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對于皇帝賞賜的東西,不積極些表示喜愛怎麽行。
如果不算,又未免太招搖。前一回是她新晉位,額外有賞,因而破例,尚在情理之中。若是再次破例,還一破就比旁人多出幾十套,當真是就怕別人不當她是眼中釘麽,她可沒有那般傻。
看着進門來給自己請安的兩個女官,巧茗徹底明白過來,韓震沒打算讓她守規矩,也就代表着,往後在妃嫔中,她的日子可能不會太好過……
☆、第 13 章
? 然而,再不好過,都還只是猜測而已,巧茗不是那等杞人憂天的性子,自不會為尚未發生的事情憂思。
她再清楚不過,眼下活生生立在眼前,比後宮勾心鬥角、争風吃醋更迫在眉睫的,是經營好與韓震之間的關系。
這點說來并不太難,因為巧茗與韓震目前的情形其實與大多數人家的新婚夫妻沒什麽區別,兩人并不相熟,卻已經有了夫妻之實,而之後如何,則需慢慢了解,相處磨合。
當然,以她妃子的身份只能算是皇帝的妾室而不是正妻,但說到這層身份帶來的影響,在皇宮裏反而不如民間來的大。
尤其以韓震後宮的情況來看,他至今未冊立皇後,德妃代掌六宮,行的是正妻的職責,但有孕在身,至少一年不能承寵,淑妃身體孱弱,據說許久未曾侍寝,嫔妃中皇後以下份位最高的三妃裏,只有巧茗能進幸,這便是她的優勢——從行為上優于另兩位妃子,又從身份上優于其他人。
巧茗在母親蕭氏的言傳身教下,再清楚不過為人妻子應做些什麽,自然也能舉一反三,多少明白身為妾室的本分是什麽。
知曉應該做什麽,然後照葫蘆畫瓢,只要不笨得出奇,大抵都不會錯到哪裏去。
若想成果更上層樓,便得出些新招兒。
巧茗不奢望能與韓震相處得猶如自己父母那般情深愛重,也沒想過風月話本裏的集三千寵愛再一身。
現下她只想多花些心思,将韓震的心捂得熱乎些,如此一來,有起什麽事上來,他會護佑她。
近的有調查鬼面人身份,解除她被要挾的危機。
遠了則是将來後宮如有紛争,韓震對她感情不同,處理時的分寸自然也會不同。
而在更遠的未來,或許還會有影響梁家命運之事。
至于如何去捂他的心,不就是與新婚夫婦一般,慢慢來,只不過身份上,她沒有正妻那般受丈夫尊重,少不了得多些讨好,小意迎合。
這樣一想,理清了思路,便知該當如何做。
旁的事她或許不了解,但昨晚韓震的表現,擺明是對她做菜給他吃這件事很看重,索性便由此開頭好了。
巧茗叫來流雲,吩咐她去紫宸宮走一趟,找禦前的陳福打聽打聽,看皇上今晚會不會來鹿鳴宮用膳,“若是陛下打算過來,我就提前準備,好好做幾道菜給陛下品嘗。”
流雲去了不到兩刻鐘便回轉來,喜滋滋道:“陛下親口說了,不光晚膳過來用,午膳他也來咱們宮裏用。”自家主子受皇帝眷顧,底下當差的臉上也有光。
巧茗觑一眼桌上的西洋鐘,離午時只有小半個時辰了。
她原本正抱着伽羅,輕聲細語地同小家夥商量給她的小兔子做兩身新衣裳,這會兒只好把伽羅交給崔氏,“爹爹中午過來陪伽羅吃飯,娘去給他做個菜,伽羅乖乖,聽崔媽媽話,自己跟小兔子玩一會兒。”
“那娘給我做菜嗎?”伽羅拉着巧茗袖口不松手,一個勁兒追問道。
“你想吃什麽?娘會做就做給你。”巧茗笑答。
“要糖的,”伽羅說得爽快,想起昨晚的遭遇,又補充道,“不要跟爹爹一樣燒舌頭的!”
“好,要甜的不要辣。伽羅要松手,娘才能去做呢。”
終于哄得伽羅放開她,巧茗立刻帶着阿茸和流雲去小廚房忙活起來。
時間短,能選擇的其實不多。
巧茗從後院走到前院的功夫,腦子裏已經過了一遍在尚食局那兩天裏看韓震點過的菜品。
松鼠鯉魚、八寶鴨比較隆重,可烹饪起來需時太久。
酸甜口的菜昨天基本都在晚膳桌上了,雖然韓震除了開始時各嘗一口,後來便再沒碰,但今天中午又做一遍,也明顯是短了心思。
想來想去,最後決定做宮保雞丁。
一來,不那麽費時,只有雞肉需要腌上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其餘食材都并不需特別準備。
二來,這也算是一道辣菜,承襲了昨晚那道菜的大風格,但并不完全相同,宮保雞丁是輕微的麻辣,比尖椒的嗆辣容易入口,而且因為澆醬汁的關系,吃起來還帶着酸甜。
最重要的是,這是韓震自己點過的,明顯合他口味的東西,也就不怕再辣着他了,巧茗是真心想對他好,在這方面自然會格外當心。
至于給伽羅的“糖”菜,巧茗選了桂花山藥,桂花醬清甜不膩,山藥滋養補氣,倒是對一大一小都十分有益。
等到真正用膳時,她留了個心眼兒,在韓震問起時,并未直接說明,反而與他玩笑道:“陛下猜猜看哪個是我做的,猜對了才能吃到,猜不對,那就益了我和伽羅。”
站在後面聽候吩咐的陳福給這鬼主意吓了一跳,心道:哎呦,我的娘娘唉,是你自個兒用親手做菜把陛下招過來的,結果人來了你還逗上了,也不怕陛下生氣。這皇上生了氣,就算不掀桌,禦前上下也沒人有好果子吃啊!
出乎陳福意料之外,卻在巧茗意料之中,韓震絲毫不以為忤,笑着起筷挨個嘗過一遍後,準确無誤地将目标定在宮保雞丁與桂花山藥上。
于是,整頓飯除了這兩道菜與米飯外,他便沒再碰過旁的。
“陛下可真是愛吃娘娘做的菜呢。”歇過午晌後,阿茸一壁服侍巧茗梳妝,一壁感嘆道,“而且有了娘娘的菜,竟然旁的都不吃,”說着想起什麽來,親昵追問道,“要不是知道不可能,還以為從前陛下沒少吃你煮的東西呢。”
“我也奇怪呢。”巧茗倒是不覺這事有什麽好瞞人的,坦然道,“還是說真的做過,只是我不記得了?”她想着自個兒不知道原身從前都發生過什麽,阿茸卻是與原身最親近的,說不定能想到些什麽。
“別逗了,怎麽可能呢,禦前規矩嚴,哪是什麽人都能随便送菜進去的。”阿茸想也不想便否定道,“你以前最出息的差事就是往甘棠宮給敬妃娘娘送飯了,可那會兒你還沒資格做給主子們用的飯菜呢。”
巧茗有點失望,見阿茸已給她挽好了發髻,便随手從妝奁裏撿了支白玉梅花簪子遞給阿茸。
阿茸接過,為她簪上,然後手舉銀鏡,對着桌上的銅鏡,前後一照,讓巧茗查看可有不滿意之處。
論梳頭的技巧,阿茸到底有些不如流雲。
但阿茸與她更親厚,說話沒什麽顧忌,有什麽都掏心掏肺地說出來,就算如今身份有變,難免要用些敬稱,該說的卻也從來不保留。
流雲則不然,她三歲起便與母親一同沒入掖庭,性格穩重謹慎,就算在尚食局時,對同屋三個也是一視同仁,如今在巧茗面前更是規規矩矩,與一般宮女和娘娘無甚差異。
所以,巧茗寧肯差了她去小廚房先将雞湯炖起來,反而留下阿茸給自己梳妝,順便聊聊梯己話。
“可是,我怎麽也想不明白,他怎麽就能吃得出呢?”巧茗照着鏡子,問出想了一夜又大半日也沒有結論的疑問。
“唉?”阿茸看見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将鏡子放回妝臺,突然間想起來什麽,眯眼笑道,“你每旬第二日中午前總要帶着食盒出去一趟,說是去見同鄉,聯絡聯絡感情,萬一将來出宮尋不到好人家,兩個人還能互相依靠。每次還讓我幫你打掩護,難不成……”她忽地瞪大眼睛,放膽猜測道,“難不成你在說謊,其實你是偷偷見陛下?”
“陛下要是想吃我煮的菜,哪裏用得着偷偷摸摸。”巧茗搖頭道。
每旬第二日,是去羅剎殿的日子,而等在那頭兒的人到底誰,她如今還不清楚,但若說是韓震,于情于理都不通。
這日下午,巧茗大展身手,一共做了四道菜,分別是松鼠鯉魚、荷葉雞、芋煨白菜與三筍羹。
晚膳時,她照舊有心試探,将這四道與尚食局送來的菜肴混着擺放,卻只告訴韓震,“松鼠鯉魚是我做的,至于其他嘛,還有幾道,照老規矩,看陛下能不能嘗得出來。”
韓震果然又全都嘗了出來,并且也照着他的老規矩,只吃巧茗做的幾道菜。
巧茗雖然仍是想不出究竟,但也明白過來,只怕她被封妃,與韓震本人有着極大的關系,并不像德妃說的那般全是因為太後選中自己撫養伽羅。
甚至,如果說從前與皇帝有過什麽糾葛,也不是那個真正的林巧茗,而是她梁巧茗自己,因為韓震認得不是那張臉,而是她做的菜。
這做菜麽,如同寫字作畫,一個人有一種風格,除非刻意模仿,否則絕不會有兩個人能做到一模一樣。
“陛下,你告訴我你是怎麽嘗出來的,好不好?”
飯後消食,巧茗纏着韓震問了好久,他只是笑而不答,最後淡淡道一句:“你做的好吃,甚合朕的口味,旁人做的沒有那種味道,朕一吃就知。”
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卻能聽得出韓震對她的贊美。
至少,這第一步邁得不錯,一天下來沒白忙活。
巧茗一鼓作氣,又加了把勁兒,侍寝時強忍羞意,比前兩晚更迎合一些。
這點上,效果更加立杆見影,韓震折騰了她大半夜,聽着二更的梆子響起來,才叫了水,抱她去淨房清洗。
鹿鳴宮的淨房自然比不得紫宸宮的,那澡桶放在民間也是大尺寸了,可怎麽也比不了浴池的寬敞舒适,韓震高大魁梧,手長腳長,抱着巧茗往澡桶裏一泡,難免有些局促。
他皺着眉頭,修長手指輕輕劃過巧茗肩頭,輕聲道:“還是浴池舒服,明天喚人來動工,你在這兒住着不方便,不如先搬去紫宸宮。”
☆、第 14 章
? 巧茗累得腰酸腿疼,幸好在溫熱的水裏泡一泡,能緩解些許酸痛。
水霧伴着熱氣,熏蒸得她昏昏欲睡,正像個乖巧的小貓崽一樣趴在韓震胸前,閉着眼睛打哈欠,聽到他說的話,勉強掀起眼皮,軟軟叫了一聲:“陛下。”
改不改浴池,巧茗沒什麽意見,但她并不願意搬到紫宸宮去。
到別人的地盤上去本來就沒有在自己的小窩裏自在,而且長住皇帝寝宮,可比一季裏多做幾十套衣裳更不合規矩,更招人恨,答應下來的話,豈不是在自個兒身前再立一道靶子等人射。
只是這會兒她腦袋轉得有些慢,一時半會兒想不出适合的話來推辭。
“那就這樣說定了,明天早膳後你就搬過來。”
韓震顯然誤解了巧茗那一聲叫喚的意思,眯着眼睛低下頭來,親昵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可是,那樣不合規矩,”巧茗索性直話直說,“我怕太惹眼,還是不要了吧。”
“淨房不能用,你住在這兒怎麽沐浴洗漱?”韓震問道。
巧茗笑着蹭了蹭頭,發絲在韓震胸前拂過,惹得他身上心上絲絲發癢,然而她說出來的話可不怎麽讓他高興,“藕香閣有淨房,我可以去那兒,還能跟伽羅一些洗呢。”
“她那兒也一起改建。”看你還能怎麽辦。
唉?
不是吧?
巧茗呆住。
伽羅那麽一丁點大,放在小孩子專用的澡盆裏都得時刻盯緊了別淹了口鼻,砌個大浴池給她做什麽……
“陛下,我走了,伽羅怎麽辦?誰來照顧她呀?我答應太後一定盡心的,可不能食言。”道理說不通,巧茗幹脆晃着韓震的手臂撒嬌,“而且我們兩個很投緣呢,伽羅白天睜眼就要找我,找不到就不開心,我也舍不得她……”用女兒來攻心,看還你能不能狠下心來。
巧茗這一招用得好,韓震果然道:“這倒是,我疏忽了。”
巧茗正得意,又聽韓震輕飄飄加了一句:“那就帶她一起過去,反正她那兒的淨房也不能用了。”
翌日一早,浩浩蕩蕩的二十幾口人,便從鹿鳴宮遷往紫宸宮。
伽羅雖然小,對外間事卻并非全無知覺,對于自己連續搬家的事多少有些不安,坐在步辇上,抱着小兔子布偶,垂頭喪氣,默然不語。
巧茗再三逗她開口,卻調不起她半點興趣,一直用包包頭上的小圓髻與中分發線對着巧茗。
“伽羅,你到底怎麽了?”巧茗學着她的樣子,低着頭,嘟起嘴,“伽羅都不理我,好難過。”
說着捂住臉,裝哭。
伽羅哪裏知道她是裝的,拱着小圓身子靠近巧茗,舉着小手想幫她擦眼淚,“娘不哭,伽羅乖,能不送伽羅走麽,嗚……”
說到最後,她真的哭了。
巧茗連忙把小家夥抱到腿上,又摸出帕子幫她擦臉,“伽羅不想去紫宸宮?”
“嗯!”伽羅揉着眼睛,重重地點頭道,“皇祖母把伽羅送到娘這裏,娘又把伽羅送去爹爹那兒,沒有人想要伽羅……”
原來是想左了,巧茗松一口氣,耐心向伽羅解釋道:“皇祖母不是不要伽羅,她身體欠佳,頭風病愈加嚴重,”她伸指在伽羅頭側一點,“她每天頭都很疼,實在沒有精力照顧伽羅,才把伽羅送到娘這裏來。娘更不會不要伽羅,咱們今天搬到紫宸宮去,是因為爹爹要給伽羅房裏改建浴池,住着不方便,才臨時搬走的,等浴池修好了,咱們還搬回去呢。”
伽羅仰起臉來,似懂非懂地問:“什麽是浴池?”
巧茗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浴池就是沐浴時用的池子,比澡盆大,也舒服。紫宸宮裏有一個,爹爹覺得好,便要和伽羅分享,所以決定給鹿鳴宮照樣改建。伽羅也要記得,有好東西都要和別人分享,知道嗎?”
“那什麽是分享?”
“比如說,今天上午加餐吃點心,伽羅覺得好吃,就可以分給旁人一些,而不是自己獨個兒吃光,這就叫分享。”巧茗見伽羅嘟着嘴點頭,應是明白的意思,便再多說了幾句,“如果伽羅有一盤牛乳蜜糖千層糕,将其中一些分給娘。而娘有一盤枸杞桂花糕,作為回報,也分給伽羅一些。這樣一來,我們兩個都既能吃到牛乳蜜糖千層糕,又能吃到枸杞桂花糕了,分享是不是比不分享好呢?”
伽羅摳着手指,認真又糾結道:“可是,我還想吃紅糖松糕和豌豆黃。”
重點完全擺錯。
這回連走在步辇旁的阿茸也笑了,“這有什麽難,帝姬想吃,等會兒安置好了,就差羅平去尚食局跑一趟,給帝姬取回來。”
伽羅終于高興了,喜滋滋地晃悠着兩只小短腿,大叫道:“還要杏仁酪!”
韓震身為帝王,自是公務繁忙,不可能一直在紫宸宮裏等她們到來。
陳福按照他事先指示過的,一一為各人作出安排。
巧茗當然跟着韓震住在正殿,伽羅則與在鹿鳴宮時一樣安置在配殿起居。
不過,對于還離不得人的小帝姬來說,這個安排只在睡覺的時候有效。平時麽,她就是巧茗的小小跟屁蟲,要找人必得往正殿去。
至于伺候巧茗與伽羅的一衆人,按照近身與否,分別放在殿側耳房與後面的小院子裏。
紫宸殿各項擺設器物,當然是整個皇宮裏最出挑、最精致的,伽羅以前沒來過,眼下看什麽都新鮮得不行,東摸摸,西瞧瞧,玩得不亦樂乎。
最後玩累了,歇在榻上喝奶的時候,看上了矮桌上擺的剔紅茶盤,非要拿來給她的小兔子白白當床,“我們都有床睡,它也應當有。”
崔氏一直陪着帝姬,聽了這話,強忍着笑勸道:“這是皇上殿裏的東西,帝姬不能拿走。”
雖然一個茶盤而已,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但宮裏規矩多,各宮院的器物,大到床榻珠寶,小至匙更手帕,皆登記在冊,數目清明,無緣無故少了哪一樣,都得有人被問責。
伽羅哪裏懂得這些,只聽得明白她的白白不能有床,立刻不樂意了,哭腔道:“白白沒有床太可憐了,你都不疼她,我不喜歡你了。”
巧茗在寝間換了衣服出來,便看到伽羅雙手把個茶盤緊緊環抱在胸前,小臉皺成一團,委屈得不行,簡直說得上泫然欲泣。
“這是怎麽了?”她問道。
“娘娘,”崔氏連忙福身行禮,又向巧茗解釋了一番前因後果。
“嗯,我知道了,你去給帝姬整理整理東西,我來同她講。”
巧茗聽後,便擺擺手示意崔氏退下,自己抱了伽羅過來,柔聲道:“茶盤是爹爹的,伽羅若是喜歡,一定想要,得先問過爹爹,他同意了,伽羅才能拿走。你想啊,如果旁人問都不問伽羅一聲,或者明明伽羅反對,還把白白拿走了,伽羅是不是會很不高興?所以,不問自取,那是沒禮貌又欺負人的事情,只有壞孩子才這樣做。”
“我是好孩子!”伽羅立刻反駁道,她快三歲了,道理講得淺顯,她能聽懂,而且小姑娘心地柔軟,将心比心四個字她雖然還不會說,卻能貫徹執行,“我不想爹爹不高興。”
她嘟着嘴,戀戀不舍的把茶盤放回原處,不過,大約心裏還是沒完全放下,一壁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奶,一壁還是忍不住一眼又一眼的瞟過去,末了不放心地追問道:“我問了爹爹就會答應給我麽?”
“這個我可說不準。”
身為帝姬,天生便是一呼百應,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可是巧茗不想伽羅養成唯我獨尊的性子,因而故意道:“若是爹爹特別喜歡,舍不得給伽羅,伽羅要怎麽辦?”
“伽羅也特別喜歡,”小家夥嗫嚅道,“白白也特別喜歡……”她小手摳着碗邊,顯然心裏在進行激烈鬥争,“……要是有人要白白,我也舍不得給……”最後仰起臉,下定決心道,“那就不跟爹爹計較了。”
嗯,話裏面邏輯稍微有點問題,不過她能自己琢磨過來,巧茗以為已經相當難得,便誇獎道:“伽羅真乖,娘最喜歡你了。”
被稀罕了哪有不高興的,伽羅笑得見牙不見眼。
巧茗看她碗裏的奶喝幹淨了,便牽着她往淨房去,“咱們去看看浴池長什麽樣子。”
她想得可好了,語言描述再精細,也沒有親眼看一看來得形象,小孩子麽,都是一張白紙,不懂的不會的,得一筆一劃地添上去。
淨房燈火煌煌,美人觚裏插着桃枝,潺潺水流從龍首中吐出,帶動一池靜水泛起微瀾。
這麽個舒适享受的地方,小孩子即便不懂,也不會不喜歡。
可伽羅才走到池邊,見到那清澈見底的池水,便“哇”一聲哭了起來,嘴裏嗚哇叫喚,巧茗湊近了才聽真切,她說的是:“我害怕,別推我下去。”
☆、第 15 章
? 巧茗心裏“咯噔”一下。
忙捉着伽羅追問,好半晌她才說明白,“有人推我,才掉進湖裏。”
原來,當日的事情不是意外,竟是有人故意害她?
這麽小的孩子,她能得罪過誰,能結下多大仇,以至于人家要将她置于死地?
如果是個皇子也就罷了,涉及到皇儲之争,難免腥風血雨,殘酷狠戾。
伽羅是帝姬,一個女孩子,絕無繼承皇位的可能,将來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嫁個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的驸馬,能礙到誰的路?
巧茗心裏掀着驚濤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抱了伽羅出去。
阿茸和流雲正在寝間裏給巧茗歸置衣物,此時見到哭得直打嗝的小帝姬,皆是一臉訝異地迎上前來。
“流雲,去把崔媽媽叫過來,我有事問她。”巧茗吩咐道,說完又低頭哄着啼哭不止的伽羅。
阿茸快步去了次間,将躺在榻上的小兔子白白拿回來,塞進伽羅手裏。
伽羅倒是接過來了,只是哭意半點不減,反而愈加高亢,小胳膊蠕着把白白使勁兒往自個兒身上揉,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她給自己啼哭助興的動作呢。
崔氏來得很快,一進門便見到這幅情景,有些慌張地沖巧茗福身行禮,見到帝姬哭鬧,想上前又明顯有些猶豫。
巧茗順勢便将伽羅塞在她懷裏,“崔媽媽,雖然你們來的時間尚短,但我也看得出,帝姬身邊的人裏,數你對她最上心。”
“娘娘,”崔氏在宮裏三年了,當然懂得主子不會無緣無故誇贊人的道理,然而就如巧茗所說那般,她們相處時間尚短,崔氏摸不清她的路數,一時間也只能謙遜地答一句,“我只是盡自己的本份。”
“本份也分用心與不用心。”巧茗笑道,“就像你們剛到鹿鳴宮那天,近身侍候的十個人裏,只有你想到教帝姬主動與我親熱。不過,如果論規矩,這難免有些逾越了。”
崔氏哪裏還敢再答話,心道這娘娘當日并未出聲,就如根本不曾察覺到一般,卻在今日提起,不知究竟是何打算。
巧茗見她惶恐,也不緊逼,只道:“但我知道你的用心是為帝姬好,畢竟我是養母,非是親生,帝姬又不是從出生便養在我身邊的,你怕我們兩個情分不夠,便想着若她主動親近我,或許能彌補不足是麽?”
“娘娘明察秋毫。”崔氏恭維道。
“好了,別這樣緊張,我知道你是為帝姬好,所以根本就沒打算将這當做一回事。”巧茗話鋒一轉,終于步入正題,“今日叫你過來,是知道你對帝姬盡心,因而想要問一問,自從帝姬落水後,這些天裏可有哪些地方不對勁麽?”
“帝姬落水受寒,發熱三日,之後漸漸好轉,只是不時咳喘,一直用太醫院大商禦醫開的藥,到第八日上也痊愈了。”崔氏顯是照顧得極盡責,日子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麽?”
崔氏道:“回娘娘,沒有了。”
巧茗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我再問你,當日帝姬因何落水?你且說詳細些。”
崔氏擡頭看一眼,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詳細答話:“那日是二月二十二,按規矩,每人每月能得一日假,那日我便歇在屋子裏,并未跟随帝姬,所以一切的事情我也是聽人說起。那日是蓮葉、蓮心與盧嬷嬷一同陪帝姬去的禦花園,帝姬要玩捉迷藏,蓮心蒙着眼捉人,蓮葉與帝姬躲藏,小孩子玩鬧起來沒有準頭,便失腳跌進了湖裏,蓮葉躲得遠,蓮心聽水聲掀了蒙眼的紅布,見到帝姬落水,大聲呼救。後來,娘娘您便跳進湖裏,将帝姬救起來了。”
“那盧嬷嬷人呢?”巧茗蹙眉追問。
崔氏忙歉然道:“娘娘,是我疏忽了,因為當時天上開始飄小雪,盧嬷嬷便回轉慈寧宮,打算給帝姬取一件更厚實的風兜。當日太後問詢時,我聽到她們是這般回答的。”
巧茗便将蓮葉與蓮心叫來,問了一樣的問題,答案果然與崔氏一樣。
“聽見蓮心叫喊時,我本想親自救帝姬的,可是天雪路滑,跑過去湖邊的時候跌了一跤,腳腕脫臼站不起來,然後娘娘您就來了。”蓮葉低頭解釋道,“我的右腳現在還有些不大便利呢。”
蓮心幫腔道:“是啊,娘娘,每晚我都幫蓮葉搓藥酒,她腳踝處的淤腫還沒消盡。而且,我們這些人,不管當日有沒有陪同帝姬一起去禦花園,全都領過杖刑,以懲失責,就連休假的崔媽媽都沒放過。娘娘今日又再問起,難不成是想再罰我們一次不成?”
前面說得挑不出錯處,最後那一句卻擺明沒将巧茗放在眼裏。
巧茗被她氣笑了,斥責道:“你是什麽身份,竟然還有膽子質問我?”
蓮心并不服巧茗,依她所想,左不過三日前,巧茗身份體面還遠不及她,若不是走運救了帝姬,哪裏輪得到她被封端妃,而蓮葉若不是跌了那一跤,成功将帝姬救起,只怕如今身在妃位,得到盛寵的便是蓮葉了。
“我并不是質問娘娘,我與蓮葉等四個宮女,都是當年服侍敬妃娘娘的,敬妃娘娘彌留之際,命我們代她護持帝姬,我們自然會盡心竭力,不會有半點怠慢,崔媽媽等四個奶娘也是敬妃娘娘親自挑選的,至于盧嬷嬷與趙嬷嬷,則是太後娘娘親自指派的教養嬷嬷……”
她話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不語,似乎是在尋找适合的措辭。
巧茗已了然,“所以,你想說的是,你們不是帝姬生母指定,便是太後指派,全都根正苗紅,容不得我這個後來居上的養母懷疑?畢竟,若兩相比較,反而是你們跟帝姬更有淵源?”
意思是差不多,蓮心卻知道不能如此直白,但她更想不到巧茗會說破,一時反應不來,驚愕地瞪大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娘娘恕罪。”蓮葉反應倒是極快,立刻磕頭讨饒,“蓮心她向來心直口快,有嘴無心,娘娘大人有大量……”
“行了,”巧茗擡手示意她停下,“我今日找你們來,本不是打算舊事重提,問罪立威。只不過适才帶帝姬去淨室,發現她怕水,”她嘆口氣,“所以才叫你們過來問話,了解一下當日是何情形,再看看如何幫帝姬克服了這件事。”
巧茗沒有說實話,因為蓮葉與蓮心的口供明顯與伽羅所表現出來的不一樣。
她聽得出來,當時因為伽羅發熱昏迷,并無人詢問過她本人落水的經過。
這其實也算不上疏漏,畢竟三歲的娃娃不解事,有起正經事上來誰也不會算着她一份。
但,若有刁奴因此欺幼主,那便其心可誅。
雖不能因為伽羅一頓沒頭沒腦的哭鬧就認定兩人說謊,但若反過來說伽羅說謊,哪個三歲的孩子懂得說謊,還能将時機掌握得這般好?
“一直是我和崔媽媽負責給帝姬沐浴,她前幾日并未表現出怕水……”蓮心說到一半,被蓮葉瞪了一眼,便咬唇住嘴不語。
“行了,我知道了。”巧茗點頭道,“今日之事,我念你初犯,暫不追究,但若他日再犯,便兩次同算。對上位者不敬,乃是宮裏大忌,該當如何處罰,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謝娘娘大恩,娘娘好心有好報。”蓮心與蓮葉齊聲磕頭道謝。
韓震進殿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兩人對着巧茗磕頭如搗蒜。
他并不說話詢問,靜悄悄地與巧茗一同坐在榻上。
伽羅見了父親,從崔氏懷裏掙出來,便往韓震身上撲,她早被崔氏哄好了,不再哭鬧,但眼眶紅紅,依舊是委屈噠噠的模樣,蹭在韓震肩頭要抱。
韓震皺着眉,伸臂一夾,将小人兒擱在了腿上。
蓮心與蓮葉磕完頭,一擡眼見到皇上不知何時入了座,又是吓上一跳,才要行禮請安,韓震已不耐煩道:“沒事就都退下吧。”
說着,便要将伽羅交還給崔氏,卻被巧茗攔下。
待那三人退出殿外,巧茗便對韓震道:“陛下,我有個請求,可否讓伽羅在正殿的暖閣裏住上幾天,由我和我的兩個宮女親自照看。”
“為什麽?”韓震不解,想起剛才的情景,問道,“她們做錯事了?”
巧茗便将今日的事情照實說了,“我想查一查伽羅落水的事情,沒查清楚前我不放心讓蓮心和蓮葉接近她。”
“你懷疑是她們推伽羅落水?”
“是,”巧茗倒是直認不諱,“不然怎麽解釋她們說的情況與伽羅的反應不一致呢。我也知道不能因此便定了她們的罪,若是查實後是我錯怪了她們,那自然是我的不是,可決不能因為現在沒有證據而疏忽,便放任讓伽羅再受損傷。”
韓震卻不大認同,“宮人與主子是一體的,若是主子有事,沒有哪個底下人能逃了刑責,若她們主動害她,最終都逃不過讓自己遭罪,未免有些說不通。”韓震道。
“陛下,這我懂。可按照她們的口供,當時只有她兩人與伽羅在場,若不是她們自己做的,難道是伽羅自己害自己,她還那麽小……”
巧茗話未說完,便被韓震打斷,“明明還另有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裏的人在場。”
巧茗驚訝道:“是誰?陛下是也覺得可疑,也調查過了?”
韓震攏了攏衣袖,慢悠悠道:“就是你。”
☆、第 16 章
? 巧茗啞口無言。
她試圖解釋,但根本想不出有說服力的話。
巧茗是伽羅的親姨母,只有對她好,像親生女兒一般疼愛她,絕不會害她。
可是這種事,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她離奇的遭遇說出去不但沒人會相信,只怕還會被冠上妖孽之名。
試想想,一個人的身體裏居住的不是自己原本的靈魂,那在大家的認知裏叫做什麽?
借屍還魂,還算好的。
更多人恐怕第一個聯想到的是妖怪附身。
于是,那唯一卻充足的理由,便成了不能宣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