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書名:寵冠天下

作者:若磐

穿越後,巧茗驚訝地發現,自己所有的願望都一一自動實現。

唯獨一樣例外——

她本想做個自食其力的女官,卻被封為妃,獲椒房獨寵。

還有,那個畫風突變的皇帝陛下,時常令她困惑不已……

閱讀須知&排雷手冊

1、1V1,HE

2、女主關鍵字:穿越,皇後,敢愛敢恨,情商高智商發揮不穩定

3、男主關鍵字:重生,皇帝,忠犬深情智商高情商幾乎等于零

4、全文關鍵字:甜寵、懸念、蒸包子養包子

5、女主穿越是明線,很明;男主重生是暗線,很暗。

6、架空,不考據,以作者設定為準

內容标簽:穿越時空 重生 宮鬥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巧茗,韓震 ┃ 配角:巧芙,陸茸,謝流雲,夏玉樓,顧烨,商洛甫等 ┃ 其它:

☆、第 1 章

? 蠶月初,春寒仍陡峭,一場風雪連綿數日,濕冷不輸隆冬。

天候反常,惜薪司破例将本已停止供應的取暖木炭重新分發至各處宮院。

炭亦如人,也分三六九等。

最上等紅羅炭,燃燒持久,火力旺盛,無煙無味,只供皇帝與後宮妃位以上者使用。

至于宮人內侍,則只有濃煙滾滾、氣味嗆鼻的柴炭。

巧茗在榻上輾轉,偶爾幾聲咳。

榻腳處有炭盆噼啪作響。

她蹙眉看那黑煙缭繞,終是忍不住擁被起身,推窗透氣。

北風卷着細碎的雪花闖進來,吹得人一個激靈,頓時困意全消。

“喲,你這到底是冷還是熱?”同屋的月白推門進來時,剛好看到巧茗半身倚着敞開的窗扇,撇嘴道,“冷就燒炭盆取暖,熱就開窗吹風,你兩樣一起來,到底是冷還是熱?難不成當真在清風湖底撞成了傻子,連冷熱都不曉分辨?”

午時初刻,正是尚食局輪值換班的時間,阿茸随後而入,将那刻薄的話語聽得一清二楚。

“你這人怎麽說話的,”阿茸氣得瞪眼鼓腮,駁斥道,“巧茗只是記不起前事而已,商禦醫都說除此之外其餘并無影響……”

月白眼一翻,不屑地打斷她,“是啊,得太後特準禦醫看診,便再不将他人放在眼裏,只管自己胡鬧,也不想想份例裏的炭給她糟蹋沒了之後,其他人是不是得跟着一起挨凍。”

巧茗這幾日人在病中,多虧同屋三女照顧并輪流代她當值,心中念着這份情誼,便不計較月白說話泛酸刺耳,伸手關窗,好聲好氣道:“對不住了,只是給那煙嗆得一直咳,所以才開窗換換氣。”

月白“切”了一聲,嗤笑道:“做過帝姬的救命恩人,果然連做派都不同以往。可惜,就算鑲了金,裏頭還是窮鄉僻壤來的野丫頭。進宮前連炭都沒見過,這會子有的用還不偷笑,居然還嫌三嫌四。要我說您失策了,如果救的不是帝姬而是皇上,說不定能封個妃位,用上紅羅炭,到時候您周身仙氣兒,自然不會再咳。”

“哎!有你這樣擠兌人的嗎?你家裏要是大富大貴,吃穿不愁,也不會進宮為奴為婢。”

阿茸踢掉繡鞋,爬至巧茗榻上,賭氣推開窗,反身叉腰,下巴一揚,“巧茗病着,難免比平日多些講究,你怎地就不能多擔待些。炭是有數的,但都開春了,左右不過冷上這幾日,哪裏就能不夠用。你不是打小見慣你的司膳姑姑得的各種賞賜麽,眼皮子竟然還這麽淺,為幾塊炭也如此斤斤計較。”

月白被一頓搶白,臉上讪讪地有些挂不住,索性“哐啷”一聲摔門而出。

鬥嘴贏了,阿茸得意洋洋盤腿而坐,巧茗卻神色黯然。

她的父親乃當朝太師梁興,既是開國勳貴又是三朝元老,母親蕭氏則是輔國公嫡長女。這等身份,女兒當然養得金貴。

後來梁家出事,女眷被發送教坊司。巧茗生得一副好容貌,得戚媽媽看重,當成未來的頭牌栽培,吃穿用度自然也是最好的。

是以,她雖落過難,但到從來未曾試過為幾塊壓根看不上眼的劣等柴炭看人臉色,聽人冷語。

不過,轉念一想,受些閑氣總好過強顏賣笑。

巧茗在教坊司賣藝不賣身,一直循規蹈矩,沒想到她不犯事,事卻來纏她。

巧茗曾與永昭候次子顧烨定下婚約,墜入樂籍後,婚事自然再不算數。

然而,她還是被卷入顧家兩子争奪爵位的風波裏,被那自己不成氣候又猜忌弟弟的顧炜多番欺侮,甚至因而喪命。

只是萬萬料想不到,她沒有走黃泉路去地府報到,卻回到五年前,在為救容華帝姬溺水的尚食局女官林巧茗身上借屍還魂。

容華帝姬,大名韓伽羅,是天啓帝至今唯一的孩子,乃已故的敬妃娘娘所出,也是巧茗嫡親的外甥女。

因緣巧合至此,除了天意也想不出別的解釋。

“你發什麽呆呢?”阿茸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巧茗的思緒,“難不成沒撞壞,卻給燒壞了。”

阿茸一壁說,一壁故作擔心地伸手探她額頭,“明明已經退熱……阿嚏!”因就坐在窗口,被冷風吹得打了個打噴嚏。

巧茗連忙将窗合起,“你呀,就知道跟人賭氣,看,把自己凍壞了吧。”

“嗯,真的好冷啊!”阿茸笑嘻嘻地,“你睡了一早上,被窩裏熱乎,讓我進去暖一暖吧。”

言罷,也不管巧茗答不答應,直接上手去掀她被子。

巧茗頭上有傷,便假稱自己不記得前事,畢竟對她原主毫不了解,免得裝不像,日久天長被人看出不妥。

養病這幾日,阿茸沒少在她耳邊念叨往事。

巧茗因而得知,原主還差半個月滿十五,入宮已三年。因為被方司膳,也就是月白的堂姑賞識,所以進入尚食局。

阿茸與林巧茗同年進宮,又是同時被方司膳挑選到此處任職,所以兩人之間向來較同屋其他人更親厚些。

所謂孤掌難鳴,做人也是一樣,巧茗初來乍到,心知自己如今最需要的便是能相互扶持之人。

且觀察下來,阿茸單純熱心,并不因巧茗忘記自己便疏遠冷淡,反而更多加照顧,适才又代她出頭,與月白口角,多少說明此人厚道可交。

巧茗便以與家中姐妹們相處的态度來對待阿茸,此時見她與自己玩笑,也反鬧回去,按住被頭不給她進,嘴上假作嫌棄道:“你才從竈上下來,一身的煙火味兒,還有一身菜肉味兒……”

阿茸不以為意,笑嘻嘻地回嘴,“我吃人間煙火,當然少不得煙火味兒,至于你麽,”她裝模作樣地低頭在巧茗被子上一嗅,“一身柴炭味兒,實在不能與我更相襯。來來來,小娘子,午時養生最佳,快來與我大被同眠,一枕鴛夢。”

話音才落,就聽門口傳來“噗嗤”一聲笑。

兩人循聲望過去,見流雲挽着剔紅食盒走進來。

“流雲姐姐,”阿茸親熱道,“你可算回來了,我們等你等得直着急。”

“你是等我,還是等這個?”流雲手指在食盒蓋子上一點,那裏面裝的是四人今日的午飯。

阿茸對這打趣不以為意,趿拉着繡鞋湊過去,從流雲手上接過食盒,放置桌上。

流雲則掀開食盒蓋子,與阿茸配合着取出菜肴擺桌。

巧茗披衣下榻,也打算幫一把手。

“你呀,病剛好,就別亂動,乖乖坐這兒等着。”流雲一把将她按在長凳上。

有道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尚食局衆人在吃食上絕對占了許多便宜。

好比她們這一屋子的四個姑娘,眼下都在跟着方司膳學烹煎之事,平日裏少不得要練手。每當菜肴做好,請司膳品評之後,則可任意處置,也就是通常都裝進了自己的肚子。

巧茗前些天病着,只能吃清淡小菜和白粥,此時見到擺出來不輸宮宴級別的六菜一湯,不由自主地犯饞,吞了吞口水。

“月白呢?”流雲問道,“說好了慶祝巧茗病愈,她怎麽不見人?”

“她跟我賭氣,自己跑出去了。”阿茸撇嘴道,“先說好,我可不去找她,免得她又狐假虎威奚落我。”

流雲倒也不堅持非得等月白,只是取了空盤來,将每樣菜都撥出一些,給她留着。

又從食盒最底層端出一個白瓷炖盅,推到巧茗面前,“川貝炖雪梨,潤肺止咳,專門給你做的。”

三人用飯時,阿茸嘴也沒閑過,不停對巧茗講述桌上每樣菜品的做法與注意事項,甚至還有天啓帝等人偏愛的口味。

巧茗知道她這是在提點自己,便用心一一記下,“別擔心,我都記住了,回頭多加練習,應當不成問題。”

她不是說大話。

梁家的女兒,因考量到将來婚配時,要嫁與門當戶對的人家,所以都是以勳貴人家當家主母的标準教養,女紅烹饪之類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技能,根本難不倒巧茗。

阿茸卻并沒有因此放松,反而緊張兮兮道:“可是只有兩天半時間,我怕你來不及……”

原來,三月初五那日,尚食局将對她們這批年資最淺且尚無品階的女官們進行考核,合格者擢升為九品掌膳女官,不合格者則要離開尚食局,留出空位給有潛力的新人。

“四個司膳,每個手下八個人,最後能留下的總共只有十人,我原是覺得咱們四個都沒問題,但是你這一病再加一忘,我就不能不擔心了。”

阿茸拉着巧茗手臂搖晃,“宮裏面人員調動都有記檔,所以因考核不過離開的,就等于額頭被蓋上無能之印,再分配差事時,還不如從來沒摸過六局二十四司門邊的,聽說能被分去浣衣局漿洗或司苑局種菜就算好差事,連月俸都要減半……”

“你別吓唬她了。”流雲忍不住笑道,“那兩處用的都是內侍。”又正色向巧茗道,“不過考核的事情當真不能大意。”

巧茗颔首稱是。

前世裏的遭遇,從千金貴女到教坊花魁,最後落得悲慘收場,皆因家族獲罪,半點由不得她選擇。

如今,決定去留的機會有一半在自己手中,當然不能白白浪費,需得盡力搏上一搏,把握住自己的命運。

插入書簽

作者有話要說:

新坑走起,求評論,求撒花,求收藏,各種求(づ ̄ 3 ̄)づ

小劇場

A.《願望》之一

盤子:(= ̄ω ̄=)據說人物本身需要有強烈的欲望故事才能好看,那麽現階段女主最想達成的願望是什麽?

巧茗:╮(`▽′)╭ 紅羅炭無限量使用,三伏天也在炭盆裏燒一份,同時還往清風湖裏扔一份。

盤子: (/≥▽≤/)明白!【扶扶并不存在的眼鏡,十指如飛敲擊鍵盤,屏幕上出現數行字——第一個目标:被封妃。達成日期:……。需攻略人物:……。】

巧茗:∑( ° △ °|||)︴……你想太多,我的意思只是字面的意思!!!

B.《男主》

男主:喂喂喂,據說男主不盡早出場文會撲喔!!!

盤子:∑( ° △ °|||)︴……我我我,提到你了,真的!!!

衆人;【手握放大鏡】在哪兒???

☆、第 2 章

? 有考核這道坎兒立在前頭,巧茗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

時間緊迫,容不得多耽擱,她決定當日下午便去找司膳銷假。

出門前,當然得先拾掇自己。

流雲和阿茸幫巧茗燒了熱水,讓她舒舒服服地洗掉一身汗膩。

至于打扮……

其實還真沒什麽好打扮的。

宮人不許描眉畫鬓,四季衣裳統一發放,什麽品階職務穿什麽顏色與樣式,全有嚴格規定。

譬如,巧茗她們這些未有品階的女官,皆穿松綠色右衽夾襖與寶藍六幅齊腰裙。

發式也是有規矩的,十八歲以下的宮人梳雙髻,紅絲縧是唯一準用的妝飾。

流雲擺了鏡奁,幫巧茗梳頭。

銅鏡裏映出一張無可挑剔的美人臉,峨眉不掃而黛,櫻唇不點而朱,杏眼如鹿,笑成月牙。

巧茗看得呆住。

阿茸湊過來笑她,“不是連自己的樣子也忘記了吧。”

“嗯,真是不知道,原來我生得這般好看。”巧茗說得認真,原主兒這張臉比她從前還要美些,不過自己死時已滿十七歲,本就是女兒家最好的年華,這林巧茗眼下還沒到十五,再過得兩年,還不知要美成什麽模樣。

待到終于出得門,已至未時。

雪下得大了,像撕裂的錦被抖開,棉絮漫天,盤旋飛舞。

阿茸撐着傘,陪巧茗認路。

如何走能到膳房,從哪裏通往其他宮院,還有,怎樣省力抄近路……

巧茗聽得仔細,只是阿茸口中說的标識她全都看不見,大雪阻礙了視線,隔上三步遠,連人影都看不清,好幾次差點和迎面來的人撞做一團。

雪越積越厚,腳踩上去,沙沙作響。

“清明都過了,還下這麽大雪,什麽鬼天氣!”

與她們擦肩而過的人抱怨着。

巧茗也覺得稀奇,她不記得上輩子到底下沒下過這場雪,因為太師府裏的那個自己這時候正在供痘娘娘,病得昏天暗地,哪裏還會知道窗外事。

一旁阿茸張了張嘴,似乎有話想說,但難得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抵達方司膳住處時,兩人鞋襪已浸濕,腳凍得幾乎沒了知覺。

還沒進屋,先與從裏面出來的月白打了個照面,她一臉得色,臨去時還狠狠剜了阿茸一眼,擺明已告過狀。

方司膳卻并未多言,只道:“月白這孩子被我堂哥寵得驕縱,口無遮攔,容易得罪人,你們看在我的面子上,閑事莫與她計較便是。”

聞弦歌而知雅意,巧茗心知這點小事,到底誰是誰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鋒想要你如何。

更何況,她在尚食局的去留,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決定權握在方司膳手裏,這種時候與她頂牛,對自己沒任何好處。

巧茗自幼跟在母親身邊,學得頂重要的,也是她覺得最難的一樁功課,便是如何與人交際。

正妻與妾不同,需得外出代表夫家與其他人家女眷走動應酬。交際的技巧好,往上三級都惦念着你,往下三級都對你歸心。若是不好,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升官發財沒你份,出事頂缸你行先。

巧茗落難時,不過十三歲,自然還沒有機會真正邁進官太太們的交際圈,但耳濡目染,深谙同樣一樁事說法不同結果也大相徑庭的道理。

有道是福禍相依,幾句話間,便能将壞事扭轉成好事,也有可能無端端引來滔天禍事。

于是,立刻乖巧答道:“俗話有說,百年修得同屋住,我們四個向來當彼此姐妹一般,既是姐妹,哪有不拌嘴的,一家人也不會因為拌嘴就生嫌隙。”

如此一來,既順了方司膳的意,同時也給阿茸鋪好了臺階。

阿茸是個明白的,聽得出巧茗如此說對自己只有好沒有壞,跟着附和道:“就是,若是不夠親厚,自然客氣疏遠,話都不會多一句,就是感情好,才說得多,也沒那麽多顧忌。”

方司膳點點頭,看樣子十分滿意,轉而叮囑巧茗別忘了去向太後謝恩,問過巧茗近幾日當值輪班的時間,稍加思量,便有了主意,“明日慈寧宮下午那道點心便由你兩個送過去,我會先派人和掌事姑姑打好招呼,若太後精神好,說不定還能見上你一面,這是長臉的事情,對你将來很有益處。”

巧茗眼睛一亮,每月初三是母親進宮探視伽羅的日子,運氣好說不定她還能見到母親。

方司膳不知她心思,以為小姑娘是為着可能面見太後而興奮,莞爾一笑,順口提點些屆時需注意的事項,又鼓勵她們兩個勤加練習,好順利通過考核。

正說話間,女史前來呈上天啓帝當晚的膳單。

方司膳一看便皺起眉頭,招呼巧茗與阿茸近前來,“你們看看,然後告訴我這膳單有什麽問題?”

巧茗一眼掃過去,見暗金紋的膳單上面,頭三道菜分別是:松鼠鯉魚、宮保雞丁、枸杞桂花糕。

都是她愛吃的。

再往後看,接下來三道是:八寶鴨、荷葉雞、香酥鹿肉餅。

還是她愛吃的。

這麽一來,巧茗只覺得膳單很好,哪裏有什麽問題。

阿茸卻道:“陛下最近點的葷菜越來越多,而且比起生病前,口味也從清淡變重了,糖醋、辛辣和甜食以前陛下都不喜的,因為不符合養生之道。”

巧茗這才反應過來,阿茸告訴過她,天啓帝注重養生,飲食偏清淡,膳單上寫的顯然與此大相徑庭,十二道菜全是葷的,還真是偏食得厲害。

她雖然自小頗有些饞肉嗜甜,但因母親管教得嚴,在家中時是絕不可能如此放縱口腹之欲的。去到教坊司後,無人管束,才開始吃的随心所欲,幸好那幾年正是她抽條兒的時候,吃的東西都長在了身高上,沒變成個大胖子。

“嗯,正是這樣,琢磨膳單也是每天必要的功課,人的口味沒有一輩子不變的,也沒有一天就和從前完全不同的,多看多聽多觀察,受益無窮。”方司膳不過是借機敲打她們,話說完了,便揮揮手,“回去吧,不當值的時候也多去膳房練習,熟能生巧。”

巧茗與阿茸連忙應是。

巧茗還道:“本是打算今個兒下午就去練習的,煩請司膳出個題目。”

“就做三筍羹吧。”方司膳貌似随意地在膳單上一指。

及至真正下了廚房,巧茗才發現事情并不像她想象得那般簡單。

從前在家裏學廚藝的時候,有廚房裏的丫頭婆子伺候,凡是需要切的洗的,都由她們事先預備好,巧茗只負責菜進了鍋裏揮揮木鏟、撒些調味即可。

現在,一切事情她都得自己來。

巧茗困惑地盯着案板上那一整只雞,不知道應該從哪兒開始下手。比劃來比劃去,終于看準了一塊地方,才剛要下刀,就被去女史那邊領筍回來的阿茸制止了。

“不能從那兒切,會碰到苦膽。”

阿茸奪過刀來,演示給巧茗看如何開膛破肚,清理內髒,并去掉皮下油脂。

之後是切筍。

剝去筍衣後,切成一指長的均勻細絲,這練的是刀工。

因為不熟練,巧茗切得很慢,足用了兩盞茶的時間,才把自己那份筍切完,摸摸額角,竟然出了薄薄一層汗。

三筍羹乃是選用杭州天目筍、歙縣問政筍與冬筍,一起用雞湯煨煮而成。

雞湯要加入香菇、冬瓜刮油,還得小火慢炖一個時辰。

看火的時候,阿茸看四下無人,同巧茗咬起耳朵來,“其實,我覺得皇上真是不應該吃得那麽肥膩,太醫院和禦前的人也不勸着些。”

阿茸越說聲音越小,“他從驚蟄起病到現在還沒好,據說連早朝都不去了,是不是……所以大家才由得他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以前,我阿婆快去的時候,村子裏的大夫就同我娘說:‘藥石罔效,來日無多,有什麽想吃的就滿足了吧,以後再吃不着了。’”她甕聲甕氣地學着老大夫說話。

“別亂說,當心被人聽了去。”巧茗提醒道。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今年連天候都這麽反常,清明都過了,居然還下雪,一定是有大事要發生。”

巧茗一點也不擔心天啓帝會死,因為他的命長着呢,她死的時候,他還沒死呢。而且,在短短幾年時間裏就把連她爹爹在內的三個輔政大臣連根拔起,真正将權力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尚食局女官們分三班輪值,巧茗今日排的是夜班,從戌時初至醜時末,共四個時辰。

按宮裏規矩,過了戌時起竈上便不能再生火,所以值夜時需要做的,只不過是看看翌日早膳的餐單,若有需要提前較多時間預備的食材,比如,蒸包子需要發面之類,按時按候準備好即可。

因活計少,排在此班的人自然也少,今晚只有巧茗與流雲。

兩人早早将事情做完,便歇在膳房梢間的榻上,這是專門留給值夜的人睡覺的地方。

半夜裏雷聲轟鳴,巧茗被震得醒了過來,迷蒙間聽見窗扇啪啪作響,于是披衣起身,前去查看。

油燈如豆,昏暗不明,巧茗一直走到近地窖入口的地方才看到那扇作亂的支窗。

她把燈放在牆角水缸的蓋子上,反身回來拉住窗扇,正要推下插銷固定住,忽地一陣狂風又将窗扇扯了開去。

巧茗連忙展臂去夠,擡頭間見到左側的窗扇上多了一道人影。

她以為是流雲,沒當做一回事,只催促道:“我力氣不夠,快來幫幫我。”

話音落下,半晌不見動靜。

巧茗這才發覺不對,影子映在窗上雖有些變形,但還是能看出一二,那影子頭上沒有左右凸起的雙髻,也明顯比流雲健碩許多。

或許是半夜肚子餓了,偷跑來膳房找吃食的太監,別自己吓唬自己,先看清楚了再說。

她安撫着自己,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卻對上一張羅剎惡鬼面具,牛角獸眼,獠牙斜突,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猙獰。

巧茗吓得連叫都叫不出聲。

身後忽然重重一聲響,是窗扇又被風刮了回來,連帶油燈那點微弱的火光也被吹滅,室內一片黑暗。

☆、第 3 章

? 雪光透過窗格,映得那烏金制成的鬼面泛出森森寒光。

兩人距離不過一尺,面具上扭曲駭人的巨口正與巧茗額頭齊高,獠牙幾乎觸碰到她額前細碎的發,仿佛随時會張開血盆大嘴将她拆吞入腹。

巧茗試了好幾次,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喝問道:“你,你是誰?你想做什麽?戴着那麽個面具,你想吓唬誰?”

說完又覺過于兇惡,生怕對方本無歹意卻被自己激出火氣,遂放軟聲音找補道:“你可是肚子餓了?現在不能生火,不過立櫃裏或許有晚上剩下的點心,我……我去找給你。”

立櫃一排,始于門邊,她可以趁機跑出門去,膳房西廂的耳房裏住着雜役太監,不過幾十步遠,若是出其不意,在被追上前,肯定能到。

主意想得再好,也得能實施,巧茗邁步欲走,才發現去路被對方堵死,只能硬着頭皮要求道:“唉,煩請你讓一讓。”

那人不但沒退開,反而上前一步,步伐大而急促,大紅曳撒的袍擺被帶動得在腳面上方輕輕搖晃。

巧茗眼看他靠近過來,還沖自己探出手臂……

“我不會說出去的,不是,我什麽都不知道啊,別殺我……”

她死過一次,那時慷慨決絕,至今不悔。可意外重活一次,難免較從前惜命。何況,若這樣被滅口,也實在太冤枉,她什麽也沒聽到,什麽也沒看到,甚至連他長得什麽樣子都不曉得。

适才種種反應,不過是強撐着,其實她早已怕到上下牙打架,這會兒面臨生死邊緣,偏生無路可逃,巧茗無奈又心酸地閉起雙眼。

等死的滋味不好受,一秒也像一個時辰那麽長。

那只手并未落在她脖頸間,反而久久不見動靜。

巧茗戰戰兢兢,眼皮微微挑開一道縫兒,面前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她倏地睜大眼,借着雪光再三确認。

那人已經不在了。

或許,根本沒人來過?不過是發了一場夢?

身在暗處難免疑神疑鬼,巧茗快步走到水缸旁,重新點燃油燈。

火光一亮,便看出蹊跷。

水缸往北三尺,地窖入口的木板門被掀開丢在一旁。

之前走過來關窗時,那門板明明是掩上的……

巧茗一顆心狂跳不已,理智告訴她遠離潛在的危險才是上策,偏那黑洞洞的入口處仿佛裹住蜜糖的砒.霜一般,帶着強烈的誘惑,引她上前一窺究竟。

她思前想後,躊躇不決,最後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鋒,從竈臺上抄起一把菜刀,左手燈,右手刀,腳踩石階,一步步下了地窖。

地窖不大,約莫三丈長、兩丈寬,一眼便望到盡頭——西北面堆着各種時鮮的蔬菜,東南面壘着酒甕,除此之外多一樣零碎的都沒有,更別提藏個大活人了。

雖然疑惑仍未解,但到底看過沒人,總算安下心來。

“巧茗,你在哪兒?”頭頂上傳來流雲的呼喚聲。

巧茗忙應道:“我在地窖裏。”說着,把刀藏在身後,邁開步子蹬蹬蹬跑上去。

流雲站在水缸旁,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大半夜的,你下地窖做什麽?”

“我本來是來關窗的,”巧茗解釋道,“後來覺得有點餓,就想找些吃的。”

“傻妹妹,地窖裏哪有吃的,”流雲笑着走到從門口數起第二個立櫃前,“晚上加餐後餘下的糕點都在這兒。”

巧茗趁她背對自己開櫃門時,偷偷将菜刀放回竈臺。

兩人分着吃了幾塊千層糕,之後合力把窗鎖好,再将地窖門重新栓上。

巧茗還是不大放心,又搬了三個青瓷鼓凳來,壓在門板上。本來她還打算再拖張桌子過來,可對上流雲莫名其妙的眼神,略微糾結一下便作罷。

後半夜,巧茗睡得不大踏實,斷斷續續地做了幾個夢,每次都是夢到那羅剎鬼面而驚醒。

幸而前幾日她在病中睡得飽足并不缺覺,這才沒有影響翌日練習與當值。

末時三刻,巧茗與阿茸一同往慈寧宮送下午點心。

一般來說,尚食局送膳時并不進入各處宮院,只将食盒提到該處宮院門口,交予當值的內侍或宮人即可。

不過,巧茗今日此行另有目的,遞過食盒後,并未立刻離開,而是向對方道明來意。

今日慈寧宮門前當值的是個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小宮人,聽完後便進去禀報。

不多會兒,近身伺候太後的呂嬷嬷出來将巧茗帶去偏殿耳房裏候着,“太後同意見你了,不過得等她老人家用完點心,”頓了頓又添一句,“還有帝姬,她人小,用的慢,恐怕你得多等些時候。”

伽羅自打落地便沒了母親,因此一直養在慈寧宮裏,由太後親自撫養,巧茗前世經常陪母親蕭氏一同進宮探望伽羅時,此時故地重游,心情難免有些激蕩,也就不大敏感時間流逝,半個時辰好似彈指一揮,眨個眼便進了正殿。

太後穿墨綠織金妝花通袖龍紋的豎領對襟夾襖與玄色金雲龍海水紋襕裙,頭上戴着百鳥朝鳳冠,端坐在紫檀雕荷花紋的羅漢床上。她容貌甚美,只是神情特別嚴肅。

巧茗小時候十分怕見太後,但如今經得事情多了,再想想太後的一生——十四歲大婚,不到一年丈夫便沒了,一輩子沒孕育過自己的孩子,如今尚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卻已守寡近二十載——換做誰怕是也難以和藹親切得起來。

當然,太皇太後是個例外。

可,這世間又有幾人能與太皇太後比肩呢。

太.祖皇帝賓天時,太皇太後只是妃位,卻能聯合朝臣壓制成年的皇子,把自己六歲的兒子推上皇位。不想先皇親政不到一年便駕鶴西歸,僅留下一個三歲稚兒,太皇太後轉身出了佛堂,再次垂簾問政,親自撫育孫兒。

把持朝政二十多年,明明殺伐果斷、手腕淩厲,面上卻分毫不見戾氣,反倒慈祥得像觀音大士一般。

巧茗還曾坐在太皇太後腿上吃糕點,對着太後,她可是萬萬不敢的。

就如此刻,她目不斜視,規規矩矩地走到羅漢床前三尺遠的位置,盈盈跪拜道:“奴婢林巧茗,問太後安好。太後開恩,命商禦醫為奴婢診症,奴婢如今已大好,特地來謝太後大恩。”

“嗯,難得你有這份心,起來吧。”太後左手托着青花瓷杯盞,右手拿住杯蓋撥着浮沫,“既然你來了,應當也讓伽羅給你見個禮。”

巧茗忙道:“奴婢不敢當。”

太後将茶杯放在矮桌上,蹙眉道:“有什麽使不得,雖則她是帝姬,身份尊貴,但也當從小慎行知禮。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不論對方是什麽身份,她必須心存感激,厚禮回報,若是連這種道理都不明白,也就不用做天家的女兒了。”

巧茗當即噤聲。

乳母崔氏牽着伽羅進殿來,三歲大的娃娃,穿着海棠紅的比甲與同色襖裙,看上去就是紅彤彤圓嘟嘟的一團。

小家夥不認生,站在巧茗跟前,費力地揚起頭,一臉迷茫地看着她。

崔氏彎腰附在帝姬耳邊小聲地提醒了幾句,伽羅眨眨眼,蠕着小短手作了個揖,奶聲奶氣道:“嘟嘟(姑姑)救命大恩,伽羅膽(感)激不盡。”

明明小得話還說不清楚,偏生做出一副大人模樣。

巧茗看了想笑,強自忍住。又想抱一抱這嫡嫡親的外甥女,但身份不對,還是得忍。一時間竟不知道應當怎樣應對,支吾了一下,才道:“帝姬言重了,那是奴婢的本分。”

該謝的都互相謝過,太後便命各人退下。

巧茗走得時候頗有些依依不舍,半是因為伽羅,半是因為沒見到母親。

她記得清楚,每逢進宮探視伽羅的時候,母親都是晌午前到,在慈寧宮裏逗留至傍晚才走,這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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