢。
這樣想着,容洛書既希望柳絲嫣更死心眼一點兒,可又覺得,她那樣純粹的感情終究是要變質,到了最後,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看到什麽結局了。
靖寒就是在容洛書滿心糾結的情況下,戴着一個白紗鬥笠,遮着面,跟在邱維身後,一步一步走向那高臺的。
那層薄薄的白紗下,那張絕色的臉若隐若現,驚詫了所有人。
在場的這些人,有不少見過葉岚。
但是沒想到,那張清冷如冰雕雪琢的臉,只要稍微柔和了眉眼,就像一灘化開的春水似的,美得叫人移不開眼。
一點胭脂沾在那瓣唇上,嫣紅勾人。
而他眼中的神色,卻是澄淨安然的。
像一匹純白色的絲綢。
那樣的純白,越發激起人在上面描繪勾刺的欲望,看他在自己手中,綻放出最缤紛的花朵。
在滿堂不安分的蠢蠢欲動中,那人依舊不緊不慢地走着,姿态雅靜從容。
容洛書就那樣停下,站在樓梯上,微眯着眼,看對面的那男子逆行而上。
靖寒?還是,葉岚?
她那雙向來自诩秋毫明察的眼睛,在這種情況下,竟然沒有辦法告訴她。
“少主?怎麽不走了?”
她看了很久,依舊沒有看清,那個人到底是誰?
靖寒已經坐到了上面。
容洛書帶着一群人,堵在樓梯上。
那層薄薄的白紗根本遮不住靖寒的臉,連他的目光也遮不住。
他的目光越過衆人,停在容洛書臉上,只有一瞬,又不着痕跡地錯開。
“既然美人來了,就,再看看吧。”容洛書突然改了主意,率頭往上折返。
不過,已經沒有人注意她們這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然出現的靖寒抓去了。
那層幾近透明的紗,非但沒有遮住裏面那人的精致容顏,反而更為他添了幾分朦胧之美。
那種美,已經模糊了性別,以至于沒有人會在意,他們原先等的是個女子,而現在高臺上的,卻是個公子。
如果是這人的初.夜的話,怎麽樣都沒關系吧?
畢竟這麽美。
而且這可是他們平時想也不敢想的啊——把大燕最矜貴的人壓在身下——就算只有那張臉像,也忍不住想要狠狠蹂.躏呢!
對面隔了幾道珠簾的雅間裏,莫雲彎下了腰:“主子,要不要屬下出去?”畢竟那個人和自家主子長着一張一模一樣的臉,那些人們卻以此來意淫着一些肮髒的事情,這樣羞恥的侮辱和玷污。
君禦岚沒有說話,那副清冷的神色也未松動過,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得不到指令的莫雲不敢妄動,羅霄的前車之鑒還在,他就是太過于自以為是,才讓主子打發回月支王庭的吧。
邱維拱着手,像一切精明的商人該做的那樣,笑眯眯地宣布,臺上那個絕色男人就是今夜出賣第一次的美人的時候,整個春滿樓都瘋了。
沒有人覺得荒唐,或者奇怪。好多人都是無憂閣的常客,因為他們覺得,有時候,男人的後面比女人的前面好玩兒多了。
越是安逸,越是無聊,越是荒唐——越是繁榮太平,越是男風盛行——歷朝歷代,幾乎都是如此,這是一個成迷的怪圈。
可唯獨容洛書覺得怪異,而且難受。看着高臺上那人依舊淺笑端方,她更覺得難受的要命。
那種難受,實實在在存在着,細尋之下,卻又說不出到底在哪裏難受。
不應該是這樣的。
那麽幹淨的一個人。
那麽清貴的一個人。
不應該像是等着接客的娼.妓一樣,那些人充滿欲念的目光毫不顧忌地刺在他身上,好像要刺穿那些多餘的遮蔽物。
那樣的目光,充滿了侮辱的意味,讓容洛書想到了戰場上,一槍掃過去,鮮血飛揚成慘烈的花朵,浸紅整片大地的場景。
不知道,皇都的公子少爺們,鮮血是否如那些月支戰士們的一樣殷紅。
沒等邱維的話音落,四面便都是叫價聲,就像高臺上那人,真的是一件待沽的商品。
容洛書懶洋洋看了一眼叫得最兇的西南一角。
怪不得,大燕半數達官貴人都聚在那裏。
既然有錢在這裏花天酒地,想必家中老父是生財有道喽?只是不知道,這朝廷俸祿,能撐得住麽?
突然有人大叫了一聲:“一千兩!”一下子,叫得最兇的西南角沒了聲音。
坐在最前面一桌的青年站起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臺上的靖寒:“我出一千兩,買他一夜。”
聽清之後,滿堂都是吸氣聲。
一千兩!朝廷正一品大員的月俸也不過三百兩!工部侍郎只是正三品,一千兩,是他五個月的俸祿了。
一個工部侍郎,伴君如伴虎五個月,不敵那人一夜——這不是荒唐是什麽?
這樣的開.苞禮,一直是傳統,但是從來沒有過哪個姑娘,初.夜被炒到一千兩。曾經春滿樓最貴的姑娘,一夜是八百兩,後來就很少有一夜五百兩。
按邱維原來的估計,柳絲嫣一夜八百兩也到頭了,但是絕對沒想到,靖寒只坐在那裏,一下就有人出一千兩。
連鳴就在滿大堂羨慕又嫉妒的目光裏,滿臉通紅,聲音都激動的發顫:“我說我出一千兩銀子,買他一夜!”
身後有人酸溜溜地調笑着:“連公子好大手筆,一擲千金呢!”
“什麽千金喲,千銀呀!嘻!”
盡管這麽說着,他們卻是連千銀都沒有——為了和一個男人共度一夜,花這麽大的價錢,他們總得思量思量的。
邱維滿臉堆笑:“連公子出一千兩!各位誰還要出價?若沒有人的話,那便讓連公子把這美人帶走吧!”
容洛書的眉頭狠狠一皺,連她自己都沒發現。
正要站起來開口,卻看到南面那層層珠簾後,走出一個唇紅齒白的小童兒來,一口軟糯的聲音,卻字正腔圓,一字一字道:“老板,裏面有位爺說,他出兩千兩,買那位公子一夜。”
連鳴滿臉的紅光,一下子退了個一幹二淨。
就連容洛書都愣住了。
何方神聖,竟然開口就出兩千兩,要買靖寒一夜?
高臺上的靖寒還在微笑着,目光澄澈悲憫,仿佛是在看着紅塵裏,一群掙紮的蝼蟻。
☆、掠奪
半響,容洛書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站了起來:“裏面的那位爺,是誰?”
其實她大概已經猜到了。
轉頭看向臺上的男子——一直被欺騙着,還是那個人是真正的靖寒呢?
又或者是,葉岚?
什麽時候,她開始分不清這兩個人的?
那小童兒臉上出現了為難的神色:“這……裏面的爺沒有說他是誰啊……”
出現在這種地方,一出手,就這般闊綽。
“葉岚公子?”容洛書挑眉,試探地問了一聲。
那面卻沒有出聲回應。
不是葉岚麽?
容洛書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麽,既希望是葉岚,卻又不希望是他。
見對面不答,一顆心剛剛落下來,就見對面有兩隊侍女,徐徐而出,将珠簾一道一道卷了起來。
最裏面有一張朱漆鑲金梨木雕花桌,上面覆着大紅色的花團錦簇織繡桌布,擺着一套金鑲玉茶具。
富貴到俗不可耐的裝飾,卻偏偏因為旁邊坐了個谪仙似的公子,便讓人覺得沒了半點兒俗氣。
那人光是坐在那裏,周身就有一股讓人敬畏的寒氣。就算是仰着頭看你,也會讓你有種他在俯視你的錯覺。
那公子略擡眼,一雙暗夜般深黑的瞳孔轉過來,停在容洛書臉上。
那一瞬間的凝視,讓容洛書完全動彈不得。
君禦岚的唇角挑了挑,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便又收回了目光。
這邊,和他對視的容洛書卻整個唇都咧開,露出了一個大到看起來幾乎扭曲了的笑容。
老九被她這樣的表情完全吓住了:“葉岚公子,見了當朝錦容帝姬,為何不行禮!”
他們一行人進來的時候,也沒有人行禮,而且容洛書也不在意那些,老九這麽說,完全是以為少主看見葉岚那副目空一切的樣子很讨厭。私下裏,她不是說過幾次嗎?每次見那個男人,總感覺被他的氣場壓着一頭麽?
更何況,宮變那一夜,是少主去請他幫忙,才在那麽短的時間裏,拿到數萬套趕制出來的玄武軍的铠甲,況且那數萬人也是從他那裏借來的,可以說,他們少主,欠着葉岚一個天大的人情。
但是也不能讓他不分尊卑,在這樣的場合下藐視皇族,而且連禮也不行了!
葉岚嘴角邊的笑痕更深了些,身邊的随侍莫雲謙恭地上前見了一禮:“殿下容禀,我家主人承蒙皇帝陛下特赦,除陛下外,無需向任何皇族見禮,還請殿下明察。”
葉岚因為在皇帝壽宴上送了一份大禮,老皇帝一高興,便給了他這麽一項特權。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這特權聽着尊榮無比,似乎有和皇族平起平坐的意思,但實則不然。葉岚的商行已經遍布大燕,皇帝怎麽可能再給他實權,讓他把影響力滲透到朝廷裏來?
這麽些年,以葉岚的影響力,想要影響朝廷勢力,那還不是信手拈來的事情麽?但是事實卻是他沒有半分朝堂勢力,這和皇帝的遏制有着莫大的關系。
既然不能給他實際的利益,想這種許諾“無需向其他皇族見禮”的虛榮,容綽還是很樂意給的。
這個特權容洛書是知道的,但是老九從她看似更加和善的笑容裏,讀出了一種名為憤怒至極的情緒。
盡管已經被對方激怒到極點,但是她依舊笑着,一直在笑,除了笑,還是笑。
這就是他們的少主,玄武城的主人。誰都不會料到,這個笑着的女子,什麽時候會給你致命一刀。
這個世上,最具有迷惑力的,永遠是笑容。
因為那張笑臉下面,根本看不出她到底是在憤怒,還是在難過。
或許你以為她笑着的時候是在憤怒,但其實她在難過。
一直被戲耍到現在。
被兩個男人。
唇角一掀,容洛書漫不經心地笑起來:“你怎麽能對葉公子這麽說話呢?他可是我們容家的大恩人呢!”
老九垂下頭,退回到後面:“屬下知錯。”
“還望葉公子不要介意才好。”她一邊笑,一邊走向前面,扶着欄杆,看着臺上的靖寒。“既然葉公子出兩千兩的話,那我出一千兩……黃金好了。”
浮生長恨歡愉少,肯愛千金輕一笑?
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只有眼睛裏,兩簇焰火跳動着,好像在舔.舐焚燒着什麽。
鴉雀無聲幾秒之後,依然是鴉雀無聲。
“邱老板,靖寒公子,今夜歸我了吧?嗯?”她挑眉,滿臉譏诮的笑意,看向已經呆住的邱維。
按照大燕朝一兩黃金可以兌換四兩白銀的彙率,錦容帝姬一瞬間把葉岚的價錢翻了一番啊!
一千兩黃金,都夠把春滿樓買下來了。
“啊……殿下,是、是……”邱維連一句整話都暫時說不出來。
“五千兩。”君禦岚輕輕吐出三個字,所以人的目光猛地凝向他。
那裏坐着的男子,和臺上的人何其像,可是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卻讓普通人連一點兒冒犯的念頭都不敢有——好色如命若連鳴者,看着那人,也是一點兒猥亵的念頭都不敢起的。
那人天生就有一種上位者的威嚴,怕是除了容洛書這種人,是沒人敢迎難而上的。
可容洛書不僅想冒犯他,更想把那張臉上的那層冰霜撕裂——光是想想那張清冷的臉上,綻出嫣紅的表情,像鮮血滴落在梨花上,就讓人心動。
不知是否在戰場上呆久的人,潛意識裏都有嗜血的沖動。這樣的沖動,在平日裏,被壓抑在內心的最深處,像是沉睡的野獸,一旦覺醒,就要把理智撕咬成碎片。
容洛書的心裏,那頭野獸已經在蠢蠢欲動地叫嚣了:“喲,不愧是葉公子,真夠大方的。”
君禦岚垂着眼,依舊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只有一夜,本宮還覺得不夠呢……”容洛書懶懶地倚在欄杆上,撐着頭,“怎麽辦呢?靖寒?嗯?”
她尾音一撩,竟然意外地勾人,“不如我替你贖身吧?跟我回燕北,怎麽樣?”
她的目光鎖住在君禦岚,說出了和那夜一模一樣的話。
跟我回燕北吧,靖寒?
所有人都以為她在對着高臺上的那位公子說話的。
“一萬兩,買他一夜。”君禦岚衣袍下的手,不知不覺已經僵直成拳。
為什麽會突然和她就怄起氣來?明明是這麽無聊的,一場游戲。
“镲——”明晃晃的劍光将一個紙醉金迷的春滿樓照得雪亮,伴着容洛書的輕笑聲:“哦呀哦呀,這麽多銀子,錦容可是拿不起呀……”
她握着一把出鞘的利劍,笑容像那把劍一樣銳利晃眼:“可是那個人,我就想要呢?”
君禦岚擡起眼來,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個幽黑深不見底,一個明烈焚燒世間。
“葉公子,你說,該怎麽辦好呢?”她的劍尖直指對面,笑得讓人膽戰心驚。
君禦岚沒有說話。
“在燕北,這種情況,可是好解決的很,葉公子要聽一聽麽?”容洛書的指尖劃過那片窄薄的劍刃,瞬間,那劍身便染了一層豔紅的血。
君禦岚面無表情地看着她:“葉某洗耳恭聽。”
“想要的東西啊,只要搶過來就好了……”容洛書的神色是懶洋洋的,聲音也是懶洋洋的,慢條斯理地說完之後,身後的三十六人,緊跟着将劍拔了出來。
剎那間,樓上樓下,都是明晃晃的劍光。
所有人都驚懼地退到後面,唯獨剩下君禦岚,依舊坐在那裏,眉眼清冷,不為所動。
“吶,如果我說,今夜不惜讓這春滿樓變成血滿樓,葉公子也不準備把靖寒公子讓給我麽?”此刻,容洛書簡直就像一個面帶微笑的修羅。
邱維慌慌張張:“殿下!殿下不要沖動!小人現在就差人去取靖寒的賣身契,殿下千萬不要在這裏殺人啊!求您了殿下!”
容洛書只管盯着葉岚。
一個笑容滿面,一個面無表情。
邱維捏着那張賣身契戰戰兢兢沖上來的時候,兩人還在對視着。
“殿下,這、這是靖寒的賣身契……”他将那一張薄薄的紙捧到容洛書面前,容洛書卻一直沒有接,“殿下?”
對面的君禦岚終于站了起來。
“如果殿下喜歡的話,那便拿去好了。”他直接走過樓上的回廊,走過容洛書身邊,從樓梯上從容不迫地走下去,身後跟着他的随侍。
一直在臺上看着這一切,淺笑着的靖寒,臉色終于有了些細微的變化。
妥協了麽?
為了這個錦容帝姬,居然要放棄我了麽?
放棄代表着四分之一天下的我?
☆、交易
陰雲遮蔽了月光,滿園的梨花已經全部凋謝了。
子時不到,夜色已經濃重得像稠墨一樣,伸手不見五指。
這樣的夜色,最适宜殺人。
“莫雲,你下去吧,今天不用值夜了。”書案後面的君禦岚突然說。
略微遲疑了一下,莫雲還是躬身退出去了。
等他走出去,站在廊橋上,回頭遠遠瞧見書房的燈燭,突然就被吹熄了。
莫雲轉身,一言不發直接離開。
“出來。”君禦岚看着前面一片漆黑,神色沒有半分慌張畏懼。
冰涼的刀面貼上了他的脖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身後已經站了一個人影。
“呵,公子不怕麽?奴家可是來索命的呢……”女子濕熱的氣息就在他耳邊浮動,好像有意似的,湊的極近。
“帝姬殿下說笑了。”他一動不動,任由那半夜造訪的女子伏在他身上,姿勢暧昧。
肌膚上那片冰涼的刀刃緩緩地滑動着:“哦,葉公子耳力不錯,我可是在屋頂上潛伏了好一會兒了,你的侍衛,看起來可是個高手呢,他都沒有發現我,葉公子居然發現了。”
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上沾了一絲幾乎發現不了的血跡,“刀劍無眼,還請帝姬不要同葉某開玩笑了。”
容洛書低着頭,幾乎将唇落在他的脖頸上:“你怎麽知道,我是和你開玩笑呢?也許我真的想殺了你,也說不定呢。”
她半真半假地說着,握着的匕首一點點地向下壓,君禦岚能感覺到,脖子上的痛感越來越強烈。
就算這樣,也不準備反抗嗎?這個男人,真是可怕的能忍耐呢。
“因為,沒有殺氣。”君禦岚平靜地陳述出一個事實。
那把匕首停了下來。
熟悉的茶香飄散在鼻翼。
“唰!”容洛書一下收了匕首,後退一步,撇了撇嘴,“挺沒意思的,是吧?”
剛剛有一瞬間,她真的是想要殺了他的——這樣的人,越和他相處,便越能覺出他的危險來。
光在一晚上能調度數萬人入京這一條,就夠她有理由殺他千萬遍。
他們這種手握重權的人,前面走一步,得顧着後面十步。此一時彼一時,前一秒的朋友,誰能保證下一秒不會變敵人?
況且,當晚她用什麽條件,才換了他點頭解圍?
在玄武城和月支宓色城之間,開辟一條直通的商道,這樣一來,大燕和月支的要塞,就完全掌握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不能怪她多想,若他只用這條路來經商,自然是最好不過。可若他用這條路來行軍,大燕的咽喉就制在他手裏,其境況之先要急迫,可從中略窺得幾許。
葉岚這種人吶,要不然你抓不住他的把柄,等你發覺了,抓住他的把柄了,你的氣數,便也就盡了。
這就是為什麽容洛書越來越忌憚他的原因,即使今夜來這裏,明知這一樁又一樁的交易會讓自己一步一步陷入險境,持續這種交易關系,完全不啻于與虎謀皮飲鸩止渴,可是她還是來了。
“殿下深夜造訪,想必不只是想和葉某開個玩笑吧?”
容洛書站在葉岚的身後,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想讓你做一件事。”
“那看殿下能拿出什麽交換了。”
聽着這樣毫無溫度的話,容洛書無奈地笑了:“哈,你能不能不要時刻提醒我,你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
葉岚沒有回頭,但容洛書猜都猜得到,那張臉,依舊清冷的幾乎不近人情:“可葉某,确實是個商人。”
是麽?唯利是圖的,商人。可以出賣任何東西,只要有利益可以賺到。
“很好。”容洛書盯住他的腦後,“那我是不是該慶幸,我還有和你交易的資格?畢竟,天下首富可不是随便什麽都買賣的,是吧?”
“夜深了,還請殿下幹脆些,說完就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這樣直白的逐客令,着實讓容洛書楞了一下。
原來自己已經被這個人這麽讨厭了啊?
“鬼滄,葉公子應該聽說過吧?”容洛書的臉隐在一片黑暗裏。
“嗯。”
“那當初湘雲王對鬼滄族的屠族之行為,想必你也知道吧?”
“殿下想說的,是鬼滄王留下的那批寶藏吧?”
容洛書似乎看見,大魚已經咬鈎了:“果然,葉公子是知道的。錦容對鬼滄秘寶,可是感興趣的很,不知道葉公子覺得如何?”
“葉某自然是,很有興趣。”君禦岚悄然彎起嘴角。
“很好很好!”若葉岚知道世間有這麽一批寶貝,而且很感興趣的話,她的計劃,就有機會實現了,“聽說那批寶貝是鬼滄王留給後代子孫的,而我恰巧知道,鬼滄王的後代,就在京城裏!”
葉岚不緊不慢地開口:“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讓我把那些人控制住,然後再謀劃他們的寶藏麽?”
“不要說得這麽難聽麽,”容洛書帶着一副吊兒郎當的口吻,仿佛說着事不關己的事情,“鬼滄王的財寶,也是從平民那裏搜刮來的,不是麽?我們如果能找到,取之于民再用之于民,不是功德一件嗎?”
“殿下還真是好胸襟。”她聽到葉岚冷笑着說了這麽一句。
事到如今,容洛書也懶得理會他話語裏的諷刺:“你把那些鬼滄遺族掩護出京,送至玄武城,到時候便是他們的恩人,自然有幾乎問出那筆寶藏的下落,若找到了,你我五五平分鬼滄秘寶,怎麽樣?”
“殿下的如意算盤,倒是打得很好。”君禦岚冷笑着,“不出半分利,卻想得到一半的好處,這可不是什麽經商之道呢。”
容洛書挑眉:“葉公子此言差矣,錦容此番,可是帶着十足的誠意來的。你應該知道,我的新寵,沈封揚,是鬼滄皇族後裔,而且,我若說,我有那份藏寶圖呢?”
葉岚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捏了起來。
“很驚訝麽?”容洛書将視線從那只捏緊的手上收了回來,“就算這樣,葉公子還是覺得,錦容沒有出力麽?”
半響,沒有聽到身前人的回話。
直到——
“出去!”
容洛書以為她聽錯了,可那确實是葉岚對着她說的。
“既然殿下已經有十足的把握找到那批寶藏,又何必來找葉某多此一舉?殿下請回吧。”這次,真真實實,語氣裏已經有些薄怒了。
容洛書愣在那裏沒有動。
“同樣的話,殿下難道要我說第三次麽?”就是這樣冰冷的聲音,聽在容洛書耳邊,卻像是用冰琢成的利刃。
“不必了。”容洛書臉上一切玩世不恭的笑容都消失得幹幹淨淨,只剩下隐于黑夜裏的落寞,“既然葉公子如此不歡迎錦容,那,便再也不見吧——”
君禦岚能感受到,身後的那個人,如此幹脆地就消失掉了。
新寵?有一個還不夠麽?該死的濫情女人。
為什麽每次見她,無論是什麽場景,都要針鋒相對,不歡而散呢?
她剛剛說了什麽?再也不見?那再好不過了!省的他這麽在意!
動了動身子,準備站起來時,衣料的摩擦讓他感覺到身下的異樣,一張清俊至極的臉一下子變黑。
君禦岚只好僵着身子跌回椅子上去,神色竟然是從來沒有的挫敗。
是那個時候,容洛書的匕首突然貼上來,連着她的呼吸拂過他的皮膚。
只是短短的片刻,卻讓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些早就應該被遺忘的事情。
明明是個殺伐果決的女魔頭,唇瓣卻意外的柔軟。
她在燕北,也會壓着一個男人就随便親吻,那樣放浪麽?
君禦岚驚覺他在想什麽的時候,整張臉一下子難看到了極點。
他又想起了那個夢。
那個一身紅衣,宛若豔鬼的女子,用劍刺穿了他的心髒。
☆、調侃
“少主,我們什麽時候回玄武城啊?”這已經是老九第無數次問容洛書這個問題了,其他人也眼巴巴地等着她給個準話。
每次他們一問,容洛書的回答都是:“回玄武城幹嘛?那裏怎麽比得上燕京這等富庶地界?還是你們在京城裏玩得不高興?”
哪能不高興呢?讓容洛書領着,遇見再怎麽狠的主兒,都敢直接上去砍,而且還不用擔心皇帝來找麻煩——京城裏的那幫纨绔,誰沒有領教過他們這三十六個人的拳頭?
容洛書領着他們,俨然成了京城一霸!無法無天成這樣,還有什麽不高興的?
老九他們都不好意思了,這麽多年勤于習武,可不是讓他們這群人來京城當惡霸的。
欺壓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兒,他們還真是不屑。
聽到容洛書這麽回答,老九以為她無心再回去,那張小臉兒立刻皺的像顆豌豆,一臉要哭了的表情:“老王爺已經傳了好幾封書信,說是邊關戰事緊急,催您趕快回去……”
“唉我說,你們說那個君雲騰還挺執着,一直惦記着我們玄武城呢?”容洛書開着玩笑,“我上次不是讓人把信捎回去了嗎?君雲騰不是也暫停攻城了嗎?”
老九簡直無語了:“得了,您可別說那封信了!人家是休戰了,可人也給那封信氣了個半死——您說那叫什麽信!就一句話——月支儲君殿下敬啓,若為大丈夫,就等本宮回來一戰,何苦為難守關老幼?您這不是連着王爺和桑将軍也……”
容洛書撇嘴:“一個為老,一個為幼,我哪裏說錯了?”
“是是是,您沒說錯,可氣得人君雲騰差點殺了咱們的信使……”
“最後不是沒殺嘛,我不是還附了一句話,讓送信的危急時候說嗎?”容洛書更不以為意了。
老九給她跪了:“我要是君雲騰,看了你背面留的那句話,真的,我絕對率軍直接殺進玄武城,然後一路殺進京城裏,把您抓住亂刀砍死!”
容洛書踹了他一腳:“一聽就知道你平時得有多恨我!”
老九往旁邊一躲,閃開了:“我哪敢記恨您啊?不過還真是沒想到啊,君雲騰真真算個君子……唉,我真心受不了月支王族的姓啊……”
“噗……我們大燕也有君姓啊,有什麽受不了的?”容洛書笑了一聲,“不過念起來挺拗口的,對吧?”
“不是啊,”老九撓了撓頭,“我聽說他們月支祖先是從極北之地遷徙過來的,習性很是野蠻彪悍,後來到了我們燕北,被一個先賢感化了,十分仰慕君子之道,就改了君姓。”
容洛書十分驚奇:“還有這說法呢?不過看君雲騰這行徑,這感化的後果還是很可喜的嘛。”
兩人正說着,二十二從外面進來了:“我又聽見少主您打趣君雲騰呢?您能不能不要老是拿人家名諱開玩笑啊?他都讓您給玩兒壞了!”
玄武關守關将士們苦啊,平時生活也枯燥的很,最好的娛樂就是聽他們帝姬開對面敵将的玩笑。
他們帝姬有時候可真是很不厚道,最喜歡拿對面敵營裏的君雲騰逗他們樂。天氣好的時候,能直接在玄武關的城樓上看到對面的月支大營,那時候,是整個玄武關上下守城的兵将最樂不可支的時候。
容洛書和他們一起站在城樓上,大肆嘲笑對面君雲騰那頂巨大奢華的帥帳:“你們看他帳前那兩隊巡邏兵,跟螃蟹似的,那帳子裏,肯定住着他們的蟹将軍呢!”而不巧的是,她這話一落,剛剛說過的“蟹将軍”君雲騰就一身黑色的英武铠甲,挑了帥帳走出來了,那模樣,可不就像只張牙舞爪的大螃蟹?
于是至此之後,尊貴無比的月支儲君,有了個格外英武的外號——大螃蟹。所以說,君雲騰被容洛書多次氣到吐血,一點兒也不奇怪。
盡管全玄武關上下都一致認為,他們帝姬經常調侃君雲騰的原因是,她非常羨慕君雲騰那頂巨大奢華的帥帳,而她自己沒有。
容洛書看二十二進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