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回身,就能看見他那面一挂就是四年的玄色蟠龍旌旗

被欺辱的燕人少女伸出手,眼睛大大的,明亮得好像會發光。

葉莘抓住那只手,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眼淚卻大顆大顆滾下來。

“葉莘葉莘,你好厲害,這個字都會寫!教我教我!”

“葉莘葉莘,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君辰,将來他會當我們月支的皇帝喲!”

“啊,最喜歡你了,不如我們一起嫁給君辰吧,那樣我們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小岚好像你啊!喏,一直要給你玉佩的,結果我爹把我臭罵了一頓也不讓,嘿嘿嘿,我又做了一塊,送給小岚吧——臭小子,拿着這塊傳家寶,看到小岚那塊沒有,跟這個一對兒的,以後一定不能傷害弟弟懂嗎?”

……

那是一個咋咋呼呼,一刻也安靜不下來的女人,是月支的王妃,最喜歡的人叫葉莘。有一雙很溫暖的手,喜歡摸君禦岚的腦袋,給他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東西。

死于難産。

她生君陌決的時候,死在了産房裏。而君禦岚的母親,也是那一天,死去的。

死于自裁。

自裁于月氏王妃産房中。

死也要死在一起的兩個人。

自從這個月支王妃死後,月支王庭就變得安靜如同一個巨大的白色墳墓。

那些小時候的歡樂,仿佛随着那個女人一起死去了。

那麽短暫。

不要傷害弟弟。

他哪裏還有什麽哥哥。

小時候那麽傻,覺得君陌決一出生就沒有母親,那麽可憐,所以無論他做多過分的事情,自己都可以不計較。

而這麽多年,月支皇權明明唾手可得,可他依舊顧念着一些虛無缥缈的舊情。

真可笑。

君禦岚能下床走路的時候,已經又過了半個月。

那個從燕國來和親的錦容帝姬不見了,君禦岚聽說後,也是面無表情漠不關心的。

那一日,他那麽一鬧,整個月支王庭裏的人都以為,月支的二皇子殿下屬意與大燕帝姬,就連原本主張月支和大燕和親的月支王,也猶豫着到底該不該讓自己的大兒子娶了那個帝姬。

現在那個帝姬逃走了,正好他也不必再舉棋不定,左右為難。可那些月支的貴族們,得了這個大燕帝姬逃婚的消息,表面上群情激憤,其實一個個想要撸起袖子,喜滋滋地準備和大燕再徹徹底底幹上一架。

畢竟大燕已經內亂成那樣,正是渾水摸魚的大好時機,傻子才不會抓住這個機會!

但是,接下來,全月支的百姓就納悶了,這剛剛握了實權的儲君殿下不會真的是個傻子吧?

月支上下都在催着君雲騰出兵,掃蕩燕北,一舉拿下大燕,成為這片陸地上最大的霸主,但是君雲騰與容洛書有約在先,能那麽幹麽?

他這個三軍主帥不發話,月支軍隊根本就動不了,自然又惹得一群月支貴族非常不滿,就連原來還死心支持着親外甥君雲騰的月支姬氏都開始不滿動搖了。

一切親情在家族利益面前,基本上都是扯淡。

要說月支貴族姬氏,根基比月支皇族君家絕對是只深不淺,要不然君雲騰回來之後,也沒那麽容易就把實權從君雲騰手裏奪了大半出來,他靠得就是母系姬氏的支持。

現在,姬家那幾個國舅都開始不滿了,他的實權哪能握得安心?

這邊君雲騰焦頭爛額的時候,那邊君禦岚那麽重的傷已經基本上好得差不多了。

夏末秋初,天高氣爽,風輕雲淡,天氣極好。可惜依舊化不開君禦岚的沉默和陰郁。

莫雲跟着他家主子,以前戰戰兢兢,現在更是如履薄冰。好像自從被那個什麽帝姬捅了一刀之後,人更冷了。

以前也冷,可是還沒有到對一切都漠然得心如死灰的地步,可現在……

他家主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就連外面全月支上下都吵嚷着要将大燕滅國,主子也好像沒有半分反應。

要知道,這件事情,主子已經籌劃了很久很久。

大燕前任皇帝老年之後,越來越昏聩,很多人都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更何況他們月支。

月支千百年來,從昆侖山中而來,由原來一個人丁稀薄的族群,發展成一方王土,直到君雲騰這位皇儲領兵,擴土開疆,時至今日,月支才有了帝國的版圖,可幾百年來稱王的習慣還沒有改過來,故而他國依然習慣性稱月支王庭,月支王。

是以月支的實力和它在其他國家心中的地位并不匹配,所以月支人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吃掉大燕。

大燕和月支不同,它從古至今都是宗主國,就算內部再腐朽再沒落,都是其他國家明面上承認的正統,名正言順的上邦。

但是只要月支将大燕滅掉,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到時候它月支才是唯一的正統,萬國來朝還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沒有哪個帝王不想當霸主。

莫雲一直清楚他主子是個什麽樣的人,這天下,遲早是要成為他的囊中之物的。

但是如今,他的主子變得這般消沉,不由得叫人惴惴不安。

趁着今天好天氣,主子躺了一月有餘,好不容易出去走走,透透氣,莫雲自然得跟上。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君禦岚會走到月支王庭的禁地來。

那是月華宮東面的一座偏殿改成的祠堂,供奉着本朝王上的兩位妻子。

月支的葬禮是不講造墓修祠的,他們認為人死去之後,便什麽都沒有了,屍骨一把火燒了了事。所以那兩座靈位,也是按着大燕的做法,供奉在那裏的。

畢竟,那裏還有一個燕人女子的。

還沒走到門口,便遠遠地看到那裏候着月支王的儀仗,鬓角染白的月支王從祠堂出來,滿面惆悵地遠去了,看樣子應該是剛剛祭拜過。

君禦岚站在牆下,一雙眼睛黑沉如墨,靜靜地看着他們走過。

待那一隊儀仗走遠,莫雲才悄聲問:“主子,我們還進去嗎?”

君禦岚沒有說話,直接越過守靈的侍衛們,朝裏進去了。

裏面的貢案上擺放着時令瓜果,想也知道,必定是王上囑咐,日日有人灑掃更換。

君禦岚跪在兩座靈位前,表情漠然。

莫雲跟着自家主子跪了大半個時辰,兩只膝蓋早就麻木得沒有了知覺,也不知道主子有傷在身,如何還能撐住?

默然良久,君禦岚終于開口:“對不起。”一個多月沒開口說一句話,光是說三個字,聲音也啞的厲害。

他站起來,微晃了一下,莫雲急忙将他扶穩。這麽多年的跟随,他清楚自己主子不喜人近身的習慣,也不敢逾越,将主子扶好之後就退開了。

君禦岚将兩塊玉佩拿出來,分別壓在兩個靈位下,又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變幻

權傾天下的陳太傅最終連一個月都沒得意夠,就死于錦容帝姬之手,就像月支儲君突然就被監.禁在王庭裏一樣出人意料。

當玄武暗衛悄無聲息地潛入大燕皇宮,控制了皇帝和陳太後,又順便把陳枭直接從太尉府神不知鬼不覺提出來的時候,容洛書手裏握着先皇遺诏,身後跟着三萬玄武軍,就這麽按着劍,從正北門直接開進了皇宮裏。

簡單粗暴,卻沒有一個人流血。

大燕建國百年,從來沒有一次朝會,是在大半夜的時候開始的。一個從小長在燕北,嚣張跋扈的帝姬在睿仁帝暴斃之後不到兩個月時,就開了夜間上朝的先例。

三更未過,已經從紫皇宮四大正門四大側門裏急策出十幾隊身披玄武戰甲的騎兵隊,號角聲從大燕的中心,由遠及近,覆蓋了整個燕都,伴随着玄武軍士的高聲呼喊:“奸賊陳枭違抗先皇遺旨,亂政當斬!現已被監國帝姬擒獲,明日午門問斬!”

天子腳下的百姓們,讓玄武軍這麽一擾民,都醒了,再仔細一聽他們的呼喊聲,不由覺得這帝姬總算辦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就連嚣張跋扈都這麽叫人舒坦。

看熱鬧的,也沒怎麽鬧騰,就那麽靜靜地看完。燈火通明裏,照出玄武軍士們肅殺的面容。

幾個耄耋老翁搖着頭:“這大燕的天啊,終于是變了。”間而夾雜着幾句“牝雞司晨”、“陰陽颠倒”之類的評語。

可當着雄踞天下,傲視三軍的玄武軍,這樣的話,他們敢說麽?

也有好事者拿此番這三萬玄武軍争論:“上次宮變,我就聽說那帝姬調了數萬玄武軍,可實際也就是個花架子,其實哪裏有什麽玄武軍!只怕這次啊,也是這帝姬的在弄虛作假吧?”

稍微有些眼力勁兒的,立刻反駁道:“你可睜大你那雙賊眼!光是看着,這次這些人的氣勢,上次那些假架子哪裏比得了唷!”

沒有見過玄武軍的,根本就無法想象,天下竟然有這麽一支軍隊,連行軍都是整齊劃一,光是站在那裏,就仿佛能看到他們身後鋪天蓋地的殺意,足以震撼世間。

容洛書此生最得意的兩件事,一為親手締造了一座玄武城,二為親自調.教出一支玄武精銳。

她這三萬人,盡是玄武軍中挑選出來的精銳,她在這些人身上花費的心血,一點兒都不少于她花費在玄武城上的心血。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只要容洛書說一句,這些人都可以毫無怨言地去死。

世家大族培養死士的由來已久,當初威北王桑銳反反複複地告誡容洛書,一定要培養出屬于自己的勢力,那便是絕對忠心于自己的死士,三十六騎就是他送給容洛書的死士。

這個提議,容洛書也上了心。自她領兵開始,就有意無意地開始培植自己的勢力,不過她從來不認為這些人是她的死士,實際上,她更喜歡叫他們,“我的兵。”

那就是她容洛書用心血澆灌出來的,她的兵。

絕對的忠心,絕對的服從,絕對的精銳,絕對的無畏。

就這樣能死心塌地,陪着容洛書死戰到最後一刻的人,有三萬之衆。

那是一個很讓人吃驚的數字。沒有任何一個家族的死士,能有那麽多。

兵書上講過一個很偉大的軍事家,這個人點兵,是多多益善的。容洛書一直很崇拜這個人,當她看着她那些兵的時候,就會有一種充溢出來的自豪感。她覺得,自己稍微可以和這個人比一下肩。

這一次,她從月支逃回來,率兵直奔燕京,說得好聽點兒,叫清君側,難聽點兒,直接就是脅迫天子。一旦失敗,只有一個按律當斬的下場!

她這是連命都賭上了,不成功便成仁!

這等大事,誰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和她一起幹?這時候,就體現出她親自帶出來的兵的重要性了。

玄武軍的號角,首先驚擾的,是城東住着的權貴們。

燈火一家一家亮起來,多少人內心惶惶?多少人徹夜不眠?又有多少人興奮難耐?

崔彥聽到府外的呼喊後,便套了衣服從房中出來,大廳中,他的父親右相崔西樊正不安地走來走去,眉頭緊鎖。

他嘆了一口氣:“父親何苦煩惱,帝姬率軍殺入城中,最壞的結果,難道還能比陳枭當權更糟糕嗎?”

他只說了這麽一句,右相大人便立刻停住了腳步,一雙因為熬夜而變得通紅的眼睛一瞬不瞬,盯住了自己這個兒子。

崔彥念書比不過陸钊的兒子陸辰意,風雅比不過太常寺卿虞韶泠,就連玩兒,都玩不過齊安王世子容炀霆。

崔西樊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兒子将會平凡一輩子這個可能性,只想着給他謀個不顯眼的差事,就算當個庸碌之輩,獨善其身也是好的。

但是剛剛他那一句話,将一切複雜的過程都直接跳過,一下擊中最關鍵的要害,崔西樊就想,他是不是一直小看了他這個兒子。

也許,崔彥是這些人裏,看得最透徹,最識時務的一個呢?

這天下,實際掌握在誰手裏不一樣呢?陳枭也好,錦容也罷,他崔西樊依附誰不是依附呢?無論怎麽說,最終的目的都是保全自己罷了。

人說到底,本質上都是冷酷無情的。最終考慮的,還是自己的利益。

“很對。”身處右相高位數十年的老者扶着椅子的扶手坐下,“這樣的事情太突然了,但是無論如何,結果已經不會變得更糟糕,現在,我們只能等。”

其實,他活了這麽大半輩子,不敢說眼睛毒辣,一眼就能看透人心,但坐到右相這個位置,揣測聖意也是一把好手,可他就是看不懂這個不走尋常路的大燕帝姬到底想要什麽,想幹什麽。

錦容剛回燕都的時候,真是各方拉攏,而她這個人貌似也是很積極地回應着各方勢力,大有橫插大燕政局一腳的趨勢,雖為女流之輩,可名流大儒們對她也是好評如潮的。

不過後來發生了無憂閣那件事情,別人或許不知道,可崔西樊身處大燕右相之位,對那些腌臜內.幕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容洛書插手政事,誰最不滿意?除了前太子容洛珏,自然就是風頭正勁的太傅陳枭了!

無憂閣裏吶,是太子和太傅聯手把錦容算計了!

大燕對這種事情,若是男人,一笑也就過去了,可當事人不僅是個女人,還是大燕唯一的帝姬,這種事情,所謂的名士們最為反感。

就在陳枭他們敗壞了錦容的名聲,滿朝的老狐貍都準備看笑話的時候,這個帝姬果斷地反擊了——她竟然揚言要下嫁于那風月地的男倌。

這一招又不知道有多高明!錦容這一手,故意用了男子碰上這種事情的處理手段,還是那種從頭到尾貫徹聖人之道的男子的處事方式,自然挽回了那些名流儒生的好感——她早就算計好了,她要嫁,皇帝能讓嗎?又不是給天下看皇家的笑話呢!

單憑這一件事兒,崔西樊就能斷定,這個帝姬詭智多謀,絕對是一等一的難纏人物。

再後來,這個錦容帝姬卻與幾個男子再三糾纏,又讓多多少少有志之士寒了心,直到了讓人口誅筆伐的地步。

就那段時間,崔西樊有時候也聽崔彥從外面回來,說錦容帝姬又流連什麽梨園,看上了什麽戲子。便止不住搖頭,心裏暗嘆,帝姬怎麽都是一介女流,耽于男女情.愛之事,怕是終究難當大任的。

直到錦容從淩雲寺直接回了燕北,燕都裏他們這幾個耳目通靈的人才知道,帝姬根本就沒碰過她那幾個所謂的男寵。

一切都是遮人耳目而已。

這就讓崔西樊弄不明白,錦容帝姬圖的,究竟是什麽。試問一個多次讓自己陷入政治漩渦,身處險境,到頭來,卻得不到半分好處的人,她到底圖什麽?

崔西樊這種人,做什麽圖的就是一個利,只要對自己有利,他就能做。這種人,怎麽會明白容洛書想幹什麽?

崔家兩父子等到半夜,街外的號角聲才停了。號角聲剛停,就有宮裏的人過來傳話,說是陛下臨朝,有大事要商讨。

等崔西樊換好朝服,從府裏出來的時候,大半夜的,滿街都是接到旨意,正準備摸黑上朝的大人們。

玄武軍就在街外,白晃晃的月光照在他們漆黑的盔甲上,閃爍着一片讓人心驚的寒芒。

看到那些刀尖沾血的士兵們肅殺樣子的那一刻,相信已經沒有一個人不清楚,等待他們的,也許根本不是皇帝,而是行動迅速,一夜之間便神出鬼沒,擒了太傅,又控制了皇宮的帝姬。

他們還沒有察覺到戰争的開始,這一場在暗處的戰争便已經結束了,連半點刀光血影也沒見到。

可是誰也不會天真地以為,這是一場真正不會流血的戰争。

政權的更疊,向來都是要有人死的,或一人而亡,或是血流成河。總是要用這些人的血肉,讓這個政權更穩固些。

說不準啊,帝姬怕是要用陳枭的血,讓他們學會安分呢。

但是,這些大人們萬萬沒想到,陳枭一個人的血,是遠遠不夠的。等着他們的,是一場直面死亡的審判。

和不久之前,錦容用不到三天的時間,清洗了半數朝堂的手段何其相似。

有時候,簡單粗暴反而是最有效的。

☆、審判

今夜,紫皇宮燈火通明。

陳嘉茹的眼皮一直在跳,從容綽暴斃的那一天就開始跳。鬼滄人對不詳,有一種近乎于野獸般的敏銳。

當她惴惴不安地向陳枭說出了她的不安時,陳枭卻很不以為意。

是啊,他都給權力沖昏了頭了,怎麽會感知到空氣裏浮動的不安?

當她驚醒的時候,一把長劍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悄無聲息,容洛書的人就潛了進來,控制住了整個皇宮。

她被押往昭元殿。

朝臣們戰戰兢兢立在裏面,禦座上,坐着一個睡眼朦胧的白癡皇帝。

禦座下首,立着的,不是那唯一的大燕帝姬容洛書,又是哪個?

兩旁盡是鐵甲銀槍的玄武軍士,像鐵杵一般站在那裏,讓一個寂靜得出奇的昭元殿更顯得肅殺森冷。

大燕開國百年,從來沒有攜兵入殿的先例,也沒有半夜上朝的先例,可今兒,這先例,就讓容洛書開了。

滿堂寂靜中,容洛玘見陳嘉茹被兩個玄武軍押了上來,便揉着眼睛問:“太後娘娘,你是來陪我……哦不對,陪朕玩鬥蠱游戲的嗎?”

容洛玘笑嘻嘻的,他又想起,那日,陳太傅和太後娘娘來東宮見他,還送了他一只五顏六色的漂亮小蟲子呢!

他們說那只蟲子叫蠱,很神奇的,放在手心裏,還能鑽進皮膚,一會兒就不見了!

滿朝文武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偷眼看向立在禦座下的錦容帝姬。

他們看到,錦容帝姬彎起嘴角,扯出一個陰森森的笑:“陛下,太後娘娘确實是來和你玩的,不過,今天我們不玩蠱,我們玩殺頭的游戲。”

偌大的昭元殿,只聽得容洛書脆生生的聲音,帶着夜風的涼氣,飄進所有人的耳朵裏。

“這個怎麽玩兒?”容洛玘好奇地看着下面瑟瑟發抖地陳嘉茹,“太後娘娘,你冷嗎?”

陳嘉茹整個人都癱在大殿中央,嘴唇發白,豔紅的胭脂都蓋不住那蒼白的顏色。

“咔嗒、咔嗒。”容洛書身披一身玄武戰甲,腰間的虎符随着腳步聲,一身一身地撞在衣甲上,仿佛小鬼催命的梆子聲。

她一步一步朝着陳嘉茹逼過來,十幾步之後,停在了陳嘉茹面前。

略挑了眼尾,容洛書含着一點兒冷冷的笑,睨向了同樣被壓在殿下而跪的陳枭:“陳太傅,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陳枭挺着脊背,陰郁的三角眼閉起來,嘴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容洛書啧了一聲:“本來,看着沈封揚的面子上,我對你們鬼滄族,還不想趕盡殺絕的……”

陳枭猛然掙開了眼,死死盯住了容洛書。

容洛書笑得很有誠意的樣子:“就算,你給陛下下蠱,我也是可以不追究的。”

這一句,立即引得滿堂噓聲——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怎麽可能不追究!

可是陳枭卻咬緊了牙,看了一旁的陳嘉茹一眼,說了一句話:“蠱都是她養的,也是她給陛下下的,與我有什麽幹系!”

容洛書挑了挑眉,視線從陳枭的臉上,滑到陳嘉茹那裏。

陳嘉茹在陳枭說完那句話之後,就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住了陳枭,仿佛不敢相信,事到臨頭,陳枭居然還要把一切責任推給她!

盯着盯着,她的眼圈兒就慢慢地紅了。

“好!”陳嘉茹突然就大叫了一聲,聲音凄厲,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一切都是我做的!與你沒有半分幹系!是我自作主張,将蠱給皇帝種下,他完全沒有指使我控制皇帝,謀劃你們容家的天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和他沒有辦法關系!”

她指尖發抖,指着陳枭,急切地對着容洛書說完,卻已經滿眼是淚。

這樣的說法,反而更顯得欲蓋彌彰,真相已經不言而喻了。

陳枭面色陰冷地皺着眉,看着眼前陳嘉茹的指尖,冷漠萬分:“我何時指使過你!”

陳嘉茹看着他,表情益發痛苦糾結,片刻之後,她突然就笑了:“是啊,你什麽都沒說過,什麽都沒做過,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說着,黑色的血液已經從嘴角流出來,即使已經痛得皺眉,可是陳嘉茹卻笑得益發動人:“陳枭,我今日,才算徹底看透了你。哈哈!”她笑得越發凄厲爽快,“你知道嗎,我早已給你我二人下了同命蠱!今日,是你陳枭負我沈莺,若有來世,生生世世,我都會讓你不得好死!”

黑色的血液滴落下來,在地上顯出一個詭異的圖案來,絲絲縷縷向着陳枭那裏延伸過去。

看到那個圖案,陳枭的表情終于變了,如同見了魔物一般驚恐。他想躲開,可是那黑色的血像是有魔力一樣,牽着他動不了分毫。

陳嘉茹凄厲的詛咒還在耳邊回蕩着,陳枭擡起眼,眼前卻已經被湧出來的黑血掩蓋住了視線。

那些黑色的血液落在地上,和陳嘉茹的血液混在一起。

倒在血泊裏的女子,臉上還帶着詭豔的笑容,一雙柔媚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陳枭的臉,永遠不會閉上。

陳枭好像聽到,那年在千裏瘴林,少女銀鈴一樣的笑聲:“大祭祀,我很喜歡你呀!你告訴我父王,來娶我吧!”

那年,陳枭是怎麽回答的?

“胡鬧!我和你父皇的年齡一樣大!怎麽能娶你呢!”

是了,他是這般回答的。

就算,下了同命蠱,他愛的,依然是錦繡河山,而不是眼前這個女人啊。

最後只來得及說一聲:“傻……”

不斷有黑色的蟲子從兩個人的身體裏爬出來,然後碰到空氣變化成黑灰,那副場面,詭異恐怖而且惡心,絕對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終身難忘。

陳太後和陳太傅兩人,就這麽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化成了黑灰。

容洛書目瞪口呆。

禦座上的皇帝哭了起來。

在這個寂靜如同地獄的地方,哭得撕心裂肺,一時間,破裂的嚎哭聲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容洛書就是被她這個七皇兄不合時宜的哭聲驚回神的。

環視衆人,在經歷了剛剛那般詭異的場景之後,基本上都已經呆若木雞,吓傻過去了。還有幾個腿都止不住打顫,一下跌倒在地上,更有甚者,直接跟着皇帝哭嚎起來。

容洛書的眉頭狠狠一皺。

“怎麽不見太常寺卿?”她現在才發現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滿朝文武,很多人她居然都不認得。

太常寺卿虞韶泠不見了,褚亮褚大人也不見了,還有幾個月前,被她親手拔擢起來的新科士子們也寥寥無幾了。

整個大燕朝堂,淨剩下只會溜須拍馬,阿谀奉承的這些人了,風骨全無,就這麽點兒事兒就被吓得六神無主了。

容洛書猛然意識到,她父皇突然暴斃而亡,到底給她留下多爛的一個攤子。

簡直爛透了。

可還有什麽辦法呢?她只能擔起來。

有人說,太常寺卿是被陳枭這個奸賊迫害,不得已,回到韶陽老家去了。聲音哆哆嗦嗦,不像樣子。

被迫害的,可不止一個虞韶泠。自從陳枭掌權以來,和他對着幹的,都被他明裏暗裏害死了。

忠良之士的鮮血,在午門前,現在怕是還沒有幹!

若不是虞韶泠足智多謀,怕是也逃脫不了血染午門的命運。他雖然做慣了吟風頌月的風雅事,可做起謀士來,天下怕是也難有幾人可與他一争。

容洛書只剩唏噓而嘆,只怕這風雨飄搖的朝廷,她背負着,更困難了吧?

可是,事到如今,已經不容她再後退分毫了。

她折身,毫不猶豫走向禦座上,那個癡呆的皇帝,她的七皇兄。

已經有她的人将那一紙遺诏捧了上來,容洛書擡手接過,一揚手,那卷明黃色的聖旨便鋪開在皇帝的禦案上。

容洛書半蹲下.身子,一雙眼睛裏是燒盡一切陰霾的決然明烈:“大燕的皇帝,可以流血,可以死,但是,不能哭。明白嗎?”

容洛玘還在哭着,完全聽不懂她的話。

容洛書就由着他哭下去:“以後,我會陪着你,一直到大燕覆滅的那一天,不要怕。父皇的意思,我會照着辦的。站在我身後,不要怕。”

她笑了笑,伸手去擦容洛玘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像是不久之前,她的父皇給這個他最愛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擦掉眼淚和鼻涕一樣。

當時,她是看見了的,明明那麽嫉妒。

容洛玘好像真的被她這個動作安撫了一樣,拽住了她的衣角,像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孩子。

容洛書就站在大燕的權力頂峰身邊,冷靜無比地發號施令:“有我錦容在一天,誰敢亂我大燕江山,殺無赦!”

二十二從一側站出來,捧着一本名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念過去。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片禍國殃民的罪狀。面色冷峻的玄武軍,将一只又一只國之碩鼠拖下昭元殿,一時間,人人自危,處處都是哭號讨饒聲。

容洛書站在高高的禦階上,冷冷地笑着。

一直從深夜到天亮,站在堂上的人,已經不足十幾人。

二十二合上本子:“此八十六人,現已查明,罪大惡極,殘害忠良,于午時,抄家充公,問斬不赦!”

☆、連心

平陵城,威北王府。

“報——”策馬疾馳進入王府的信使八百裏加急從燕都帶回來的信呈送到威北王面前。

桑銳正和沈封揚與桑颉一起吃飯。

不久之前,沈封揚才與桑颉相認,二人原來是表兄弟,與鬼滄皇裔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自從沈封揚鬼滄皇族的身份确定之後,桑銳便對他寵愛有加,直接上升到了一家人同寝共食的地步。

更讓人難以相信的是,桑銳甚至親自領着沈封揚去看了他書房密室裏,鬼滄遺族的聖物。

當時桑颉也在場,桑銳領着沈封揚進了密室,便指着那張鬼面具問沈封揚:“賢侄可知此物?”

昏暗的燭光下,他依舊将沈封揚那張面色變了幾變的臉看得一清二楚。

沈封揚湊上前去,伸出手,似乎想摸一下,卻又把手收回來,笑容勉強:“這……小侄不識。”垂在身側的手因為興奮而輕微地抖動起來。

是了,這就是他們鬼滄族流落在外的聖物,包含着鬼滄族一個驚天的秘密!

他們遺族傾盡全力,四處明察暗訪,都沒有找到,沒想到它竟然落到了威北王桑銳手裏!

當初,桑颉的父母帶着鬼滄的聖物,從那場滅族之禍中逃了出來,四方流浪,終于回到了先祖生活的地方——燕北平陵。

他們鬼滄的先祖,祖輩生活在燕北這片荒涼貧瘠的土地上,風沙漫天地過了幾百年之後,終于忍受不了這裏的天氣,才南遷到南荒之地。最終,他們沒有滅于天災,卻死于人禍,想來,大概是真的存了亡他鬼滄的天命的。

後來,聽說桑颉父母這一脈鬼滄人,也是沒有逃脫宿命,定居平陵之後,不吸取教訓,還想着像他們先祖那般,濫用自己禦獸的能力,終于被有心人觊觎,全部死于混戰。

若非當年桑銳聞風趕到,怕是連一個桑颉都不會剩下。

沈封揚他們這一脈,才想着要把鬼滄聖物取回來,只是人手太少,只知道聖物應該是丢在了他們老祖宗生活過的平陵某處,卻最終因為力不從心,而沒有找到。

當初,容洛書說要将他的族人們安置在玄武城的時候,沈封揚立刻就答應了,便是有方便尋找他們鬼滄族的聖物的意思。

那日火燒玄武大營,他在帝姬府,聽到前線消息,說是大批傷兵會被送到平陵城,他便動了去平陵的心思,借以擺脫容洛書的控制。

容洛書哪有那麽好的心肝,來可憐他們這群勢單力孤的鬼滄人!她既然能認出他們是鬼滄一族,自然應該聽過他們不可思議的能力,想必是打着這種能力的主意吧?

呵,只怕她的如意算盤終究要落空了!他們鬼滄,一次又一次遭受滅族橫禍,就是因為身懷禦獸的奇能。雖然老天給他們這樣的能力,可是濫用,只能招來天譴——這是被滅族之後,所有存活下來的鬼滄人的共識,這樣,還有哪個鬼滄人敢用這種逆天而行的能力!

他們只想當一群普通人,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平靜的生活,誰還會用那樣的能力,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桑銳呵呵一笑:“賢侄年幼,識不得此物也是自然的。這東西數十年不見天日,怕是就連你們鬼滄族,除了老者,你們這一代,也是認不得了。”

沈封揚勉強附和:“是啊。”怎麽會認不得!那東西,可是記着一個關于複興鬼滄的大秘密!

他們鬼滄先人,從燕北遷到南荒之後,數百年,只做了一件事兒,那便是收集萬千財寶,以作日後建設南荒之用!可沒等到那一日,他們一族便讓湘雲族給滅了!

桑銳看了那張鬼面具一眼,又回過頭,看沈封揚的眼神越發意味深長起來:“這個面具,其實

絡月照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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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回身,就能看見他那面一挂就是四年的玄色蟠龍旌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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