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回身,就能看見他那面一挂就是四年的玄色蟠龍旌旗
的手中,而他這個儲君,已經無力回天。
“君禦岚,你在本宮大婚之日,率軍闖入,意欲何為!”即使已經明白,君雲騰依舊不想那麽快就妥協。
君禦岚依舊微垂着眼,好像漫不經心,卻在一步一步逼上來。
君雲騰一臉怒容:“來人,将二皇子殿下請下去!”
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
四周是一片詭異的靜默。
就在這樣的靜默裏,君禦岚的腳步聲很輕很輕,但是卻更加清晰,有種像是踩在所有人心上的壓迫感。
壓住君雲騰的手,容洛書終于和他有了一點點的默契,兩人再沒出聲,就站在那裏,等着臺階下的白衣男子慢慢走上來。
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加漫長的折磨。
君禦岚終于走到了他們二人的面前,他的視線從兩人握着的手,直接移到容洛書的眼睛裏,滿目都是能将人直接吞噬的黑暗陰沉。
君雲騰看着都是一身白衣的二人,一種特別荒唐的感覺冒了出來。仿佛今日是這二人的大婚之日,而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看到容洛書揚起臉,露出一個眩目至極的微笑:“葉公子,好久不見。”
☆、引誘
君禦岚只是一語不發地看着容洛書,薄唇微抿了一下。
直到現在,眼前這個女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淺笑嫣然的時候,之前那種空虛和驚慌才可以被撫平填滿。
不是不知道,今日,只要他上了這婚禮祭臺上,就意味着要和整個月支上下翻臉——雖然他無所畏懼,因為早就和這個國家,沒有了半絲情誼。但是,忍耐了三年都沒有翻臉,今日,真的要為一個敵國帝姬,将表面的安寧撕碎麽?
不是沒有折身而回的念頭,一個敵國帝姬而已,她要嫁給誰,與自己又有什麽幹系?
可是,那日裏,轟隆的雷聲似乎依舊翻滾在耳,日夜不息——我喜歡的人啊……就是你啊……
他其實是聽到了的。
只有那麽一句,卻讓他靜如死水的心那麽雀躍。雀躍到酸痛,雀躍到炸裂。
所以,他的心沒有遵照他的理智,折身回去,而是一直一直地,向那個一身白衣的女子走過來。仿佛那裏有最耀眼的陽光,能夠将那些已經浸蝕入他骨髓中的黑暗陰霾,盡數驅散開。
終于,他牽起了容洛書的手,輕輕淺淺的聲音,卻帶着讓人不可忤逆的力度:“跟我走。”
略微錯開視線,就能看到高臺上的月支王,看向他們所在的方向,滿目沉痛。
君禦岚腳步一頓,移回視線。
只是那麽一瞬間,君雲騰就攔在他身前,臉色陰沉:“你想做什麽?”
君禦岚略挑起眼尾,一字一頓到:“帶她走。”
狹長的鳳眼危險地眯起,君雲騰冷聲笑了一下:“憑什麽?”
“就憑,”君禦岚握着容洛書的手,直視君雲騰,那雙如深淵般的眼睛墨色沉沉,“她不喜歡你。”
君雲騰的瞳孔驟然縮緊,手握成拳,直接朝着君禦岚砸了過去。那一拳來得兇猛而又突然,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而是一個奪妻的仇敵。
君禦岚退了半步,堪堪躲過,餘光中,還能看到在高臺上的月支王,憂心忡忡地看着他們這邊。
“我不想和你動手。”君禦岚将視線鎖定住君雲騰的臉上,一只手将容洛書扣得更緊,“讓我們過去。”
臺下的銀甲鐵衣已經開始四處沖撞,但是君雲騰全然不管,雙拳生風,直接對着君禦岚疾攻過來。他的攻勢猛烈,自然也管不了站在一邊的容洛書。有好幾次,拳風擦着她的臉頰就飛了過去,如果不是君禦岚将攻勢擋下來,容洛書鐵定得挂彩。
就如她所料,君禦岚果然是個練武之人。只是,他的武功,似乎比她預計的,還要高。
君雲騰身為月支戰神,功夫自然算是頂尖一流,不過君禦岚一手扣着容洛書,倒是還有招架之力,不由就叫人不能小看。
底下君禦岚的銀甲軍已經和君雲騰安排的,潛伏已久的玄甲軍厮殺在了一起。
時隔幾月,又一場宮變在容洛書眼前上演。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争端,無論如何,遲早都要發生,只是這次她變成了一個導火索而已。
君雲騰抽空瞪了容洛書一眼,似乎在怨恨她的冷眼旁觀。
而下一刻,一把匕首就橫貫了君禦岚的身體。
君禦岚一怔,回過頭來,神色裏還帶着不可置信。
他看到容洛書滿眼都是笑意盈盈,就站在自己的身後。
明明說過,喜歡自己的啊……為什麽,會這樣呢?
他看到容洛書扶着他,慢慢蹲下來。她滿臉的笑容,貼着他的耳朵,輕緩而溫柔地說:“想要帶走我的話,至少應該征求一下我的意見吧?”
君禦岚只想将那張笑臉撕個粉碎,但是全身都沒有力氣,
他的手無力地垂在滿地的血泊中,蒼白的唇瓣動了動,喃喃着:“你說過喜歡我的……你說過的……”他執拗地一遍又一遍重複着,直到破碎的聲音慢慢消失在唇間。
容洛書低着頭,一怔:“原來你聽到了啊?”就算這時候,她依然在笑着,眼裏那層笑容,至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她将唇貼的更近,在他耳邊發出輕笑的氣音,“如果我不那麽說,你還會來麽?”
她這一個問句,君禦岚只當她在反問。
如果我不那麽說,你就不會來,所以我那麽說了,只是為了引誘你來這裏。
騙子。
終于連說那兩個字的力氣也沒有,眼皮沉重,可是君禦岚想一直看着,看着這個女子,是怎樣步步為營,将他都騙了的。
明明,明明那麽喜歡啊。
漂亮的眼睛,柔軟的親吻。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罷?
明明,明明在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沒人可以相信的,可是一次又一次,就是忍不住相信了這個人。
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讓她好,即使做了那麽多,卻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求——不該是這樣的,他是君禦岚啊,被這個殘忍的世界抛棄過無數次的君禦岚啊,為什麽還會做那麽傻的事情呢?
難道他那顆已經被摔成碎片,低到塵埃裏的心還能經得起再一次被抛棄嗎?
已經不會有再一次了。
君禦岚對自己說。
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就死在這個想要殺死他的女人懷裏。
很好。
容洛書在他耳邊還說了什麽,他已經聽不見了。
唯一定格在他眼裏的,就是她那雙笑意盈盈的眼,像跳動的火焰。灰飛煙滅之前,最後的溫暖。
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他一定會将那張笑臉,踏成碎片。她滿臉是淚的樣子,可比笑着殺人的樣子可愛多了。
到處都是厮殺和鮮血,君雲騰皺着眉看了一眼容洛書懷裏,雙眼緊閉的君禦岚。身下的殷紅鮮血将兩人純白色的衣服染得豔紅無比。
此刻的君禦岚安靜的像小時候,他躺在搖籃裏熟睡,自己曾經偷偷地看過一眼。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估計誰都不會記得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轉過頭,朝着騷亂的中心殺去。
皇室裏,刀槍相向的兄弟,還少麽?
月支王從高臺上沖下來,一把奪過君禦岚,目眦欲裂地咆哮:“把她拉出去砍了!”事到如今,一國之君,連兩國間的聯姻也顧不得了,足見已經昏了頭。
不知道哪方的士兵将一身鮮血浸染的容洛書拉扯起來。以她的身手,是完全可以在這樣的混亂中逃出去的,但是她完全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拉扯着自己往外面拖出去。
耳邊喊打喊殺的聲音逐漸消弭,容洛書回頭看了一眼。月支的太醫們,圍着君禦岚,像一群驚慌的老鼠一樣團團轉。
她最終也沒有被拉出去砍掉腦袋,而是被塞進一個黑暗陰森的牢籠裏,朝朝暮暮,暮暮朝朝。
直到君雲騰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她都不知道暗無天日的牢獄生活過了多長時間。
儲君殿下一如多年前,他二人初見時那般意氣風發,倨傲無比。
暗淡的燭火下,容洛書笑了笑,低低道了一聲:“恭喜。”恭喜他重整月支,重掌大權。
君雲騰盯住她那雙眼良久:“為什麽手下留情了?你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如果說,容洛書失手,沒有殺死君禦岚這話,君雲騰不信。
沒有人比跟她打過四年仗的君雲騰清楚,容洛書手上的功夫多厲害。就是有人要一顆苦膽,她也能不傷別的髒器分毫,完完整整将那顆苦膽摘出來。
她說捅你的心,絕對不會戳到你的肝。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誰還能把一個人捅個對穿,卻把人命留下來,那就只有眼前這個女子了。
起初,他也是不信的,所以當初只是草草掃了君禦岚一眼,以為他被殺死了。但是,君禦岚還活着,當着他的面流了那麽多的血,卻依然好好地活着。
容洛書重新坐回陰暗的角落裏,笑聲輕飄飄的:“儲君殿下既然已經重掌大權,再執着這些事情,沒什麽意義了吧?”
她頓了頓,“如此,便可放錦容回去了吧?”晃動的鐵鏈嘩啦作響,間而夾雜着容洛書輕輕的笑聲,讓君雲騰突然覺得格外煩躁。
他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你和君禦岚,到底是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容洛書又在笑,明明是平和的笑容,可是容洛書一笑,就頗有幾分深不可測。而正是這種難以捉摸的不可測,又叫人從心底裏生出難以忍受的暴躁來。“若非要扯上什麽關系的話,算計與被算計的關系吧。”
“你撒謊。”君雲騰的聲音冷冷的,“以你的身手,那日原本可以逃走,你卻留了下來,只是為了看到君禦岚平安吧?”
良久,在君雲騰看不到容洛書表情的地方,傳來一聲笑。他聽到容洛書說:“我這輩子撒的謊多了去了,不知道儲君殿下說的哪一條?之所以沒有走,不過是因為沒有必要。你會贏的,所以我不相信你會讓身為盟友的我陷入險境裏,不是麽?”
君雲騰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幾乎要融進黑暗裏:“你預料到我會贏君禦岚?那你有沒有預料到,半月前,你的父皇暴斃了?”
☆、南荒
容綽暴斃,是在宮裏接到容洛書出發去月支的消息的第二天。容洛書剛一走,陳枭和陳嘉茹就迫不及待地下了手。
不久前才草好的那份立七皇子為新帝的遺诏,還沒來得及修改,幾乎什麽遺言也沒有交代,就突然暴斃而亡。
滿朝文武,誰都不清楚,先帝究竟是怎麽死的。太醫反反複複地檢驗,都沒有找到容綽的死因。
正是因為先皇陛下死因成迷,所以民間也是流傳着關于這位前半生英睿無雙,後半生荒唐糊塗的皇帝各種版本的說法。
其中,流傳最廣的有兩種。
一種是說,皇帝死在了茹妃的床上。說那茹妃本就是一代妖妃,千年的狐貍精變的,專門迷惑男人,淨幹些諸如采陽補陰的勾當,皇帝啊,是被這個妖妃給榨幹淨了!
另一說是,皇帝死于陳太傅煉制的丹藥,說是吃了可以長生不老,也有說吃了可以羽化升仙的,結果皇帝吃了之後,果然“升仙”了。
反正,怎麽說,都跟陳家父女脫不了幹系。
也不知道陳枭這些年做了多少孽,惹得天怒人怨,就連先皇駕崩,百姓們也要給他扣一頂弑君的帽子,好讓下一任當權者除掉他。
但是,讓他們大失所望的是,下一任皇帝是個癡兒,還是陳家父女親自捧上寶座的,更是對這對父女恩寵有加。
不止陳嘉茹搖身一變,成了皇太後,陳枭的身價,也是水漲船高,又是加封定國公又是拜封大将軍的,一時間竟然将偌大的大燕國完全掌握在了手中。
但是陳枭一肚子歪門邪道,如何懂得帝王治國之術?更兼一個癡兒皇帝,大燕不亂,真是說都說不過去!
不到半月,舉國上下,已經完全亂了套。陳枭任人唯親,凡是善于對其阿谀奉承之輩,一時間均步步高升平步青雲。朝堂之上,一□□險小人玩弄着白癡新帝,奉承着陰險狡詐的陳枭,處處都是烏煙瘴氣。
朝廷中已經遍是歪風邪氣,更遑論民間亂成了什麽樣子,盜賊橫行,甚至比容綽當政後期混亂更甚。
真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君雲騰剛把月支的變局強壓下去,就聽聞大燕內亂成一鍋粥,烽煙四起,容家的皇子皇孫們因為不滿陳枭亂政,多位叛逃出燕都,依附于各方勢力,扯起了清君側的大旗。
就像大燕的三皇子容洛玹,趁亂投奔了在西南的齊安王容紀。齊安王當初壯士斷腕,舍了燕都數十年的根基,讓皇帝批了他遠遷西南封地,不得不說,太有遠見卓識。
他退而求其次,盤踞西南時,只想着當一方土皇帝,山高水遠,朝廷的觸手根本伸不到西南六郡,到時候,西南這裏還不是他容紀說了算?
可現在,陳枭完全把持了朝政,三皇子容洛玹趁亂逃到他西南,來投奔他這個皇叔,他怎麽可能不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盤踞西南,徐圖霸業!
齊安王之所以敢在容洛玹來投奔之後,就打起了清君側的幌子起兵,可謂師出有名,名正言順!
因為容洛玹是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即便他沒有先皇的即位遺诏,但是,新帝容洛玘是癡兒,乃天下皆知之事!
一個癡兒,如何能成為一國之主!
就算陳枭承認那所謂遺诏,滿朝文武,誰人不知,那遺诏早已無效,被皇帝從錦容帝姬手裏收了回去?
那些忠于容燕皇室的臣子們,豈會承認那一紙荒唐?就算朝臣們默認容洛玘的帝位,大燕百姓也不會真正發自內心承認那個白癡皇帝!
就算百姓們無力左右政局,只能忍氣吞聲,放任昏君奸臣橫行于世,那也得問問,他齊安王的西南軍,到底答不答應!
說到底,容洛玹繼位,才是天下正統,最為名正言順!
齊安王這麽一招“挾天子以令諸侯”,不得不說,玩得真是絕妙極了!
要知道,燕都的中央軍,可是現在都在海外,尋什麽仙山呢!大燕的心髒防禦空虛,此事不攻,更待何時?
不過,齊安王容紀萬萬沒想到,他這裏打着一個皇位第一順位繼承人的旗號,卻不想,還有一位已經被世人遺忘的皇子,在南荒之地,建立了新政!
這個人,在容燕皇室,排行老二,就連皇位第一順位繼承人,三皇子容洛玹,都得叫他一聲二皇兄。
此人正是數年前,因為謀劃奪儲,而被流放到南荒的二皇子,容洛琊。
此子心機深沉,自小就頗有野心,要不然也不會膽大包天,謀逆儲君。更重要的是,他不止有野心,更有能力。
南荒之地,千百年素來人丁稀薄,原因複雜,不止是因為那裏瘴氣橫生,濕熱難耐,毒蟲遍地,而且因為那裏一直是湘雲族和鬼滄族互相争鬥的地方。
湘雲族崇尚巫蠱祭祀,鬼滄族天賦異禀,他們之間争鬥了幾百年,手段詭谲,動辄便牽扯進成千上萬無辜人士受累,流血漂橹,陰怨不散。
這就使得南荒一直無人敢來開拓,便一直這般貧瘠着,直到百年前湘雲王将鬼滄族滅,而容洛琊剛好趕了個好時候,來到了剛剛開始發展的南荒。
要說容綽生了九個兒子,最能幹的,當屬容洛琊,可惜他就是野心太大,老是肖想着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最後才落了個被流放的下場。
不過,就算被流放在以荒蠻詭異著稱的南荒,容洛琊也是不遺餘力地發光發熱,用五年的時間,将燕人的生産技術引進南荒,大力發展南荒經濟之餘,還将湘雲族劃歸到了自己的勢力範圍中。此番,容綽暴斃的消息一傳來,他便自立為王,直接就整兵準備奪皇位了。
基本上,現在燕國就已經處于四分五裂的狀态了。
要不是君雲騰忙着月支國裏的內亂,現在的大燕,分分鐘鐘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現在月支國內局勢未穩,他也不想多事,更重要的是,他答應了容洛書,他會永不犯大燕。
君子重諾,更何況一國皇儲。
此番他來,只是告訴容洛書一聲,至于其他的……
“放你走的話,”君雲騰銀灰色的眼珠動了動,躲閃開容洛書直射過來的目光。“現在還不是時候。”
現在當然不是時候,什麽時候,大燕各方勢力争鬥得兩敗俱傷,再無力與月支一戰之時,便是他放容洛書回去的時候。
因為他有一種預感——身為容洛書這麽多年的對手,他真是太了解她的能力了——一旦放容洛書回大燕,她一個人,絕對能支撐起那個破敗至此的國家。
這就是,大燕的帝姬,一個讓月支戰神都束手無策,讓月支上下都頭疼透頂的一個角色。
也是差一點兒就成了他妻子的人。
但是君雲騰知道,容洛書和他,只要一日立場不變,她一日為大燕人,他一日為月支人,兩人就永遠不會攜手并肩。
就算勉強在一起,也是各人心懷鬼胎,滿腹算計——就像現在這樣。
他不讓容洛書走,何嘗不是懷着身為月支儲君的私心,希望大燕的兵力消耗殆盡,再也威脅不了月支?
在聽到大燕皇帝暴斃的那一瞬間,容洛書臉上的血色就褪盡了。她已經被□□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中很長時間,見不到日光,膚色本就陰慘慘的白,此刻更是蒼白如鬼,雙目直愣。
無端的,就叫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母親和君禦岚的母親一起死去的那天,君禦岚的表情。
那麽小的一個人,聽到自己母親死訊的時候,連哭都哭不出來,那種心如死灰的表情。
其實,他們兩個人,是何其相似。
終于,君雲騰也覺得有些不忍。他真的很害怕容洛書會突然就哭出來,那時候,他一定手足無措的沒有辦法。
轉身,正要出去的時候,黑暗中白着一張臉的容洛書突然出聲:“讓我見君禦岚一面。”
君雲騰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驟然冷了臉,連着聲音也是冷徹骨髓:“他在月華宮昏迷着,不可能見你。”
“那你會殺了他嗎?”
“你很擔心他?”君雲騰沒有回身,他的視線落在前方的黑暗中,“這個你大可放心,我父皇也不會允許我殺死他的。”
從小,他的父皇就格外愛護那個大燕女子生下的君禦岚,也許是君禦岚小時候受了太多委屈,所以君雲騰從來不會羨慕父皇對他那麽好。但是現在,他突然就很羨慕君禦岚,單單是因為容洛書的一句擔心。
容洛書在身後應了一聲,便目送他走出了牢門。
她的視線落在明明暗暗的燭火上。
有獄卒重新走到牢門前,落好鎖。
“唉?這個是不是你們儲君殿下的玉佩?”
☆、逃脫
容洛書把手伸出去,掌心裏躺着一枚血紅色的玉佩,綴着黑色的流蘇,背面刻着一朵山茶花。
那獄卒見了這一枚玉佩,當即跪下,神色恭敬如同見到儲君殿下親臨:“這,這塊玉佩的确是儲君殿下的,怎麽會在這裏?”
容洛書看他的神色,暗自想着,這玉佩似乎意義重大。可是手上動作卻沒有半點遲疑,手一翻,用力一按,就将慌亂跪下的獄卒弄昏了過去。
摸到他腰間的鑰匙,将牢門打開之後,容洛書又把那人拖進來,兩人換了衣服,為求保險,她又把那獄卒拖上了床,蓋好被子,把一顆迷藥給他塞進嘴裏。
從牢房外遠遠地一看,完全不會注意到裏面的人已經被換掉了。
做好這些之後,容洛書才把一張人皮.面具貼在臉上,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牢房。
這個地方還處于月支王庭中,應該是關押犯錯的月支宮人的。
原本容洛書是準備直接走的,但是出來發現這裏還是月支王庭的時候,她突然改了主意。
在王庭裏找到一個和她身量相仿的當差女子實在是太容易了,畢竟在月支,一個女子辦事不像在大燕那麽奇怪,會被注意到,這也大大方便了容洛書在王庭裏四處踩點兒。
不多時,一個堪比大燕紫皇宮的月支王庭就讓她摸了個一清二楚。
月支尚白,故而王庭都是用月支山特産的白色昆侖石砌成,聖潔壯觀,頗有風情。
日華宮、月華宮、星華宮三大宮成犄角之勢,組成了整個月支王庭,也與月支特殊的天文信仰有關系。
月支王居所日華,至陽至尊;月支王妃主月華,至陰至柔;皇儲鎮于星華,寓意子孫繁盛,所謂格局分明。
要不然容洛書也不會單單看上幾眼,走上幾圈,就順順利利摸進了月華宮。
月華宮本是後妃居所,但此任月支王只有兩位妻子,十幾年前雙雙謝世,月華宮便再無新主。後來即使他也寵幸了別的女子,誕下了子嗣,那些女子卻沒有半分名分,故而月華宮一空便空了這麽多年。
只是今日這月華宮裏守衛森嚴,更是安靜得異乎尋常,若非那些人面容整肅地守衛在宮殿之外,容洛書就以為這裏沒有一個活物了。
容洛書功夫不弱,只輕輕一個縱身,便躍上了月華宮偏殿的屋頂,放眼望去,主殿守衛明顯森嚴于旁處,怕是最重要的人,就在主殿之中。
容洛書眯了眯眼睛,定了定神,正準備摸過去,卻猛然發現對面的偏殿,一個隐秘的窗口裏,一個女子正往托盤中的湯藥裏倒如白色的粉末,弄好之後,便端了藥出來,直往主殿而去。
那是,下毒?
會是誰指使的?
容洛書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君雲騰。
按照君雲騰的說法,他應該是想殺掉君禦岚的,但是月支王特意将重傷的君禦岚安排到月華宮,并且派了重兵守衛,想必一定是不想看到兩子相殘的場面。
既然君雲騰想讓君禦岚死,那麽派人來下毒自然無可厚非。
不過,容洛書總覺得君雲騰不會做出下毒這種事情。
想着月華宮清冷了多年,此番情況特殊,想必宮人多是加派過來的,彼此未必熟稔,被發現的可能性很小,容洛書便放心地跟了過去。
兩個起落,容洛書就在側面的回廊裏截住了那個下毒的宮女,那宮女只感覺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回頭,就看到一雙笑吟吟的眼睛。
“唉?”
那笑吟吟的女子聲音脆生生的好聽:“姐姐,總管大人差我來尋你,說是缺了一味藥,要重做一份的。”
那個端着藥的宮女下意識就皺起了眉:“怎麽會缺呢?殿下已經喝了幾天這個藥了……”她說着,好像意識到了什麽,臉色一下變得慘白,“你——”
眼前這個笑吟吟的女子把一柄薄薄的小刀在她脖子上打了一個轉兒,冰涼的刀鋒貼着皮膚,那個宮女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你是誰?”
容洛書就這麽笑吟吟地把她逼到了無人的角落裏:“在問我是誰之前,先說你是誰吧?嗯?誰派你來的?”
宮女抿緊了嘴,不說一句話。
容洛書垂下眼,就看到她手裏緊緊抓着那個托盤,藥盅裏的藥甚至沒灑出一滴。
劈手将那一盅藥奪了過來,容洛書瞬間收刀,捏住了那個宮女的兩頰,笑着說:“我看到你在這裏面放了東西,不知道滋味怎麽樣,你要不要嘗一嘗?”
聽到這一句,宮女瞬間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搖着頭。
容洛書冷笑,聲音發寒:“不想死就說,是誰指使你來毒害二皇子的?”
那宮女驚懼地推着容洛書,想要大喊,卻發不出聲音來,她聽到耳邊的聲音如索命無常般森冷:“不說的話,就去死。”
黑褐色的湯藥順着被捏開的嘴巴灌進去,不一會兒,手下的人掙紮的力氣越來越微弱,黑色的濃稠血液從宮女的七竅之間流出來。
容洛書一下放開了手,那個宮女已經死掉了。
這是容洛書這麽多年,第一次如此失敗的逼供。只要一想到那藥是拿給君禦岚準備毒死他的,容洛書就控制不住想把那盅藥一滴不剩地喂進這個宮女嘴裏。
想了想,容洛書把那個藥盅放在死去的宮女身邊,回側殿又重新端了藥,易容成那個死去的宮女模樣,進了主殿。
君禦岚倚靠在床邊,墨發披散,膚色蒼白到幾乎透明,唇色也是虛弱幹裂的慘白色,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容洛書的呼吸停了一下。
随即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葉岚已經死了,被她親手殺死的。
“殿下,您的藥煎好了。”放下藥,容洛書垂手立在一邊,偷偷看不為所動的君禦岚。
已經有宮人上來試藥,銀針一點,并沒有變成黑色。
容洛書啞然,什麽叫關心則亂?她都糊塗了,皇宮裏吃飯都有試菜的,怎麽可能連個試藥的都沒有!又不是在她們什麽都不講究的玄武城!
試藥的已經下去了,容洛書還杵在那裏沒動,用餘光一瞥,心髒都差點沒糾在了一塊兒。
不知道什麽時候,君禦岚已經擡起了眼,蒼白得幾乎透明的皮膚映襯着,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更像是埋在冰裏的晶石,從裏到外,都是冷的,漠然的。
內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君禦岚皺着眉看杵在那裏不走的人。
他不喜歡別人近身服侍,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或者說,曾經有過相信的人,可是在被一次次背叛過之後,沒有了。
容洛書這才後知後覺退出去,在門口的屏風那裏偷偷地看着。那麽苦的藥,君禦岚面無表情就喝了下去。
那裏面有幾味讓人嗜睡的藥材,君禦岚喝完藥之後就有些困倦地躺下了。容洛書就站在那裏等了等,等君禦岚的呼吸平穩,她才靠近了,在他床前五步的地方停下。
君禦岚的臉色還是那麽蒼白虛弱,容洛書簡直要以為,那藥沒什麽用處。
她露出一個苦笑來。
現在還能說什麽呢?
說那句喜歡,并不是欺騙嗎?
可是,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居心叵測,對大燕的江山虎視眈眈,還毀了她在玄武城的基業。
她有無數個理由殺了他。
可是不殺他的理由,一個就夠了。
什麽也敵不過那一句喜歡。
就是喜歡,沒由來的喜歡。
現在這樣就很好,他被君雲騰困在這月支王庭,想必對大燕的觊觎,也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吧?
容洛書就那麽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低聲說:“你在你的月支,我回我的大燕,山高水遠,再也不見。”
外面突然吵嚷了起來,有侍衛叫着:“有人死了!”到處都是驚慌的聲音。
容洛書轉頭朝外看了一眼,想必是那被毒死的女子給人發現了。他們既然發現那具屍體,想必也會注意到容洛書留下在那裏的藥盅,裏面的毒.藥還殘留着,太醫自會發覺,也算是容洛書給這月華宮提個醒,君禦岚也能安全一些。
她又看了看君禦岚,他皺起眉頭,似乎睡得不太.安穩,就快醒過來了。
“唉——”
君禦岚睜開眼睛的時候,耳邊的那聲嘆息還沒有消散,內室裏只有他一個人,仿佛那聲長長的嘆息只是一個夢魇的結尾。
侍衛長進來禀報,說外面有一個宮女被毒死了,似乎是喝了給二皇子殿下準備的藥。
他将從那具屍體旁邊發現的東西戰戰兢兢地呈上去,腦袋幾乎貼到地面上:“屬下還發現了這個……請殿下過目。”
君禦岚接過那個東西來,目光沉冷:“不要聲張,将那具屍體處理掉。”
☆、玉佩
那是一塊血紅色的玉佩,背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山茶花,黑色的流蘇墜在尾端。
全天下只有這麽一塊兒。
那是月支最古老的貴族的鎮族之物。
曾經,它是月支王妃的嫁妝,而現在,它的主人是月支儲君。
所有人都出去之後,君禦岚的視線落在那塊玉佩上,慢慢收緊。
終于按捺不住,想要殺掉我了麽?
那麽,你怕是忘了,當初對着這塊玉佩所發下的誓言了吧?
君禦岚将自己腰間的另一塊玉佩解下來。
玉石還帶着體溫,純白無暇,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那是兩塊樣式一模一樣的玉佩,只不過一個是血紅色的,一個是純白色的,一個墜着黑色的流蘇,一個墜着白色的流蘇。
就連背面的那朵山茶花都一模一樣。
冰冷的指尖劃過兩塊玉佩上的花紋,君禦岚輕輕地叫了一聲:“娘。”
遙遠的記憶碎片一點一點凝聚起來,最後拼成了兩張淺笑如花的女子容顏。
那還是很多很多年前,葉庭滄來燕北看望好友淳于彬,卻把自己的掌上明珠丢了。
葉莘被月支人擄去,各方輾轉,直到遇到月支最尊貴的家族——姬家的小姐。
“以後我們就在一起了哦,葉莘。我把家傳的玉佩送給你吧,以後你跟着我,沒人敢欺負你呢。”少女對着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