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回身,就能看見他那面一挂就是四年的玄色蟠龍旌旗

人腐爛掉,新來的再和原來的一起返回來再腐蝕這個國家。

又一次,陸辰意從議政殿回來,十分不滿那些老臣們推脫的做派,就忿忿地罵了幾聲,說了一句:“我看等哪天,我們大燕亡了國,這些老蛀蟲們和大燕一起亡了,才能清除幹淨!”

不巧這句話剛好讓跟着他回來的陸尚書聽到了,不消說,一頓教訓:“逆子安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發展到後來,陸辰意就因為這一句話,差點兒讓他爹打死,直接就被趕出了家門,要不是驚動了皇帝來勸,父子關系估計也得斷幹淨。

陸辰意住在虞韶泠的宅子裏,皺着一張苦瓜臉,和虞韶泠念叨:“你說我爹這個人,怎麽就愚忠死板成這樣呢!他是寧選擇忠君,也不要我這個親兒子了!”

虞韶泠一臉早知如此的表情:“我以為他會把你那句大逆不道的話告訴陛下的。”陸钊對大燕的忠心,絕對是天下第一,就算為了大燕,他有一天幹出大義滅親的事兒來,虞韶泠也不會覺得奇怪。

後來,陸辰意更是因為容洛書的事情,和他爹徹底鬧翻。

容洛書在陸钊眼裏,就是威北王桑銳的代表,而威北王一直不把皇族正統放在眼裏,藐視皇權,在陸钊眼裏,就是反賊一樣的存在。不過當今聖上一直沒有和威北王翻臉,陸钊做臣子的,也不好多做評價,反正就是反感就對了。

現如今,朝堂之上,分分明明分成了三派,一派是以虞韶泠為首,主張革新的,成員多是新臣,還有像褚亮那般耿直的臣子。

另一派,陳枭為首,勢力雖被容洛書清洗過一次,可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随着白婉被廢,陳嘉茹俨然獨霸後宮,前朝中,陳枭又借勢重整羽翼,危害比之前更甚!

還有一派,盡是閑人,如齊安王之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但宮變之事,多少讓容綽很是忌憚這個閑了半輩子的富貴王爺,朝堂上,多多少少不會給他好臉色,而齊安王倒是個識趣的,直接自請外調,遠離燕京。

皇帝聽了他的請奏,自然是高興壞了,二話沒說,禦筆一批,就把齊安王父子倆“流放”到西南地區了。

閑人一派,明哲保身,倒是暫時沒有什麽威脅,故而主要争鬥還是主張革新的虞韶泠他們和陳黨餘孽兩方,玄武關走火遭襲一事,更是被他們拿出來大做文章,就連虞韶泠都因為這事兒,好幾次冷着臉直接甩了袖子的時候,邊關傳來了新的消息,說月支大營也被重創了。

這下,大家都不吵了,直接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說要乘勝追擊,直搗月支王庭——也不知道這個“乘勝”的勝到底從哪兒看出來的。

什麽叫庸臣?看見甜頭就撺掇着皇帝不要命地上,他們根本不會想,到底能不能做到這種事情。

別說容洛書現在手裏沒有能派上戰場痛痛快快打一場的兵力,就是她全盛時期,也未必能直搗月支王庭啊!

又是各種書信飛到玄武關,容洛書氣得直笑,直接提筆寫了四個字傳了回去:能者來之!

滿堂嘩然!

這還不算完,更讓人驚吓的事情還在後面——月支皇儲親筆書信,通過鴻胪寺的正常手續,直接傳到了皇帝手上。

容綽深吸了幾口氣。

這是大燕和月支打了這麽多年仗,第一次兩國統治者的書信往來。

他想了想,如果玄武關失手,南方還有好幾處鐘靈毓秀之地,更絕妙的是依山傍水,是天然的軍事屏障,譬如韶陽,便可做遷都之地。

反正大燕北方,除了一支玄武軍,再派不出兵力鎮守了。若月支攻進來,而桑銳不投降的話,勉強能夠擋到燕都遷到南方,那時候,整個燕北都讓給月支也無妨,反正那是桑銳的老窩,被月支占領後,也省的他絞盡腦汁,時時刻刻想着削他的兵權。

只是可憐了他的帝姬……注定成為一個争權奪利的犧牲品。

所有人都覺得,月支皇儲的來信,是一封戰書。

畢竟月支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全民皆兵,兵源充足,三萬人的傷亡,和大燕比起來,絕對是微不足道的。

很顯然,在這場雙方都失利中,月支還是占着壓倒性的優勢,在這種情況下,下戰書不是最理所當然的了嗎?

而且,這個月支儲君,居然嚣張到直接把戰書下到皇帝面前來了!這是什麽?這是絕對的藐視和侮辱!

容綽一邊拆信,一邊對大臣們說:“準備好遷都事宜吧!”年輕的時候,他不會這麽容易就妥協的。

可是現在他已經老了,這一輩子,經歷過的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事情太多了——就像現在,人家把戰書都摔在你的臉上,踐踏你國家的尊嚴,但是因為你沒有軍隊,沒有能力去抵抗,所以你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不過自己求仙問道,把兵力都分散出去了,自己造的孽,怪誰呢?

打開之後,容綽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封和書。

月支的皇儲,高高在上的戰神,居然不準備乘人之危,而是要與大燕談和。

不止皇帝不相信,大臣們的第一反應也是——月支狼子野心,如何可能與大燕講和?必是有驚天的陰謀!

容綽的目光向下,快速看完那封信,表情古怪:“他确實附帶了條件的。”

☆、疑團

玄武關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太平了。

君雲騰的和書,先一步遞到了容洛書的城主府,上面蓋着月支皇儲的大印,貨真價實。

思慮了良久,容洛書終于決定,去見君雲騰一面。

為了表示誠意,她沒有帶一個随從。

約在月泉河下游。

七月的月支草原,跟歌裏唱的那個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敕勒川一模一樣。

以前,這片草原屬于一個游牧國家,是大燕的屬國,後來君雲騰帶領軍隊将那個屬國滅了之後,為了方便,兩邊的人就都叫這片草原為月支草原了。

月泉河兩岸的水草尤其豐茂,花也格外好看,會讓人忍不住想,這條河源頭的月支山,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古書上說,上古時代,月支山稱作昆侖山,是仙人們居住的地方。後來經過幾次上古大戰之後,仙人們就消失殆盡了。

然後,月支人從昆侖山裏走出來,将昆侖山改了名字。

有一段時間,還是大燕老是打敗仗的時期,好多燕人就鼓吹什麽月支神裔論,說月支人骠勇異常是因為他們是神族的後代,所以我們燕人打不過他們也是正常的。

容洛書在沒有上戰場之前,想象過月支人的樣子。她以為,作為神仙後裔的月支人,應該就像道觀的書卷畫冊裏描繪過的仙人那樣,應該是衣帶飄飄,舉手投足之間,都帶着優雅仙氣的。

但是現實帶給她的沖擊委實大了——她見到的月支人,除了皮膚白皙,高大健美之外,完全沒有仙人一丁半點兒的優雅仙氣和空靈韻味。

這件事兒使得容洛書那顆小小的心靈受到了很深的傷害,在最後一點所謂對月支“仙人”的憧憬之心消失之後,容洛書暗下決心,要狠狠收拾這群冒犯仙人的人。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想法還真夠幼稚的。

“帝姬好興致。”正當容洛書盯着水面,沉醉于往事的時候,身後響起一個低沉的男聲。

不用回頭,容洛書也知道,是君雲騰來了。

這是兩個人私下裏第一次見面,可奇怪的是,他們都覺得像老朋友見面那般熟稔。

大概是,像他們這種領兵的人,熟知對方的用兵之道,就相當于熟知這個人了吧。

如果這麽說的話,容洛書和君雲騰确實已經可以算是至交了。

君雲騰此番,也是一人而來,為顯誠意,倒是和容洛書不謀而合了。

挑了一塊幹淨的草地,容洛書率先坐下去,一拍身邊,“接下來,我們可能要促膝長談一次,所以我建議儲君殿下最好坐下來,我們彼此敞開心扉,好好談一談。”她笑,沒有半分虛假的意味,是真的準備和君雲騰開誠布公地把所有話都說清楚的。

君雲騰微垂了頭,看了她片刻,坐在她身邊:“帝姬殿下有什麽疑惑,不妨直接說出來。”

容洛書說話,永遠喜歡直奔主題,而恰巧,君雲騰也是懶得說話繞繞彎彎的人。

“為什麽要求和?”容洛書盯住君雲騰的眼睛,那雙狹長的鳳眼中,銀灰色的眼珠不閃不避,将容洛書鎖定住。

容洛書從來沒有和君雲騰距離的這麽近,近到她幾乎可以清楚地看到君雲騰黑密的眼睫下,那雙狹長的鳳眼有多漂亮。

似曾相識的漂亮。

容洛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那個人,所以覺得,只要是鳳眼,就覺得相似,就覺得漂亮。

君禦岚削薄的唇瓣一掀,就勾出一個刺目的笑:“不是求和,是講和。因為,第一,你我互相奈何不了對方,這場戰争,無論持續多久,都是無果的,大燕,有你容洛書在的一天,我就沒有辦法,率領月支鐵騎踏碎大燕的山河,不是麽?”

“難得我們還有共識。”容洛書輕笑了一聲,“那麽,第二個理由呢?”

君雲騰的表情一下變得凝重起來:“是內患,我懷疑,那場算計了你我的大火,是我們月支人放的,那股勢力,不是屬于我的。”

“你們內鬥?是誰?”容洛書不動神色地問。

但是君雲騰顧忌着什麽,沒有說話。

“這個人算計我,是站在月支國的立場上,想要削弱我的實力,這樣就無法對你們月支造成威脅了。但是他不光算計了我,還順便将你拖下了水,那說明,這個人想要弱化你的影響力——前線失利,想必你這個皇儲現在擔着不少的壓力吧?”容洛書分析完,“就算你不明說,我也猜的到,想必是你們月支的哪位皇子所為吧?”

君雲騰吃驚地看着容洛書,在已知的這麽少的情報下,她便這麽快就做出了最準确的判斷,無怪乎能和他僵持四年。

容洛書冷冷地笑着:“原本還以為今日能和儲君殿下好好商議,沒想到殿下卻是信不過錦容,既然如此,想必再說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了……”

她站起身,正準備走,手腕卻被君雲騰拽住:“是月支的二皇子,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月支的事情,容洛書了解的不多,只知道月支王有好幾個子女,而且他們的儲君,沒有立男不立女的規矩,只有立長不立幼,立嫡不立庶的死律。

意思就是說,如果生下來是個女孩子,而且恰好是嫡女的話,只要這個女孩能正常成年,等到上一任月支王死亡,便可繼位成為下一任月支王。

這和大燕的立儲規矩——立男不立女,而且不論嫡庶均可立——是不一樣的。月支從古到今,男女性別上弱化的非常厲害,男子能做的事情,女子只要願意,或者感興趣,都可以做,沒有月支人會覺得奇怪。盡管後來有說月支受了大燕先賢君子之道的影響,但是這種古老的傳統依舊保留着——因為如果不保留的話,月支的女子,有的是辦法讓它留下來。

月支的女子有權力參軍,有權力參政,影響力和男子是一樣的。

要說起來,容洛書還真是見過月支的女軍。在月支當女軍,要求很高,戰鬥力也絕對是一流的。她曾經潛入月支的宓色城,見過一隊女軍和男軍的對打練習。

真的,看得她都傻眼了。那些女兵下手特別狠,直接上來就能幹翻兩三個男的。容洛書還是大燕傳統思想作祟,就感覺被女人揍的那幾個大老爺們挺丢人的,但是人家月支人不會那麽想,而且那幾個月支男的挨揍還挨得挺高興的。

所以說,文化背景不一樣,有些想法根本沒有辦法理解。

“那這個二皇子非嫡出,就算你不是皇儲了,也輪不到他啊!”這下容洛書也錯愕了。

君雲騰搖了搖頭:“我另一個嫡系弟弟已經被他設計驅逐至極北之地了。”關于這件事情,其實君雲騰并不想多說什麽,因為說起來,還是君陌決再三挑釁君禦岚,才給自己埋下的苦果。

君陌決那個人,就是太傲,太有野心——他真正的目的,是月支王位,而他君雲騰,才是他的最終目标。

找上君禦岚的麻煩,完全是因為他一直非常輕視庶出的君禦岚——庶出的人,在月支都是最沒有地位的,而且月支雖然也有蓄妾的傳統,但是一般都是一夫一妻,除非是特別喜歡,才會給對方一個平妻的身份,但是子女并沒有像正妻子女的待遇。

月支弱化性別之後,婚姻關系就有點兒叫人啼笑皆非了。就比如說,一對夫妻,男的看上了另一個女的,想娶為平妻,但是正妻不高興,卻又沒辦法勸這個男的放棄,就會出現讓大燕人很诟病的情況,就是那個正妻會找另一個男人,作為自己的平夫。

最最讓人無話可說的是,月支的法令,是承認這四人的關系的!所以,月支的婚姻,在大燕國人眼中,通常都是非常混亂而且不可理解的,他們管這種現象叫恬不知恥,淫.亂下流。

但是這些事情,在女貴族都能有三四個丈夫的月支人眼裏,是沒有什麽奇怪的。

文化背景對人思維的養成大概就有如此大的影響了。

月支對庶子的輕視程度,絕對比大燕人對待私生子還要嚴酷無情!如果一個月支人,被人知道是庶子的話,前後态度絕對是冬夏之分,無論在何處,都要遭人冷眼的。

像君禦岚,出生在月支皇室的庶子,明面上大家都對他畢恭畢敬,可暗地裏誰都要議論一番的。更不用說,君陌決這個嫡子還要處處找他麻煩。

最過分的一次,君雲騰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他父皇動手打了君陌決一耳光,從那以後,大概怕君陌決再傷害到君禦岚,就把君禦岚就送出了月支王庭,直到十幾年後才回來。

想了想,容洛書問:“你能确定,那件事情,真的是那個什麽二皇子所為嗎?”

君雲騰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至少有九成把握,因為,這件事情,牽扯到了一個人,你應該聽說過,他叫,葉岚。”

☆、和親

容洛書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怔了一下。

她發懵地盯住君雲騰的眼睛,猛然間發現,似乎他的眉眼,和葉岚有點兒像。

其實在君雲騰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仿佛引燃了一條火線,這些天,前前後後的事情似乎可以串出一個模糊的眉目,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也許是潛意識裏并不相信,所以容洛書還是多嘴地問了一句:“葉岚?牽扯到他?為什麽?”

玄武城商會的會長嚴凱風是葉岚的人,而根據二十二的調查,說這個嚴凱風暗中收購了大量的芷菽。

她當時只是懷疑這個嚴凱風想趁着月支軍隊突發疫病,完全不管國家大義,想把芷菽高價賣給月支,發一筆不義之財。

容洛書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非常不滿嚴凱風這個人,完全不想讓這種連道德底線都喪失的人如願以償,所以她派人去把芷菽山上的芷菽全部采盡。

後來,她安插在月支的眼線,李狄原給她帶來消息,說君雲騰準備在第二天晚上前來強搶芷菽。

容洛書便在前一天,将一半芷菽高價賣給了嚴凱風,而後,将另一半芷菽留給了君雲騰。

如果一個人領兵的時間長了,看到的死亡多了,他的心就會變得很極端,有時候堅如鐵石,千萬人血流成河也不會眨一下眼,可有時候又會很軟很軟,軟到看不得別人的眼淚。

就算大燕和月支有血海深仇,容洛書也是不想看到那麽多月支人死于疫病的。她行伍出身,對戰士的榮譽有一種難以理解的執拗,并且一直固執地認為,士兵,只能因為保護他的國家和君主而死。

一般人很難理解容洛書的這種想法,但是君雲騰處在和她相似的立場上,又交手過這麽多次,是完全能夠理解容洛書的想法的。若換做是他,他也不希望看到大燕的士兵因為疫病而死,所以他才會說,容洛書并非真正想要那麽多人的命。

這就是他們認同的兵道,普天之下,除了容洛書和君雲騰,怕是再沒有人能理解了。

反正後來聽二十二的情報說,君雲騰得到的那些芷菽完全夠用,嚴凱風收購的芷菽也沒有了用武之地,只好賤賣,賠的挺慘的。

在大賺了一筆之後,容洛書的玄武大營就被燒掉了,大概這是老天爺開的一個玩笑吧。

慘敗之後,容洛書震怒下,徹查了襲營之事,蛛絲馬跡表明,那是駐守在宓色城的月支女軍幹的。

月支女軍的戰鬥力彪悍,并不像月支正規的國家編制軍隊那樣兇名在外,但是真正懂兵法的人都知道,相同人數的月支軍,女兵的戰鬥力至少是男兵的三倍!

容洛書一直不知道月支的女兵是怎麽訓練的,但是聽說她們的起點非常高,她們的自身條件幾乎都是拔尖的,不僅如此,一只戰鬥力卓越的女子軍隊,軍費就是男子軍隊的好幾倍。

介于這個原因,月支政權因為養不起女子軍隊,所以後來就很少把女子軍隊編入國家編制了。很多非常強悍的女子軍團慢慢就轉化成了傭兵性質的團隊,專為月支的貴族服務。

月支的大貴族們,都以擁有自己家族專門的女子軍團為榮。因為一來女子軍團戰鬥力特別高,二來養她們特別費錢——能養得起,就說明貴族的財力。

更何況,走出去,親兵都是英姿飒爽的美女,那得多拉風啊!多滿足虛榮心啊——看!你們窮比只能養糙漢當親衛,看爺我的親衛多養眼!

別看一群美女,可暗殺啦,下毒啦樣樣精通,必要的時候還能來個美人計,這樣的女人們,進可提刀削人頭,退可紅唇喂毒酒,絕對叫你防不勝防。

查到最後,确定了是宓色城的一個女子傭兵團,受雇于一個月支的有錢人,這個人就是容洛書一直以為是燕人,實際上卻是月支人的嚴凱風。

容洛書還沒來得及求證,這件事到底和葉岚有沒有關系,是不是他授意的,君雲騰這邊就早一步查到了葉岚這裏。

因為君禦岚絕對沒有預計到,月支和大燕會講和,而且容洛書和君雲騰會彼此串供。

他在月支的身份是二皇子,在大燕的身份是閣老之孫,可是熟知月支二皇子的君雲騰和熟知葉閣老之孫的容洛書碰在一起,雙重身份就變得漏洞百出。

君雲騰是這麽說:“葉岚和我的皇弟是生意上的合作人,我的皇弟利用權勢,給葉岚大開方便之門,而葉岚,會給他提供巨額的資金,用以控制月支的那些貴族們。”

他在外四年,直到被一把火燒了半個軍營,才恍然大悟,意識到,他親愛的皇弟已經用金錢,把一個月支王庭腐蝕成了什麽樣子。若他再不回去,只怕以後說出來的話都不會有人聽了。

“宓色城的女子軍團,就是我的皇弟雇傭來的。”

容洛書聽了這話,臉色刷地白了:“這麽說,這件事是你的皇弟早有預謀的!他故意将你要去芷菽山的消息透漏給我,趁我去劫殺你,營中空虛的時候,将我們雙方的軍營都燒掉!”

如此陰險!卻又如此精妙的一石二鳥之計!

這樣一來,容洛書無力抵抗,而君雲騰因為失利,又要承受來自月支王的壓力,怎麽算,受益的一方都是月支和這個皇子!

他倒是思慮周全,沒有因為奪嫡之私利,讓自己的國家陷入內憂外患中,因為,容洛書這個外患順便就被端掉了!

容洛書簡直就要拍手稱妙!

反過來一想,給他送消息的李狄原,怕是早就被這個皇子收買,當了一回雙面間諜!

多可怕的人!

要不是介于雙方的立場,容洛書簡直就想和這個皇子認識認識,結交一下了!

這個人絕對是個不世奇才!

雖然現在月支和大燕講和了,但是以前彼此相互安插的內奸最好也不要提及,但是考慮到現在她和君雲騰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月支的二皇子,容洛書還是覺得,提醒一下君雲騰李狄原這個雙面間諜的事情:“李狄原以前是我的人,但是,他好像不止有我一個主子。” 君雲騰一聽,當即變了臉色:“怎麽會是他!”

容洛書見他一臉悔恨交加的表情,只好尴尬地咳了一聲,要怪她太會挑內應的嗎?居然這麽些年都沒有被發現。

但是君雲騰震驚的絕對不是這件事,在得知這個消息之前,他才把董縱橫當內奸處理掉,卻不想,真正的內奸是李狄原!

可是,如果內奸不是董縱橫,那麽他為什麽要殺掉劉瑞祥?劉瑞祥可是有絕對不會背叛君雲騰的理由的!

君雲騰的表情太讓人心碎了,搞得容洛書也很內疚:“那個……你……沒事兒吧?”就算容洛書在他身邊安排了背叛者,那他也絕對在容洛書身邊安排了人啊,彼此扯平了嘛!

“嗯,只是覺得意外而已,沒想到他還是君禦岚的人。”

“君禦岚是你皇弟的名字?” “對。”

容洛書笑了笑:“唉,我覺着這個人很可怕啊,不如,我們聯手,把他弄死吧!這樣,你就不用再擔心他觊觎你的皇位了,怎麽樣?”老實說,她還真不是那種吃了悶虧就憋着的人,這回在這個什麽二皇子手裏栽了這麽大的跟頭,不讨回來,絕對不是她的風格!

君雲騰看她半真半假,笑嘻嘻地說着要把一個人弄死的話,也開玩笑似的說:“聯手麽,會有的啊,可能過不了多久,我們還會變成一家人也說不定呢。”

容洛書也沒多想,只當他在開玩笑,就接了他這句話:“變成一家人就好喽!月支和大燕再也不用打仗了,百姓也不用受苦了……到時候變成一家人,記得給我引見一下你這個弟弟啊,然後我們一起弄死他。”

“他不在月支,在你們大燕,很小的時候就被我父王送到你們大燕了,他的母親是燕人。”

容洛書猛地盯住君雲騰:“你說誰?”

“君禦岚。”

容洛書迅速低下頭,掩去眼底翻湧上來的情緒,笑着說:“找不到人還挺不好辦的呀……怎麽辦好呢?”

“有一個辦法。”君雲騰看着波光粼粼的月泉河,“儲君大婚的時候,月支皇族都要到場的,到時候你就能見到他了。”

他嚴肅而認真地盯住了容洛書的發頂,又說了一遍:“你會在我的婚宴上見到他的,到時候,若你要讓他死,我會以夫君的名義和你聯手。”

容洛書以為她聽錯了:“誰的夫君?”她擡起臉,呆滞的模樣顯得特別傻氣。

“你的夫君。”君雲騰說,“這就是兩國講和的代價,月支的儲君和大燕唯一的帝姬,他們的婚姻,會變成維系雙方和平的紐帶。”

自古以來就有的,和親的慣例,不是麽?

君雲騰傳信給他的父皇,說希望兩邊議和時,他的父皇提出來的條件。

君王考慮,總要力求萬全的保險。大燕若真想與月支講和,這個條件,是會答應的。

如果拒絕了,只能說明大燕沒有和談的誠意,那這和,不講也罷。

明明知道,這樁婚事只是一個試探的幌子,自己的婚姻,只是政治的附加品,但是君雲騰沒有反對。

好像自從他父皇提出兩國和親的要求之後,君雲騰心中所屬的理想妻子,就變成了容洛書的模樣。

容洛書只能落荒而逃。

腦子裏不合時宜地出現的,是葉岚那張清傲矜貴的臉。

他的母親,是個燕人。

這個世界上,會有那麽巧合的事情麽?

☆、扭曲

燕北的天氣很暴烈,就像容洛書現在的心情一樣。

全燕國上下的人把她賣了。

皇帝的特使帶着聖旨和皇室最高規格的鳳冠霞帔一起來的,如果是別人,容洛書可能直接就連人帶東西都扔出玄武關了,但是這個特使是鴻胪寺的少卿陸辰意。

陸辰意也是被朝廷裏那群老狐貍坑了,來勸錦容帝姬嫁給一個和她打了多年仗,不知道結下多少仇的敵國儲君,想想也知道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群老狐貍忌憚容洛書的手段,尤其還是在她的地盤上,就算把皇帝派去勸她和親的特使砍了,皇帝難道還能奈何得了遠在燕北的她?

燕北真正的主人,可是桑銳和容洛書兩人。

皇帝讓陳枭煽動着,同意了月支的要求,可威北王桑銳能同意嗎?

他唯一的親人,将來要繼承他衣缽的帝姬,現在要遠嫁月支,從此山高水遠,再無相見的可能——桑銳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桑淑錦血淋淋的前車之鑒在那裏,他唯一一個女兒,遠嫁大燕深宮,結果呢?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情,就是答應了容綽和桑淑錦的婚事,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送進了火坑。

現在,他會把自己唯一的一個親生外孫女再送到關外,千裏之外的月支王庭,給人糟踐嗎?

容洛書和她母親的柔弱完全不一樣,但即使是這樣,桑銳也絕對不會放任容洛書一個人舉目無親在月支,萬一有什麽閃失,他死都沒臉見他女兒去。

所以在陸辰意到了玄武關第二天,桑銳帶着十萬玄武軍就殺到了玄武關下,大有“你月支有種就來,想帝姬嫁過去,門都沒有”的架勢。

陸辰意看這陣勢,還能說什麽啊,威北王一雙虎目瞪着,只能摸着鼻子尴尬地笑着退了出來。

聽說葉岚也來了燕北,陸辰意只好去找他,從商會逛了一圈兒出來,沒找到人,嚴凱風告訴他,他們主子去月支那邊談生意去了。

君雲騰帶着月支軍撤回了關中宓色城,城主畢恭畢敬迎了出來,卻被君雲騰一句話咽得死死的:“你的主子不是本帥,又何必來此惺惺作态!把你們家主子叫來,我知道他在宓色城,讓他來見我!”

城主立刻給吓出了一身冷汗:“儲君殿下稍等,下官這就通禀二殿下一聲……”

君雲騰被他這般奴顏婢膝的模樣着實惡心到了,直接揮手:“他在哪裏?”

“在,在城主府……”君雲騰領的月支軍,鐵甲銀槍,面色冷肅,個個都是從浴血的戰場上下來的,滿身殺氣,光往那裏一站,似乎周身都泛着血腥氣,一般人哪裏受得了這樣的氣勢,早就被吓住了。

宓色城的城主幾乎都不敢多看這一群殺神,結結巴巴說完,就見儲君殿下腳下生風,親衛跟着他身後,往城主府裏沖進去。

他哪裏敢讓守衛去攔,更何況,他只效忠于二皇子的金銀玉石,那二皇子的生死,他哪裏會真正記挂在心上?

嘭一聲,君雲騰将門推開,就看見了悠然閑坐的君禦岚,後者好像能預料到他會來一樣,已經将兩人的茶具擺好。

他一指對面:“來了就坐吧,這裏有上好的茶。”

每次見君禦岚這麽雲淡風輕的樣子,君雲騰都會有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挫敗感。

本來他一肚子憤怒,想要來質問,可是君禦岚不動聲色,雲淡風輕的樣子,卻讓他的憤怒無從宣洩。

君雲騰面對這樣的君禦岚的時候,總是無話可說,那是一種混合着心疼、愧疚還有憤怒的複雜感情。

那種無話可說的感覺,跟十幾年前,月支皇宮裏,看到那個被欺辱的小男孩那雙決然冷漠的眼睛是一模一樣的。

那個小男孩是他的弟弟,可是那麽大的皇宮裏,不止君陌決能夠欺負他,甚至其他的庶子都能随意欺辱他。

因為他的母親是個燕人,燕國和月支,一直是互相敵對仇視的國家。那種遙遠的敵對,在月支深宮的小孩子身上,就變成了一種沒由來的仇視——因為他的娘是燕人,所以他也是燕人,會跟我們打仗,是壞人!

君雲騰多次見過他其他的弟弟妹妹們欺負君禦岚,但是無論他們多過分,君禦岚眼底的那份決然冷漠都不會動搖。

他們把他從高高的假山上推下去,跌得滿身青紫,或者把他推進蓮池裏,就算把腿摔斷了,差點淹死掉,君禦岚都是一臉冷漠地接受,不會哭,不會和父皇去告狀。

所以他們才會越來越變本加厲,君雲騰甚至覺得,那樣下去,遲早有一天,那個小孩會被其他孩子害死。

直到後來,君陌決對他做了很過分的事情,讓父皇撞見。

君禦岚被送出去的時候,君雲騰記得自己是松了一口氣的。他以為,這樣的話,那些年來一直觀望着,從來沒有伸手幫過那個孩子一把的內疚會慢慢消散掉。

但是,當那個孩子長成一個清冷的少年,重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慢慢把一切控制在手中,将那些年欺辱過自己的人一個個清洗掉的時候,他看到那雙眼睛像是沉黑色的地獄。

沒有經歷過痛苦、背叛、寂寞和死亡的人,是不會有

絡月照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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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回身,就能看見他那面一挂就是四年的玄色蟠龍旌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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