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間雷打不動,不知今日發生何事,竟然不在。

阿茸還站在雪地裏等她。

“你怎麽還在?”

“你沒出什麽纰漏吧?”

兩人異口同聲問對方,問完相視而笑。

雪已經停了,陽光清透,碧空如洗,屋頂、樹梢、地面皆鋪着厚厚一層寒霜,白得纖塵不染,看得人心情也舒暢起來。

兩人手牽着手,踏着積雪往回走。

“你再不出來,我就凍成冰塊了。”阿茸抱怨道。

話音才落,遠遠看到皇帝的儀仗往這邊來,連忙拉着巧茗跪下去,嘴裏小聲念叨:“不是說病着麽……”說到一半急急住口——儀仗已到近前了。

巧茗頭垂得極低,只見到步辇上的天啓帝穿着白色麂皮靴的雙腳以及玄青織金的龍袍下擺從眼前一晃而過。

初四那日,初四傍晚,第二天考核的題目已出來,因為其中一道是烤鴨,需得提前一晚釀制風幹,巧茗等人便在膳房裏忙到熄火前才準備離開。

正要出門,就見鄭尚食陪着三個內侍走進來,打頭的那個雙手捧着明黃色的卷軸。

“林氏接旨。”

戌時是交接班的時刻,也是膳房裏人最多的時候,一聽這話全安靜下來。

尚食局連巧茗在內,一共有四個林氏,這會兒除了她全都往前踏了一步,又你看我我看你停了下來。

“巧茗,是你。”鄭尚食提醒道,“這是禦前的陳公公。”

巧茗心裏打着鼓,上前幾步跪下,膳房裏其餘人等也跟着跪了一地。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林氏巧茗,溫正恭良,慈心向善,仰承皇太後慈谕,冊為端妃,欽此。”

巧茗接旨謝恩的時候整個人雲裏霧裏,不單因為事情來得毫無預兆,還有,就她所知,天啓帝的後宮不應該有一位端妃,也沒有一個嫔妃是姓林的。

前世裏倒是聽過伽羅落水的事情,也知道救伽羅的宮女得了厚賞,但沒有封妃這一出。

她自問這些天來并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情,那麽,事情怎麽會改變了呢?

巧茗握着卷軸兀自出神,陳公公已等得不耐煩,輕聲提醒道:“娘娘,請移宮吧。”

☆、第 4 章

? 移宮前自然得先收拾細軟。

巧茗之前還不覺得,此時一開箱籠,才發現自己真是一窮二白。

衣裳麽,一共就三套。

身上穿的冬裝算一套,箱子裏收着一套簇新的春裝,都是宮裏統一下發的。

壓箱底有套天青錦緞竹葉紋的夾棉襖裙,巧茗不想穿着宮人服飾移宮,取出來打算換上,沒想到貼身一比劃,袖口裙擺都短了一截,顯然不能穿出去見人。

她有點失望,随手丢在一旁。

最令她驚奇的是摸遍了箱籠衣袋,竟然連一文錢都沒有。

尚食局最低的月銀是四兩,原主入宮三年,竟然一文錢都沒攢下來!

巧茗徹底震驚了。

這錢是怎麽花的?

吃喝穿戴都是宮裏提供的,自己這幾天根本就沒想起來錢的事情。若不是剛才接了旨,應當給三位公公塞紅封,她也記不起來翻查小金庫。

巧茗從小是仆婢簇擁長大的,那時近身的丫鬟們跟她十分親密,所以多少也聽說過下人們的月銀都是如何花用。

無非就是送回去給爹娘填補家用與自己花銷。

阿茸說過,林巧茗是個孤女,村子裏面鬧瘟疫一家大小死絕了,她走投無路,為謀生才進宮。

沒有家累,顯然只能自己零花。

可,箱子裏不見釵環,也沒有胭脂水粉,更沒有自制的衣裳,總不能錢都花在零嘴兒上。街市上一文錢能買一個拳頭大的肉包子,十兩銀夠一個莊戶人家整年溫飽,一個小姑娘家得怎麽吃,才能每個月都把四兩月銀吃個精光?

再說了,尚食局明明有便利,想吃什麽都可以自己做,哪裏還用的着花錢買吃食。

想不通,索性不想。

巧茗拿塊印花藍布裹了兩套貼身衣物,這就是她全部的行囊。

阿茸挽着她手臂依依不舍,“明天考核一完我就去看你,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可得告訴我……”

月白坐在榻上“哧”了一聲,“人家現在飛上枝頭變鳳凰,你能鬥你敢鬥的欺負不着她,那些娘娘們若真想擠兌她,你摻和進去,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話不好聽,但是正道理,阿茸慣常與她頂嘴,這會兒竟也反駁不來。

流雲則道:“哪有那樣可怕。咱們自己本分些,規行矩步,不惹事端,人家總不能無端端來找你麻煩。再說了,你又不是旁人。陛下還沒立後,妃位已是品階最高的,連你在內就三人。德妃娘娘代掌鳳印,打理宮務,誰也搶不去她的風頭。淑妃娘娘身子不好,幾乎不出門,見都見不着哪裏還能生出摩擦。至于品階不如你的,若是挑釁,就用品階壓人好了。”

“你說的倒輕巧,”月白顯然不贊同,“後宮裏人雖不多,但哪一個不是王公大臣家裏出來的,德妃娘娘是太後的親侄女,背靠伍國公府,淑妃娘娘是永昭候長女,至于那些個品階不如她的,就我聽來的,連新進宮,品階最低的駱寶林,人家的爹還是從四品輕車都尉呢。偏就她猴子爬杆似的,從個不入流的宮人一下子跳到妃位上,換了你,你服氣?不服氣的後果是什麽,不就是把她往下拽麽?她沒爹沒娘沒靠山,真要是自己犯了錯,還能找到根由,要是被人嫁禍陷害,只怕腦袋搬家了都還不知道原因呢。”

“好了,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離別在即,巧茗不想看着大家起争執,活起稀泥來,“流雲姐姐,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自己惹事上身的。”又像月白嗔道,“看你說得那麽可怕,還讓不讓我晚上睡覺了,要是真睡不着,我可派人來找你過去陪我聊天。”

月白撇嘴道:“行了,端妃娘娘,知道你命好得讓人想嫉妒都嫉妒不起來,反正你自己小心就對了,那些人可不像我,高興不高興都擺在明面上。”

三人将巧茗送至尚食局院門口,已有步辇等在此處。

巧茗抱着包袱坐上去,轉頭就見到阿茸伸手抹眼淚。

月白推她一把,“哭什麽,這是好事,多少人争一輩子都争不來。”又沖巧茗道,“唉,要是有機會,你可得告訴我,紅羅炭是不是真的沒煙不嗆不咳嗽。”

巧茗“撲哧”笑出來,答應道:“嗯,記住了,一定找機會。”說話時眼睛鼻子都有些發酸,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克制着不讓眼淚落下來。

內侍腳程快,步辇一忽兒就走出去老遠。

巧茗回頭看,三人還站在門口燈籠下目送,她側轉身,遙遙沖她們揮手,因心心緒激動,身子探出去得有些多,險些跌下步辇,幸虧陳公公眼明手快扶住了。

“娘娘,莊重啊。”他一壁提醒,一壁把那幹癟得可憐兮兮的小包袱遞回給她。

巧茗紅着臉坐回去,為了化解尴尬,沒話找話與陳公公聊家常。

原來,陳公公大名陳福,是紫宸宮的總管太監。

可,這不對啊。

紫宸宮的總管太監明明是金萬安,至少上一世在梁家出事之前一直都是,之後,巧茗跟宮裏再沒接觸,是或不是,她便不知。

不過,話說回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與她借屍還魂的狀況相比,皇帝換個把太監使喚根本不算事兒。

巧茗在鹿鳴宮門前下了步辇,小太監提着宮燈在前引路。

正殿裏候着兩個二十來歲的宮人,見巧茗拾階而上,便迎了出來,福身見禮,自我介紹乃是德妃派過來的。

進到屋內,矮個子的凝霜奉上茶來,高個子的凝香則道:“我們娘娘原本打算親自過來,但是天黑路滑,她又是雙身子的人,便命我二人先來為娘娘安排些瑣事。娘娘還說了,今日晚了,諸多不便,還請端妃娘娘見諒,将就使喚我與凝霜一晚,待明日一早給太後請安後,娘娘親自陪您挑選近身伺候的宮人。”

巧茗對此沒什麽意見,這些天沒人伺候,凡事自己親力親為,她也過得很好。

倒是德妃有孕在身的事情令她吃了一驚,仔細回想,前世裏德妃是生過一個女兒,年紀比伽羅小,但具體是什麽時候,她實在記不清,畢竟不是什麽親近的人,而且她自己當時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按理說,懷孕的人飲食上有諸多忌諱,因此尚食局不應當不知道,偏偏巧茗這些天并沒聽任何人提及過。

凝香很有幾分眼色,見巧茗蹙眉出神,将她心事猜到七成,主動提供信息道:“我們娘娘是正月裏坐的胎,到現在還不滿兩個月,娘娘家鄉有頭三個月裏不能将喜訊公諸于衆的習俗,所以此事目前為止還未曾禀報給太後和陛下。不過,我們娘娘說了,她與娘娘您都是服侍陛下的人,是姐妹,是自己人,先讓您知道了沒關系。”

巧茗心道,連面都沒見過也能算自己人……

但這話她可不會說出來。

又是借宮女又是說秘密,明顯是在跟自己套交情,心裏接受與否是一回事,面子無論如何都要給,于是笑應道:“能得德妃姐姐厚愛,可真是我的福分。”

正說話間,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嬷嬷領着十幾個抱了布匹、錦匣的宮人魚貫而入。

嬷嬷自稱姓齊,自紫宸宮而來,“陛下命老奴往後留在娘娘身邊。”

她親自奉上一個紅木錦匣,“這裏面是娘娘的月銀,陛下吩咐過,如今是三月,但今年頭兩個月的也補發給娘娘,原應是九十兩,陛下湊了個整,所以一共是一百兩。”

說着,掀起匣蓋,露出裏面上下兩排,碼放整齊的十個銀錠。

又指着身後,示意道:“陛下還賞了娘娘十二匹料子。因為了給娘娘應急,特命尚服局今晚至少給娘娘趕制出冬裝春裝各一套,料子從陛下賞的裏面選,款式娘娘自己決定。還有三套寶石頭面。至于按例每季三十二匹布料、十套新衣、兩套頭面,都不算在此內。”

凝香面上有些不大好看,巧茗只當沒見到,命凝霜尋戥子秤五兩銀子賞給陳公公,另各二兩給陳公公随行的兩個小太監,又讓齊嬷嬷指揮着将料子擱在次間榻上,好做挑選。

等尚服局的人過來時,巧茗看過布料,随手畫了兩幅衣裙樣子出來。

這是她從前做慣的。

在家中時,穿着打扮都極講究,自己畫了衣裙式樣請人做,才能別具心裁。及至後來去了教坊司,這點本領自然更有助益。

做了林巧茗之後,本以為再也沒機會發揮,沒想到今天又派上了用場。

忙忙碌碌的,時間就過得極快。

當巧茗一身疲憊地泡進澡桶裏,竟隐隐約約聽到二更的梆子聲響起。

她這一日,從早到晚沒一刻得閑。

先是一門心思地準備考核,結果到了傍晚,聖旨從天而降……

月白怎麽說的來着,對了,猴子爬杆,一下子蹿到頂兒,可真形象。

剛才熱鬧得緊,半點不覺得,此時獨處,靜下心來,巧茗便感到有些迷茫。

究竟為什麽封她為妃?

太後統共也沒和自己說上三句話。

至于天啓帝,他撐死了也只見過自己的頭頂……

不論說自己品行出衆,得太後青睐,亦或是豔驚宮闱,迷倒君王,全都沒有半點說服力。

唉,還是那句話,想不通,索性不想。

水霧氤氲,熱氣蒸騰,巧茗輕輕打了個哈欠。

太過安靜,她有點寂寞,不由想念起前幾天在尚食局的日子,想念阿茸,想念流雲,也想念從來不說好話的月白。

最想念的人,其實是巧芙。

當初在家中時,巧茗與這個庶姐極端不合,沒想到,入了教坊司,卻只有她與自己相依為命,互相扶持。

梆子聲再次響起,吵得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趴在桶沿兒上睡了許久,澡桶裏的水已涼透。

有點冷……

巧茗揉着眼睛,視線漸漸清晰起來,入眼的是墨黑的皂靴與大紅曳撒袍擺。

她驚恐擡頭,想要看個究竟,不想有人比她動作更快,後頸被死死捏住,一股蠻力自上往下,将她整個頭顱壓入水中……

☆、第 5 章

? 巧茗掙紮,幾乎拼盡全力,但力量懸殊太大,根本無濟于事。

初時她尚能閉氣,可惜不識水性,很快便堅持不住,胸肺憋悶地像要爆開一般。

巧茗緊咬牙關,雙手攥住桶沿兒,恨不得将十指嵌進木板裏,指甲痛得快要折斷,可惜終于還是不能自控,在本能需求的驅使下,不可抑制地自動地開始呼吸。

水從鼻腔順着氣管嗆進肺裏,引起咳嗽,于是喝進更多。

溺水可不是鬧着玩的事情,她前世便因此而死,那分外熟悉的窒息的感覺漸漸襲來,氣力開始衰竭,手臂軟塌塌地滑入水中。

巧茗知道自己很快就要不行了,只差一點兒……

後頸上的力道突然消失,緊接着頭皮一痛,那人拽着她的頭發将她頭臉拔出水面。

脖頸被撂在桶沿兒,下颌卡住桶壁外側邊緣,猶如被送上斷頭臺。

這當口兒哪裏顧得姿勢吉利不吉利。

巧茗頭疼欲裂,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有那麽一瞬她試圖擡頭去看對方面孔,那人早有防備,手按在她頭頂施力,不動聲色地制止她的企圖。

“為什麽初二那日不曾按計劃行事?”尖銳刺耳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什麽計劃?

巧茗不明所以。

沉默只是一息,跟着便恍然大悟,這人與原主兒有瓜葛。

她想起那分文不剩的月錢,或許林巧茗身上有秘密,并不只是一個小宮人那般簡單。

“我……”巧茗一壁咳,一壁大口喘氣,話說得斷斷續續,“我跌進清風湖,染了風寒發熱,初二那日還在病中。你若不信,可以去禦醫院查檔。”

這話沒有一點假,只是隐去她謊稱失去記憶的事情。

那人似乎并不懷疑,只道:“既是這般,便饒你這次。以後每旬第二日,送飯至羅剎殿,再将探聽到的事情寫好,放在禦花園西南角假山往北數第三棵樹旁的大石下,我自會去取。若是再有疏忽……”

他說到此處停下,巧茗感覺到壓制自己腦袋的那只手動了動,當然,并沒有松開。

一件紅緞滾黑邊的主腰送到她眼前,“若是再有疏忽,我便将它送到皇上面前,”他手一翻,主腰正反面調轉,露出內側一角青綠絲線繡的“巧茗”二字,“如今你身為一宮之主,榮華富貴才開頭,應該不至于想不開,自尋死路那麽蠢,對吧?”

他說完,手一推,再次将巧茗按下水面。

不過,這一回與上次不同,巧茗淹進水裏便發覺控制着自己的那股力道消失了。

她适才并沒完全緩過來,手腳仍發軟,撲騰數下方伸出頭來,只來得及見到大紅袍擺在窗口一閃,那人跳窗走了。

“來人啊!”巧茗大喊。

齊嬷嬷并凝香、凝霜快步走進來,“娘娘何事吩咐?”

巧茗啞住。

命她們找侍衛抓人?

就是抓了人來,她也認不出。

大紅曳撒,是太普通,太常見的一種服飾。

上至皇帝,下至內侍,甚至文武官員,人人都穿,區別不過是彩繡紋樣與搭配物件。

偏偏兩次遇襲,這些她都沒有看清楚過。

何況,冷靜下來,便知此事不宜張揚。

沐浴時被人闖進來,還偷走貼身衣物,于女子名節有虧。就算抓住那下流的惡賊,她的名聲也完了。屆時,最好的結果也得是冷宮幽禁一生。

還有,這林巧茗從前到底都做過些什麽,她通通不知道,萬一順藤摸瓜,牽扯出大事來,只怕更加說不清。即便她可以推說前事通通不記得,但在旁人眼中,她始終還是林巧茗,無論如何也脫不開幹系。

“娘娘?”齊嬷嬷見她愣愣地有些發呆,喚了一聲。

巧茗醒過神來,“嬷嬷,我冷。”

寒意從心底裏透出來。

就算不說,也不代表往後無事,那人要挾她刺探消息,不去,後果已可知,去了,卻不知要踩進什麽樣的大坑裏,到最後是不是要被深埋其中,再不得翻身?

“娘娘洗得太久,瞧,水都冷了。”

齊嬷嬷扶着巧茗跨出澡桶,凝香取過毛巾幫她擦拭,凝霜去關了窗,回來與凝香一起服侍巧茗穿衣。

巧茗任由她們擺弄,若不是因為害羞,不願讓不熟識的人見到身體,她不會命她們留在外面,獨個兒進淨房沐浴,也就不會被那人襲擊,陷入僵局。

幸而并沒有人對缺少主腰感到疑惑,畢竟是要就寝,三人只以為新上位的端妃娘娘睡覺時習慣不穿主腰——這真的是很平常的事情。

後宮規矩大,嫔妃不侍寝的時候,也不能獨睡,必須有人在寝間侍夜。

巧茗便命齊嬷嬷今晚陪她。

她受了驚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是睡不着,齊嬷嬷在榻上聽見動靜,起身詢問。

“我認床,”巧茗胡鄒道,“換了地方——阿嚏!”話說一半,突然連着打了幾個噴嚏。

“娘娘一定是受了涼,我去給娘娘煮一碗姜湯去去寒。”

齊嬷嬷下了床,巧茗卻道:“嬷嬷,我害怕,別留我一個人。”

“好,我陪着娘娘。”齊嬷嬷溫和安慰道。

有人陪着,不等于不孤獨。

巧茗還從未試過真真正正的一個人。

她經歷過最苦最難的時候,不外乎教坊司那幾年。可是,那時有巧芙陪在身旁。

在尚食局幾日,又有同屋三女陪伴,尤其是阿茸與流雲,對她照顧有加。

眼下,巧茗遇着了一個難題,卻對誰也不能說。

齊嬷嬷是天啓帝的人,告訴她便等于通了天。

阿茸和流雲,只是小小宮人,除了一起擔驚受怕之外,也幫不上忙,搞不好還要被她卷進風波裏。

至于巧芙……

如果巧芙在這裏,一定會有辦法,她主意最多,好像什麽事都難不倒她。

只是,她不在……

這一次巧茗只能自己面對,然而,固中滋味一點也不好。

西側殿耳房是茶水間,其內有炭爐,凝香很快端了姜湯來。

巧茗發出一身汗,放松下來,不多久便沉沉睡着。

一覺到天亮,夢都沒做過。

睡得太舒服,醒了也不願起來,絲綿被輕巧暖和,錦緞被面光滑柔軟,巧茗完全不想和它們分開。

齊嬷嬷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将一套衣裳挂上衣架。

艾綠梅竹紋褙子,配同色六幅裙,這是尚服局連夜趕制出來的。

清晨的陽光灑進來,像一縷縷金絲繡線,穿梭在衣裙間,仿佛給那蜀地進貢的雨絲錦渡上一層金光,閃耀着驅散巧茗心中的陰霾。

最可怕的結果不就是死麽,她又不是沒死過!

再憂愁也沒有什麽用處,只能走着看,船到橋頭自然直。

如果,那船就是不肯直,至少在活着的時候好吃好穿好享受,不浪費重來一場的光陰便是。

“娘娘醒了。”齊嬷嬷轉過來,看到巧茗睜着眼睛,“正準備叫娘娘起身呢,德妃娘娘已經到了。”

被堵了被窩,着實有些丢臉。

巧茗連忙坐起來,齊嬷嬷手腳麻利,服侍她洗漱穿衣,梳頭上妝。

打扮妥當,出到次間,德妃正坐在榻上品茶,她與太後生得有五六分相似。因為年輕,看起來不像太後那麽嚴肅,反而多了幾分親切。

到底是第一次見面,德妃見巧茗出來,便起身相迎,蜜合色的百子衣十分寬大,卻也看得出隐在其間的腰肢纖細,并未顯懷。

“是我失禮,讓姐姐久等了。”巧茗告罪道,她出身低,又前途未明,只能期盼禮多人不怪,以謙遜做人來彌補不足。

屋子裏地龍燒得有些過,巧茗熱得臉孔微微發紅,德妃從外面來不覺得,誤會她因窘迫而如此,寬慰道:“不能怪妹妹,是我來的太早了。”

兩人手拉着手,極親熱地寒暄了幾句,這才分別在榻上坐了。

德妃問起凝香與凝霜服侍得可周到,“原本應當事先将人手備齊才對,不過我琢磨來琢磨去,如果說是殿外雜使的那些也就罷了,但是近身伺候的,還是應當由妹妹親自過眼,合心意才最重要。妹妹放心,我已經同尚儀局那邊打好招呼,巳時正便會将人送過來給妹妹挑選,都是今年新入宮,學好了規矩,還沒跟過主子的人。”

人家事事想得周到,又以自己的喜惡為先,巧茗自然不會說不好,連聲道謝。

德妃又道:“妹妹心中可有現成的人選?畢竟妹妹在宮中也有些時日,如果有相熟且信得過的,自是更好。”

巧茗想起阿茸來,但在她想法中,做女官有完善的升級制度,前途自是好過做宮女,便搖頭道:“我在尚食局中也有幾個熟識的,但她們就要升品階了,想來不會有意到此處來。”

“要我說在分位高的主子跟前更有頭臉才真,這可是上差。”

德妃不認同,但見巧茗确實不打算用舊識,便也不再堅持,轉換了話題,正色道:“我專程過來,主要還是為了有件事情想先與妹妹提上一提,以免一會兒到太後那裏,她提起時妹妹不知如何作答。”

巧茗見她收斂笑意,神情很是一本正經,便也跟着嚴肅起來,“還請姐姐賜教,究竟是何事?”

☆、第 6 章

? 德妃不緊不慢地品一口茶,潤潤嗓子,才徐徐道:“是帝姬的事情。”

聽聞“帝姬”二字,巧茗心中隐隐生出一種猜測,然而她覺得不大可能,可到底沒能忍住,倏地睜大眼睛,瞬間破壞了原本低眉斂目,極盡端莊的姿态。

德妃微覺好笑,看來不光是年紀小,心性上也确實有些小,這也是她不大贊同太後主意的原因之一,所以才打算提前說上一說,若這端妃自己不願最好。

“我想妹妹也知道,”她說到此處微微頓了一頓,嘆上一口氣,作出十分遺憾惋惜的表情,“敬妃姐姐走得早,帝姬一落地就抱到慈寧宮裏養着。不過,近幾個月來,太後的頭風之症發作得愈加頻繁,一次持續得久過一次,還伴着頭暈目眩,心慌盜汗。太醫院那邊沒有根治的方法,只會說要靜養,多休息。太後自己也覺得确實聽不得小孩子吵鬧,因而打算尋個賢淑的嫔妃,代太後行教養帝姬之責。”

所以選中了自己?

巧茗心跳有些加快,耳中果然聽到德妃道:“我自己呢,有孕在身,不是那麽方便,難免對帝姬照顧不周。淑妃妹妹向來身子弱,若是再給她添上一樁事,只怕人要垮下去,也不适合。翠微宮倒是有位今年新進宮的梁家妹妹封了修媛,但太後又怕她進宮時間太短,規矩不好,做事有疏漏。思來想去,便覺得妹妹是最合适的人選。”

巧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除了僅有自己知道,卻永遠不能宣諸于口的原因,她都看不出自己還有哪裏适合撫養伽羅。

大殷立國時間尚短,為了拉攏朝臣,鞏固統治,并未像前朝那般廣擇良家子充實後宮,三位帝王嫔妃數目都不多,但每個都是極有分量的勳貴人家出身。

與之相比,林巧茗的身份實在低得不能再低,就是那些個嫔位以下,不能獨居一宮,必得依附嫔位以上者居住,因而也沒有資格撫養皇子皇女的,都應當比宮女出身的巧茗更有規矩、更适合撫養伽羅。

太後她老人家到底看上自己哪兒了?

然而,明白那些道理是一回事,感情卻是另外一回事。

巧茗心緒有些激動,巧菀是她唯一同母的姐姐,伽羅是她嫡親的外甥女,她自是願意代行撫養之責,簡直可以說求之不得,卻又擔心表達得太迫切讓德妃側目,強制克制着,眨巴着眼睛半晌未曾開口。

德妃顯然誤解了,寬解道:“當年敬妃姐姐乃是早産,帝姬從胎裏帶着虛症,若是撫養起來,得比一般的孩童更耗費心神。所以,妹妹可得提前想好了,如果答應下來,将帝姬接到鹿鳴宮後當如何,若實在不願,又該如何措辭婉拒此事。”

說着,複嘆一口氣,“我也同太後提過幾句,我也知道妹妹好,但凡是應當循序漸進。一躍而封妃,明理的知道是太後看重妹妹,不明理的怕是要嫉妒,再把帝姬送過來,可不是把妹妹推到風口浪尖去,妹妹年紀還這樣小,便要承受兩重重壓,實在太難為你。不過,太後始終覺得,帝姬到底是唯一的皇女,不能受委屈,養母的份位絕對不能低。”

“姐姐事事替我想得周到,巧茗感激不盡。”巧茗只好隐下心意,先行道謝。

同時覺得德妃說話做事頗有些滴水不漏的味道,先是收買人心,表明處處為自己考慮,又不忘點出她能有今日的地位都是仰賴太後寄望。

當真是既為太後做先鋒勸服巧茗,又顯得事事尊重,就算巧茗有任何不滿,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巧茗于是順水推舟,“太後厚愛如斯,巧茗不敢推托。只是,我對照顧小孩子的事情當真沒有多少經驗,以前在家中倒是幫忙帶過弟妹,可如果只是吃飯穿衣這等事,自然有乳母和宮人們打理,至于教導……”她咬唇,裝出為難的樣子。

“這點妹妹倒是不用擔心,帝姬自有教養嬷嬷。齊嬷嬷是宮裏的老人兒,陛下派她過來,也是為着給妹妹添些助力。而且,妹妹也是能識文斷字的,不然也選不進尚食局不是,太後也知道這點,才敢放心将帝姬交托,妹妹也就別妄自菲薄了。”德妃一壁說,一壁在巧茗手背輕拍以示安慰。

巧茗當然不僅只能識文斷字。

蕭氏重視女兒的教育分毫不輸兒子,巧茗在家中時要讀邸報、背律例,還得學着分析朝局,雖則說後一條因為當時年紀還小,并沒有真正進行起來,但基礎卻打得極牢。

好比說,京官裏稍微有些名頭的,論起九族五服來,巧茗敢說自己清楚得不輸當事人本身。

又好比說,眼下她就琢磨不出來,剛才德妃提到的梁修媛會是哪一個梁姓大臣家中的女兒。

巧茗不記得前世有過這麽一個人。

太後今日待巧茗比之前親熱不少,雖然仍沒什麽笑臉,但那是她嚴肅慣了,話可是多了許多。

“自打你救了伽羅之後,皇上的病也跟着好轉了,我在信上同太皇太後講,覺得你是有福之人,還會給身邊之人帶來好運,她也覺得是這個道理。太皇太後還說,她前往護國寺是為給皇上祈福,或許因為誠心,菩薩便送來了福星。”

巧茗滿心感受只有一詞形容——受寵若驚。

她面上不吝将這番感受放大再放大,大到太後眼尾輕掃也能解讀成功,只可惜太皇太後她老人家離皇宮實在太遠,不能夠看到。

太後将巧茗誇獎夠了,才步入正題,提出要她撫養帝姬,“看來看去,總覺得你最合适,而且你與她有緣。”

巧茗先謝過兩宮厚愛,表明自己願意為太後分憂,又将與德妃講過的顧慮說了一遍,太後的回複與德妃如出一撤,顯然事先商量過。

她便再跟進表一表決心:“臣妾定然盡心照顧帝姬,絕不辜負太後信任。”

此事便算定下。

太後當即命呂嬷嬷找了帝姬的乳母崔氏與大宮女蓮葉過來,吩咐道:“去給帝姬收拾收拾,明日便移去鹿鳴宮長住,你們各人也都跟去。”

兩人領命去了。

太後又向巧茗道:“我最近精神愈發不濟,往後你也跟大家一樣,逢初一十五才來請安就好。”說着,皺眉輕揉太陽穴,“今日便這樣吧,你也早些回去安排安排,有什麽需要的就告訴德妃。”

巧茗與德妃便告退離開。

回到鹿鳴宮,還有兩刻鐘才到巳時,尚儀局那邊人還沒到,阿茸和流雲卻已等在側殿裏。

巧茗連忙請齊嬷嬷将人領了過來。

兩人一進次間,巧茗就看出阿茸心情極不好,面上陰得都快下暴雨,待她兩人向德妃與自己行了禮,便主動開口問道:“這是怎麽了?可是誰欺負你了?”

如今她們身份不同,但情誼仍在,給阿茸出個頭,教訓個把人,實在是舉手之勞,亦不算出格,又能讓旁人不至于覺得自己軟弱可欺,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呢。

“娘娘,”阿茸倒也并不因為德妃在而太拘束,鼓着臉詢問巧茗,“你這裏可缺人手,可願意将我調過來,就是劈柴掃院子都行,我……我不能再留在尚食局了。”

“發生什麽事?”巧茗驚訝得不行,昨晚分開時,阿茸還好好的,一心想着考核的事情,怎地一夜之間就留也不肯留。

阿茸訴苦道,“昨日我明明将那鴨子的內髒清理幹淨了,不知是誰那麽缺德,将苦膽塞回去,害我的烤鴨又苦又澀,考核當然通不過……”

巧茗自是信得過阿茸的手藝,也不認為她會犯這等低級失誤,但尚食局的考核與科舉有一處類似,那便是為求公平,不管你平日優秀還是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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