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不用擔心那莫名其妙的鬼面人陷害自己,還附帶贈送随意點單的特權,她以為,還是非常值得的。

☆、第 10 章

? 清晨時分,沉睡的皇宮在霞光映照中漸漸蘇醒。

宮人忙碌地穿梭于東西長街,一盤盤佳肴自爐竈上端下,裝進食盒中,從尚食局送入各處宮院。

随之流動的,還有後宮最新出爐的焦點消息。

“皇上今日早膳點了二十一道菜肴。”

“皇上病愈後胃口大開?”

“不是,其中有三道是端妃娘娘今早現點的。”

“端妃昨晚侍寝,在紫宸宮留宿整夜,還要和皇上共進早膳。”

“這不合規矩。”

“從不入流的小宮人一躍而封妃就已經不合規矩了。”

“她到底哪裏得皇上另眼相看?”

“或許在那種事情上特別厲害吧?”

“昨晚不是才第一次侍寝嗎?”

“你怎麽知道是第一次?”

“說不定之前就是因為和她……皇上才病得那麽重。”

“啊……那不治她罪,竟然還冊封。”

“大概皇上被迷惑了吧,要不然怎麽病才好,就急着冊封呢?”

“她會不會是狐貍精啊?就像說書先生講的《封神演義》裏那樣,冀州候之女蘇妲己被狐貍精附身,迷惑君王,以致商朝滅亡……”

“噓……”

至于各宮院之主,反應則是這般——

慈寧宮。

太後正在盛着熱水的銀盆中浸泡雙手,蹙眉向呂嬷嬷道:“皇上也真是的,大病初愈就如此不懂節制,之前我以為端妃是個知進退的孩子,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呂嬷嬷自然不敢議論今上床笫之事,緘口不言,默默将漸冷的水換過熱的。

麟趾宮。

德妃剛止住一輪晨吐,由凝香扶着從淨房走出來,有氣無力地歪在榻上,“有她服侍陛下也好,總歸我現在……”

話還沒說完,又覺腸胃翻湧,凝霜極伶俐地捧了木盆上前。

于是,德妃又一次投入晨吐的大業之中去了。

關雎宮的正主兒是淑妃顧怡,她早年曾小産過,之後便虧了身子,藥湯再未曾斷過,今日亦如每日一樣,起床後頭一件事便是喝藥。

不過,青瓷藥碗才端上手,就聽院子裏傳來一陣喧嘩。

“姐姐,不得了了!”

來人是住在配殿的柳美人。

按照宮規,只有嫔位以上者才能成為一宮主位,居于正殿之中,份位較低者只能依附于各宮主位,居于配殿。

“姐姐,早說了讓你牽線,讓我早日能服侍陛下,你慢慢吞吞,不肯動作,現如今倒叫個宮女出身的搶了先機。”

柳美人甚至沒耐煩等宮人通傳,徑自掀了簾子闖進來,話語間亦無半分尊重之意,“虧我還孝敬了姐姐千兩白銀,敢情都是打水漂麽!”

淑妃氣得岔了氣,一口藥嗆進氣管裏,咳個不停。

這柳美人乃是惠通候之女。

柳家本是江南巨富,當年□□皇帝逐鹿天下時,柳家家主送上半副身家助戰,待得江山初定,論功行賞,便封了侯爵,且世襲罔替。

不過柳家子孫雖衆,其中并無擅長文武者,反倒個個數口精通,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材料,有皇室支持,再加三十多年經營,如今已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富豪,坐擁大殷二分之一的財富。

因而,這柳美人不過個把月,上上下下打點出去的金銀財寶不下萬字。

柳家財大氣粗人人都知道,但柳美人如此嚣張跋扈,連同是侯府出身,位份又遠高過她的淑妃都不放在眼中,就難免令人有些側目。

“前些日子,皇上不是一直在病中……”

淑妃好容易理順了氣,耐着性子解釋起來,不料話未說完,便被柳美人打斷。

“陛下總不能昨個兒傍晚才好,立刻馬不停蹄召幸端妃吧,”她站在屋當中,下巴朝天,鳳眼上挑,眼底盡是鄙夷,“想不到姐姐消息竟然如此不靈通,真是白占了三夫人之位。罷了,那千兩銀算不得什麽,就當敬老,孝敬姐姐買補品好了。我自會重新修橋鋪路,往後不再勞煩姐姐費心。”

言畢,告退也不講一聲,轉身便走,金銀絲繡的百褶裙擺在身後揚起一道完美的弧線。

“娘娘保重身子要緊,切莫因那滿身銅臭的狂妄之人動氣。”淑妃身邊的大宮女清泉連聲勸慰,生怕本就體弱多病的主子給氣出個好歹。

“我沒事,只當看戲了。讓她自己去折騰好了,回頭叫人坑了騙了,就知道我沒阻她的路。”淑妃搖頭道。

然而,她苦着的一張瓜子臉,即便将湯藥飲盡,又吃下數顆蜜餞,仍未能舒展開來。

翠微宮裏倒是一切如常。

駱寶林收了劍,轉身向站在檐廊底下的梁修媛道:“姐姐,你覺得我今日劍法使得如何?”

梁修媛抱着佛手,鳳眼笑成了翹尾的月牙兒,“妹妹的功夫日益精進,愈發了得。”

“那我明日晨間耍另一套劍法給姐姐看?”駱寶林獻寶道,下巴上的美人溝随在說話時更加清晰,顯出一種英氣的可愛,“比這套還要淩厲許多呢。”

“好啊。早膳都擺好了,妹妹快去洗漱一番,我等你一起用。”梁修媛仍是維持那個笑容一絲不變,除了醉心劍法的駱寶林,換了誰來大抵都能看出她對武功之事毫無興趣。

是以,當駱寶林踏入所居配殿時,梁修媛立刻拉下臉來,沉聲對身邊的宮女雲雀吩咐道:“去太醫院找商禦醫,就說我今早起來頭疼得針紮一樣,請他半個時辰後過來給我診治。”

身為整個焦點中心人物的巧茗對此毫不知情,她正專心一致、不動聲色地觀察韓震用膳的習慣。

他并不怎麽在意所謂的皇家規矩。

有些菜夾一次便不碰,有些大概是對口味,夾了絕對不止三次。身前幾盤他夾,遠處的若幹盤他也夾。因為未留宮人或者太監随侍布菜,伸長手臂夾不到時,他還會站起來夾。

不拘泥于規矩,才能吃得好吃得香!

巧茗心中給韓震點了個贊。

既然皇帝陛下如此不拘束,巧茗也就能比較放得開。

當然,站起來整個手臂橫過桌子去夾菜,她還是不敢的,也不願意,畢竟儀态也不好看,韓震就坐在對面看着呢!

不論是一名女子在異性前的普遍心理,還是初承恩寵的妃子特定情景,以哪一樁來衡量,都不适合那般豪放。

幸好上菜時太監們極有眼色,巧茗點的都放在她手邊。

羊肉燒麥一籠十二個,石榴似的碼放成圈,皮薄如蟬翼,羊肉用橘皮去膻後才剁碎成陷,因而還能嘗出些許橘子的清香味道。

蜂蜜紅糖糕甜而不膩,口感松軟,吃得她眉眼彎彎,看得韓震漸漸停了筷。

松茸清湯裝在紫砂提梁壺裏送上來,巧茗與韓震一人一份,配套有比茶盅還小的湯碗,以及白瓷碟盛着的一瓣香檸。

鹹鮮的湯裏擠入微酸的香檸汁,正是飯後解膩的好幫手。

“陛下也試一試嘛。”巧茗吃得滿足,人放松下來,見韓震并不動那壺湯,便建議起來,“這是琉球人的吃法呢。”

她腔調嬌嬌軟軟,像只毛茸茸的小貓爪一樣騷過韓震心頭,他果然依言放下象牙雕花筷,學着巧茗的樣子掀開壺蓋,又捏起香檸擠壓。

他顯然從未做過類似的事情,手法生疏,一時不慎将香檸汁滋入眼中。

人生得漂亮,便是狼狽起來依舊好看。

巧茗吐舌偷笑,好心走過去幫忙,結果……

香檸拿在她手裏,她整個人卻落到他懷裏。

韓震的俊臉在她眼前放大,雙唇擒住她的,反複□□。

怪不得不叫人随侍布菜,原來在這兒等着她呢,說不定連剛剛那個小插曲都是故意為之,看來好心人真的不能做。

伴着香檸“啪嗒”一聲跌落,韓震微微擡了擡頭,巧茗氣喘籲籲地望着他,感覺到男人身體的變化,小臉兒瞬間紅透,連忙道:“陛下,還是白天呢。”

才起床怎麽又要……

韓震“嗯”了一聲,巧茗以為這是皇帝陛下聽從規勸的意思。

沒想到,接下來他把她打橫一抱,便站起來往寝間走去。

鬧了半天是你說你的,我做我的……

可是,她真的不想,身上還疼着呢,剛才不過走上幾步都別別扭扭,若再來一次,也不知還能不能起得來床。

還有,伽羅……

“陛下,陛下,”她疊聲叫着,盡量将聲音放得軟軟的,“帝姬今日便要移居鹿鳴宮,我得回去看看。”

巧茗當然是真心惦念伽羅。

不過在眼下這情景中,她也想到伽羅是韓震唯一的孩子,女兒又都跟爹爹親,聽了這般話,韓震應會覺得她對帝姬上心,高興起來,願意立刻放她回去。

不想,他眉頭擰成了疙瘩,不悅道:“她有乳母、宮人、嬷嬷伺候,不需要你做些什麽。”

說完,人已走至床前,将巧茗往床褥間一抛,重重壓了上去。

巧茗想再說些什麽,還沒琢磨清楚如何開口,便聽陳福在門外回禀道:“陛下,鹿鳴宮那邊兒派人過來,說帝姬已經到了,請娘娘回去主事。”

☆、第 11 章

? 韓震就像沒有聽見一般,絲毫未曾放慢手上的動作。

因有之前的對話,巧茗知道他是不想放她走,心裏正着急,忽聽門外又有人秉道:“陛下,梁太師已到禦書房。”

正在與巧茗衣帶鬥争的雙手突然一滞,終于緩慢地松開。

“知道了。”韓震語氣裏的不情不願非常明顯,轉而沖巧茗道,“我去見見他,你先回去。”

身上的重量消失,巧茗悄悄長舒一口氣,還好爹爹救了她。

韓震已離開,她也不想多耽擱,整理過衣妝,便披起大氅準備回去。

雙腿間不可言說的部位隐約作痛,在室內走兩步時尚能忍耐。

出了殿門,在阿茸和流雲的攙扶下,走下一百零八階漢白玉石階,巧茗疼得連腳趾頭尖都在打顫,臉色比韓震昨晚還要再白上三分。

幸好步辇就等在石階前,不然,就算有人扶,她大概也爬不回去……

鹿鳴宮今日格外熱鬧。

巧茗遠遠地便瞧見門前停着幾輛板車,車上裝的皆是剔紅描金的箱籠,大大小小有十幾個之多,不用想也知道是伽羅的行李。

別看伽羅人只有一丁點兒大,但身為帝姬的排場可半分不能少。

一進門,只見前院西配殿的耳房門口堆着石材,兩個看起來還挺高大強壯的內侍進進出出,一次次把石材往房子裏面搬。

那些人巧茗不認識。

腳下剛滞了一滞,立刻有個伶俐的立刻上前自報家門,原來是領了聖谕過來給鹿鳴宮改建小廚房的。

說是小廚房,其實并不需像尚食局膳間那般鄭重其事,主要就是選個屋子砌竈臺,畢竟它的作用說白了是開小竈,屬于主子想起來了就用上一用,想不起來便擱着,甚至很多宮院裏根本不設。

巧茗不由微微一笑,昨晚不過順口一提,萬萬沒想到韓震今兒一大早已經布置了下去,任誰被人這般重視心中都難免心生喜悅,。

不過,才走進穿堂,那笑便淡了,因為記起自己當時說的話,明白過來韓震重視的不是自己,而是伽羅。

其實這樣才合情合理,侍寝一夜的妃嫔,與唯一的女兒,當然是後者更令韓震放在心上。

東西六宮都是兩進院的格局,前院後院規格一致,皆為正殿五間三明兩暗,東西配殿三間,各有耳房兩間,唯一不同之處,乃是前院正房位置改做穿堂。

巧茗住的自然是後院正殿,伽羅則被安置在東配殿藕香閣。

因此這會兒藕香閣也是人進人出,見了巧茗一一行禮問安,動靜一大,自是引起屋內諸人的注意。

伽羅正團在次間榻上玩布偶,乳母崔氏在旁陪着,聽見外面給端妃娘娘問好的聲音,眼珠子一轉便附在帝姬耳邊說了幾句話。

伽羅忽閃着眼睛看她,懵懵懂懂不明所以,崔氏又耐心解釋了一番,小丫頭才癟着嘴點了點頭。

崔氏将她抱到明間,然後放下地來,見帝姬還是有些猶豫,輕輕推一下她肩頭,催促道:“帝姬快去。”

伽羅大約有點不情願,低着頭一路小跑,奔出了屋子。

巧茗正好走到院子當中,餘光瞥見一個圓嘟嘟的小團子晃悠悠地跑過來,定睛一看不是伽羅還能有誰。

她連忙轉身去迎,來不及細想為什麽小家夥一個人跑出來而且身邊沒人跟着,人已經到跟前。

“娘——”伽羅撲過來抱住巧茗的大腿。

随行的阿茸和流雲,還有院子裏的人都聽見了帝姬的這聲喊,皆吊着一口氣等她下一個“娘”字,誰想小帝姬垂着頭使勁蹭巧茗的腿,就是不再開聲。

巧茗倒是沒覺得有什麽不妥,蹲下來與伽羅平視,“怎麽自己跑出來了?乳母和宮女呢?”

“崔媽媽讓我出來,”伽羅正和布偶玩得高興呢,愣是被轟出來抱大腿,心裏委屈得不行,見巧茗說話溫柔,便一股腦倒了出來,“她說讓我出來抱穿綠衣裳的姐姐大腿,還要叫娘,說我等你好久了,嗚……”說着哭了出來,跟巧茗如出一轍的杏眼裏全是淚花花,“我要我的布偶,嗚嗚……”

巧茗掏出絲帕給伽羅擦眼淚,“伽羅乖,不哭啊。外面冷,在這兒哭的話,風一吹,伽羅小臉該皴了,皴了就不好看啦。”

三歲大的小娃娃,還不懂什麽是皴,但愛美是小姑娘的天性,一聽巧茗這話立刻不敢哭了,可是眼淚哪裏有那麽聽話,就算她使勁扁着嘴克制,淚花花還是争先恐後地往外湧,挂在林檎果似的小圓臉蛋上,被清晨的陽光照映得晶瑩剔透,如露珠一般可愛。

巧茗只好把她抱起來,一路哄一路走回正殿去,還不忘吩咐阿茸去把伽羅的布偶取過來。

誰知到了屋子裏,本來還不情願見巧茗的伽羅竟然不肯從她懷裏下來了。

“娘又軟又香,我要娘抱。”

她頭搭在巧茗肩窩,一手攀過巧茗肩頭,一手按在她心口上。

瞧這摸的地方,能不軟麽,巧茗心想,小家夥的喜好倒是和她爹一個樣。

“娘要給伽羅洗臉,所以伽羅得先下來,洗完再抱好不好?”巧茗試着講道理。

伽羅擡頭看看巧茗,又看看房間裏其他的人,非常認真地搖頭,“我不。”

伽羅纏她,巧茗高興還來不及,但以三歲孩子的體重,她雙手環抱尚能應付,若要一手抱人一手拿帕子擦臉,那可萬萬沒那個能耐。

最後還是流雲絞了帕子過來,站在巧茗背後給伽羅擦臉。

阿茸很快抱了伽羅的布偶回來,那是一個手工縫制的小兔子,長長的大耳朵從頭頂垂到腰際,眼睛和嘴巴都用繡線勾勒,身上還穿着天藍色的小裙子。

巧茗一見,便跟着兩眼泛酸,這小兔子她認得,是當年巧菀懷孕時親手縫的。

她那時才不過七歲大,每次進宮都黏在姐姐身邊,親眼看着一團棉花和若幹布料如何變作可愛的布偶,一針一線縫進去的全是滿滿的母愛。

可是誰料得到,孩子生下來,姐姐連看都沒能看上一眼就去了,如今布偶還在,昔日那溫柔的美人卻早已化作一堆白骨。

伽羅有了布偶也不肯放開巧茗,一手攬着小兔子,一手還是攀着巧茗,左擁右抱,心滿意足,眨着眼睛困惑道:“所以,你就是做布偶給我的娘嗎?”

巧茗自然說不是,聲音裏還帶了點哽咽,“做布偶的是敬妃娘娘,她是伽羅親生的娘,我呢,是以後照顧伽羅的娘,我們不是一個人,不過,都一樣疼愛伽羅。”

她說了一大堆的娘字,伽羅聽得似懂非懂,歪着小腦袋琢磨半晌,依舊不能明了,也不知是不是用腦過度,犯起困來,粉粉的小嘴張開,秀氣地打了個哈欠。

巧茗心裏明白,為了移宮,肯定起了大早,便抱她到寝間床上去,親自哄她去睡。

“娘娘倒是很有孩子緣,原本我還以為帝姬三歲了,怕是不容易親近,沒想到第一日便這般順利。”

流雲和阿茸守在門外,輕聲交談着。

“你沒有弟妹你不懂,誰是真好心,誰是假好心,小孩子明白着呢,巧茗人好,帝姬自然會和她親。”阿茸得意道。

“是娘娘,”流雲提醒她,“現下大家身份和以前不同了。”

阿茸知錯,吐了吐舌頭。

伽羅一覺睡到下午,巧茗也跟着睡了個飽足的回籠覺。

起床後,一邊幫伽羅洗漱梳妝,一邊問她晚上想吃些什麽,還有平時都喜歡吃什麽。

伽羅掰着手指頭,奶聲奶氣地數道:“菠蘿蝦球,糖醋鯉魚,糖醋裏脊,糖醋排骨,糖醋丸子……”

她年紀小,記性倒挺好,一連串數了十幾樣,幾乎全是糖醋甜酸口。

于是,鹿鳴宮的晚膳便擺了一桌子橙紅色的糖醋宴,僅有的幾道青菜,還是巧茗生怕小孩子這般吃法營養不均衡才添的。

伽羅自是吃得眉開眼笑,巧茗也吃得對口味,韓震走進來的時候,見到得便是一大一小彎着月牙眼兒用膳的情景。

“爹爹,”伽羅見到韓震,完全忘了“食不言”的規矩,興奮得舉着手裏咬了一口的蝦球便往他嘴裏送。

巧茗本以為韓震會就口吃下去,誰想他冷着臉皺眉躲開,在她身旁坐下。

自己的閨女居然還嫌棄。

巧茗當真覺得韓震冷淡伽羅,因為她也有爹爹,想她七八歲大的時候,每天爹爹從外面回府,見了她都還會抱起來香一香臉蛋兒,柔聲聊上一陣。就算她犯了錯,也是蕭氏教訓得多,梁興從來沒對女兒板過臉。

腹诽歸腹诽,巧茗還是帶着一屋子人給韓震行過禮,才重新落座。

她一心都撲在伽羅身上,自是沒有去想韓震為什麽突然過來用膳,畢竟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他愛去哪兒她管不着。

而且,他是個大人,比她還大上好多歲呢,吃飯也不用她操心。

不過,巧茗還是問了一句,“陛下可要添什麽菜麽?”

韓震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肴,搖頭道:“不用。”跟着便舉筷夾菜。

巧茗本也覺得他不用,甜酸的菜也甚合他口味的。

不料,韓震每嘗一樣,眉頭便皺緊一些,嘗到最後,重重地将象牙筷往桌上一撂,質問道:“你不是說開了小廚房親自做菜給我吃麽?為什麽一樣都沒有?”

巧茗眨眨眼,她好像是說過這麽一句話來着。

可她沒說今天就做,況且她也不知道韓震會到鹿鳴宮來用晚膳。

再看看韓震陰沉的一張臉,巧茗心道:這有什麽好生氣的,想讓她煮菜,事先派人過來通知一聲不就好了。自己事先沒吱一聲,結果發現沒人知道他想要的東西,就開始拉臉子耍脾氣,怎麽跟個小孩子似的。不不不,伽羅這個小孩子都沒像他這麽別扭。

不過,心裏想歸想,她可不敢把這話講出來得罪皇帝,只好聲好氣哄勸道:“陛下,我不知道陛下會過來我這裏,因此疏忽了,沒想着提前準備,我這就去給陛下做。”

韓震聞言面色稍霁,巧茗立刻放下筷子,起身離桌。

“娘娘想做些什麽?”阿茸跟在後面問道。

巧茗腦袋裏飛快地想着韓震愛吃的菜肴,“就做個辣的吧。”

“就一個嗎?”阿茸有點擔憂,“皇上撂筷子時臉上都快滴出墨來了,娘娘就做一道菜會不會讓陛下覺得敷衍,更不高興啊?”

巧茗撇撇嘴,難不成還按皇上晚膳的規格做三十六道菜麽,就她一個人,就這麽兩個竈臺的小廚房,豈不是要做到天亮。

“咱們都知道陛下最近口味轉變,喜歡吃酸甜和辛辣,唔,還有喜肉不喜素。剛剛桌上大多是酸甜口和蔬菜,前者沒必要再添,後者麽,添了陛下也不愛吃。”巧茗解釋道,“所以我就想,不如添個辣的,而且還得快,不能讓陛下等太久,要不然桌上那些該涼了。”

阿茸一個勁兒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

小廚房裏自是備着常用的食材,巧茗翻撿一番,挑出了冬筍和瘦豬肉,卻說還缺一樣,叫來了小太監羅平,讓他去尚食局跑一趟,領些尖椒過來。

“和女史說清楚,要選顏色相對比較深、皮薄、細長尖窄的,那種味道比較好。”巧茗一個勁兒叮囑道。

所謂味道比較好,其實是指味道比較辣。

用膳用到一半,因為這種原因被迫離開飯桌,她心裏本也存着氣,只不過不能也不敢當着韓震表達出來罷了,這會兒小腦袋瓜裏存着自己也察覺不到的找別扭、暗中整人的念頭。

阿茸到底對膳食的事情比較了解,見狀忍不住提醒道:“娘娘想做冬筍尖椒肉絲?尖椒選得太辣皇上受不受住?”

“不怕的,”巧茗擺擺手,“不是有冬筍中和着麽。”

可是,真到烹饪起來,就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了。

冬筍尖椒肉絲,應是冬筍肉絲為主,尖椒為輔,巧茗卻給調了個兒,冬筍與尖椒約莫五比一的份量,被她改成了尖椒五冬筍一。

在旁給巧茗打下手的阿茸目睹了全部過程,以至于拎着食盒走回去的時候,雙腳雙手都在發顫——怕的。

阿茸是江南姑娘,本并不善食辣。因為在尚食局學烹饪,各種口味都要了解透徹,時間長了慢慢便不怕辣。

剛剛裝盤時,只是迎風一聞,那濃烈的嗆辣味道,香是很香的,但也差點催她淚下……

不知道皇上吃到這盤菜後會作何反應?

阿茸偷看一眼走在斜前方的巧茗,見她氣定神閑,暗暗寬慰自己:沒事的,巧茗不是那等亂來的人,之前兩人雖然都在一處學習做事,但昨晚她畢竟和皇上獨處整夜,一定有些特殊的事情自己不知道,巧茗卻借機了解過的。

她拍拍胸口,要信巧茗。

想歸想,真将菜呈上時阿茸還是克制不住,說話時舌頭也在打抖,“陛陛陛……陛下,這是娘娘親手做的,尖尖尖……”

“冬筍尖椒肉絲。”巧茗适時接口道。

她沒有多加調味醬汁,三種食材都維持原色,冬筍是淺淺的鮮黃色,尖椒是青翠的綠色,肉絲則是鮮嫩的淡粉色,盛在玲珑骨瓷描金盤裏,美好得彷如由最好的工匠精雕細琢而成。

韓震眯了眯眼,低聲呢喃了一句。

旁的人都沒注意到,巧茗坐在他身旁,離得最近,聽是聽到了,但不甚清晰,恍恍惚惚地,好像是在說:“這道你以前沒給我做過。”

☆、第 12 章

? 巧茗心下十分疑惑:自己什麽時候給他做過菜?這明明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難道是林巧茗原身?可也不對啊,若說因為兩人相識才受封,那前一世為什麽沒有這回事兒?

她東想西想,摸不着半分頭緒,一瞥眼見韓震已執起牙筷,不由得心中突突亂跳。

那盤菜不是一般的辣,巧茗和阿茸一樣清楚,至于韓震吃過後會有什麽反應,她估摸着應是不至于發火,但也絕不會高興。

她已想好應對的辦法,左不過承認對他的口味了解得還不夠透徹,在她印象裏甚少聽聞韓震懲罰宮人內侍的事情,所以總不會因為一盤不合口味的菜便問她罪,頂多再去小廚房重做一盤罷了。

不過,完全出乎巧茗的意料,韓震并沒有對這道尖椒冬筍肉絲表示任何不滿。

他面無表情卻又動作急切地吃完一口又一口,嘴唇漸漸微紅發腫,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依然未曾停筷。

韓震甚至沒有碰過其他菜肴一下,只專心致志于這一道菜。

巧茗目瞪口呆,越看越覺得情況詭異無比。在她眼中,韓震仿佛上緊了發條的機關木偶,傀儡一樣不由自主地重複根本不會令自己愉快的動作……

伽羅顯然與巧茗心思不同,見到爹爹只吃一道菜,還以為那是多麽美味的東西,伸着小手往盤子裏抓了一把塞進嘴裏。

殿內伺候的人本就不多,又全都關注着皇上怪異的舉止,無人留心小帝姬的行為,直到伽羅“哇”一聲哭了出來,才令衆人回神。

“怎麽了?燙到了?”巧茗與崔氏異口同聲詢問道。

伽羅只管哭,小嘴向下撇着,小狗崽似的把舌頭吐在外面,油乎乎的小肉手伸在舌頭前面扇風。

從來沒人給她吃過辣,她自然不懂那是什麽,抽抽噎噎地說道:“舌頭燒火了,爹爹大騙紙……”

巧茗看到伽羅手上還挂着尖椒絲,連忙命崔氏倒了涼茶水來,親自教伽羅漱口,漱過幾輪,又特地夾了沾着糖醋汁最多的蝦球喂她幾口,好不容易把小家夥哄笑了,一轉頭,便看到那盤尖椒冬筍肉絲已經快被韓震吃得見了底。

“陛下,”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辣不辣?要不要吃些別的?臣妾幫你夾?”

韓震并未理她,只自顧自吃菜,額頭汗珠彙聚成一道溪流,緩緩蠕過太陽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一路下滑。

大概是地龍生得太熱吧?

巧茗心虛地想,然後擡手覆上自己額頭,觸手光滑微暖,哪裏有半分汗意……

韓震一共用了三碗白飯,終于将那盤尖椒冬筍肉絲吃得幹淨清光,流雲适時遞上汗巾給他抹汗。

按理說,巧茗應當問一聲“味道如何”,但她現下頭都不敢擡,哪裏還敢多話,裝做沒事一般,小口小口吃着離自己最近的一道糖醋裏脊。

她在氣頭兒上時沒想那麽多,只覺得不着痕跡地捉弄一下韓震也無妨。

但見他吃得汗流浃背、口唇紅腫,連那對漂亮的桃花眼都蒙上霧氣,又難免有些不忍心。

可再轉念一想,吃不得那麽辣便不要吃好了,為什麽硬要吃光它,甚至連別的菜都不碰?

難不成他特別嗜辣?

明明不是的。

真正嗜辣的人不會被辣得冒汗流淚。

那到底是為了什麽?

難不成因為是她做的?

巧茗迅速否認了這個想法,然而,又尋不到其它适合的解釋。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裏不自覺的對韓震生出些許歉疚之意來,晚膳後,便想出一個哄他開心的主意來。

“陛下,你看這身衣裳好看嗎?”巧茗換了一件白羅繡花齊胸襦裙,從屏風後面出來,拉着裙擺在韓震面前轉了一圈,底部彩繡的蝴蝶翻飛起來,栩栩如生,“這是用陛下賞賜的雪光緞做的呢,等過一陣天暖了,就能穿出去賞花,陛下陪我一起去好嗎?”

韓震将巧茗拉到身前,沒答她的問題,反問道:“你喜歡?”

唉,喜歡什麽?

巧茗微微側了側頭,不知怎麽答。

“我送你的布料。”韓震會意,補充道。

“嗯,喜歡得不得了。”巧茗忙點頭道,“我還自己畫了衣裳樣子,讓尚服局照着裁制,這件就是呢,其他的還在裁制中,回頭做好了全穿給陛下看。陛下喜歡什麽看我穿什麽顏色款式的?告訴我,我照着畫了去。”

她以為這般表示對韓震所贈之物的喜愛是最佳的讨好之法,卻忽略了男人的喜好與女人截然不同,比起女人穿漂亮衣裳給他看,顯然……韓震更喜歡脫掉她的衣服。

只見他仰着頭,眯了眯眼,便伸手扯了她的裙帶……

這一夜,巧茗睡得極熟,韓震起身上朝的動靜也沒能驚醒她。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不情不願地打着哈欠,掀開眼皮。

阿茸守在屏風外面,聽到動靜進來,一壁服侍巧茗起身洗漱,一壁彙報道:“陛下對娘娘很好呢,早朝才結束,便叫人帶了賞賜過來給娘娘,現在都擱在次間榻上,等娘娘過目後再造冊入庫。”說着吐了吐舌頭,掩嘴笑道,“難道昨晚那盤尖椒冬筍肉絲當真那麽合陛下口味。”

巧茗對賞賜的事情并沒放在心上,等邁出房門,見到榻上那堆得小山一般,比兩個炕桌還要高的布匹,便傻了眼。

“全是陛下賞的嗎?”她驚訝道。

“是呀,”阿茸笑答,“織金妝花雲錦三匹,雪光緞五色各兩匹,月華錦七色各兩匹,雨絲錦三色各兩匹,天華錦……”

穿衣打扮沒有姑娘家不喜歡,饒是這般巧茗也被那一連串的名字說得頭疼,最後只聽見阿茸總結道:“共計布帛五十四匹,還有從尚服局調過來兩個女官,說是以後專門在鹿鳴宮裏候着,随時給娘娘裁制新裝。”

巧茗“哦”了一聲,揉着額角坐到榻上。

可憐那榻雖然大,此時卻被布匹全占了去,還是阿茸有眼力見兒用力推了推,才給巧茗騰出半個屁股大小的地方來。

“陛下派來的人還說什麽了嗎?”巧茗追問道。

阿茸搖頭道:“沒了。”

巧茗嘆口氣,她估摸着能猜到韓震的意思了。

昨晚她說喜歡,他便又賞了這麽多布料來,還撥了人過來,可不就是讓她盡情做衣裳傳給他看,哦,不對,是穿好了讓他脫……

按規矩,妃位每季裁制新裝十套,上次的十二匹布料說好了不在其中,那這回的五十四匹呢?

如果算,她得做兩年才能做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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