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于口的秘密,在關鍵時候不但幫不了她,被有心人知道還會大做文章,害了自己。
“……陛下,”巧茗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來,“你別開玩笑了。”
她觑一眼韓震,想從他面孔上找到能匹配她這句話的表情。
可韓震面無表情地品着茶,神色裏找不出半分逗趣之意。
這幾天來,巧茗不是沒發現韓震與自己過去認識的那個天啓帝有些差別的。
譬如,她印象裏的天啓帝,豪爽又愛說笑,雖然她十次進宮最多不過能見到他一兩次,但留下的記憶,都是被他妙語連珠,逗得哈哈大笑的情景。
但她親密接觸到的韓震,相對比較寡言,非必要不開口,不僅不怎麽愛笑,臉上其實連表情都很少,經常性木着一張臉。
巧茗懂得一個人或許會有許多不同種面孔的道理,韓震在後宮裏面對嫔妃時,也許就是願意用這張白板臉。
她一直并未覺得有什麽問題,甚至也沒去想過究竟哪一種才是他真是的面目。
可眼下,巧茗卻恨死了韓震這般的樣子——
若能他稍微笑上一笑,她也就能更理直氣壯些,真的認定他是在開玩笑,而不是明明忐忑不安,還得摸着脖子,厚着臉皮,自說自話。
“臣妾……哪有這般無聊,把帝姬推下清風湖,再撈上來……”
正常人誰會這麽做?
話雖然是這般說,巧茗心中卻不能真正确定。
她梁巧茗是絕對不會算計謀害伽羅,可那林巧茗呢?
一個完全的陌生人,一個似乎隐藏着許多秘密的宮女,誰知道她會做什麽出格的事情?
身為整個事件中心人物之一的受害者伽羅,對身邊波濤洶湧的狀态完全沒有感覺。
她剛發明了一種新的游戲,坐在韓震的大腿上,然後沿着傾斜伸出的小腿打出溜,正在樂此不彼,反複滑下又爬上去,每次出溜到到地上時,還會伴以響亮的、天真無邪的笑聲。
韓震放下茶盞,微低着頭,似乎專心致志地看她進行這自得其樂的游戲,口中卻道:“可是,那日你為什麽會出現在禦花園?”
宮裏雖然并無明文規定宮人內侍不得進入禦花園,但一般來說,若不是随時各宮主子,或者當值灑掃的,其餘宮人內侍少有擅入,畢竟随意亂走是宮中的大忌。
巧茗并不是十分清楚宮人內侍間各種約定俗成的慣例,但韓震的話卻提醒了她。
那日是二十二日,即是林巧茗按照與鬼面人的約定,送飯食去羅剎殿,然後将刺探到的情況寫到紙上放在禦花園某塊大石下,待他去取出查看的日子。
“那件事,只你我二人知道便好,如果被旁人知道了,恐怕于你不利。至于伽羅落水的原因,如果調查起來,那天在那個時候出現在禦花園的人都有嫌疑,自然也包括你,而且說起上來你反而比那些宮女更有嫌疑,屆時你該如何解釋,如何自證清白?你因為救伽羅撞傷頭而忘記前事,這在宮裏也不是什麽秘密。上至太後,下至你在尚食局時那些夥伴,人盡皆知。太醫院還有商洛甫為你看診的記檔,想瞞也瞞不了。屆時,這将成為你最大的漏洞,既然你忘記了,又如何能保證自己絕對清白?若是連你自己都不能保證自己清白,又如何要別人取信與你?”
原來,他竟然不是懷疑她,而是試圖保護她。
巧茗心中十分感激,又有些說不清的混亂,慌不擇言道:“可是,難道我為了自己,明知道伽羅落水的事情有蹊跷,也不查證了麽?”
說完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人家為你設想周到,你卻高唱反調,若換了旁人這般對待自己,巧茗覺得自己定會有好心被當做驢肝肺的感概,說不定一氣之下再不管對方死活。
不過,韓震出乎意料的好脾氣,不但不着惱,還溫和道:“你若是想查,當然可以查,不過切莫大張旗鼓,免得引禍上身。至于伽羅,若你實在不放心交回給那幾個宮女照顧,便先放在自己身邊,也無不可。”
“謝謝陛下。”巧茗感動得伸手抱住韓震手臂,輕輕搖晃起來。
然而,大抵是太過感慨萬千,一時間竟找不到更多的話來向韓震表達心中滿溢的感激。
遠處腳步聲響,一雙粉藍的繡花鞋出現在簾栊下,阿茸的聲音随之傳來,“娘娘,尚食局送了帝姬的加餐點心過來,是否現在就端進來?”
“端!”伽羅最先叫出聲來,“哧溜”一下從韓震的膝頭經由小腿,滑落到地面,小步跑到門口,将簾栊一挑,“我要吃。”
巧茗連忙放開韓震手臂,只微微紅着臉,向他微笑。
阿茸牽了伽羅走回桌前,身後跟着端托盤的翠玉與琵琶。
待得幾樣點心擺好,韓震立刻開口趕人,不許宮女們留下伺候。
巧茗便起身踱到伽羅身旁,照看她吃點心。
其實伽羅已經完全能夠自己進食,巧茗不過坐在旁邊不時提醒幾句,又或者幫她試試溫度,免得燙嘴而已。
這邊照顧了伽羅一輪,餘光瞥見韓震手臂支着引枕,正在閉目養神,眉頭卻緊緊皺起,不知是在想煩心事,還是哪裏不舒服。
巧茗怕他這樣睡過去會着涼,便進寝間取了一床薄被出來給他披上。
她盡量放輕動作,韓震卻還是因而睜開了雙眸。
兩人目光相對,他波瀾不驚的桃花眼仿佛一泓深潭,幽幽地吸引住巧茗全部的注意力。
“啊。”
令她回神的,是身體突然一歪——韓震将她拉坐到自己腿上。
巧茗自是忸怩掙紮的,很快便感覺到韓震身體上的變化,進而僵住不敢動,只能出聲提醒他:“陛下,伽羅在看着呢。”
“不用怕,她那麽小,什麽都不懂。”韓震嘴上不慌不忙,手臂卻箍緊了她纖纖細腰,“跟我說說話吧。”
“哦,好啊。”巧茗紅着臉答了一聲。
然後,她便害羞的低着頭,等韓震率先開口。
是他要聊天的,當然應是先想到話題,或者本來便有話要說,一般情況下不都是這樣。
可是,左等右等,卻遲遲不見他出聲。
巧茗迷茫地擡起頭,看見韓震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睛裏滿是期待,明顯和她一樣,在等對方先說……
“爹爹,吃糕糕。”
最先打破尴尬的,竟然是小伽羅。
她不知何時來到榻前,小手裏拿着一塊牛乳千層糕,獻寶似的舉向韓震。
那塊千層糕完好無缺,沒有小家夥咬過的痕跡,韓震便接過來吃了,還和善的笑着摸了摸伽羅頭頂。
伽羅開心地倒騰着小短腿回到桌前,伸手去抓枸杞桂花糕,桂花糕呈水晶凍狀,軟滑不留手,又沒有韌性,伽羅不懂得其中竅門兒,才抓着頂端拿起,下半部分便自動與上面撕裂開來。
“唉?”小家夥十分困惑,嘟着嘴看看手中那半塊,又伸了另一只手出來去抓留在盤子裏的部分。
悲劇自是再次重演。
如是重複許多次,伽羅終于懂得用捧而不是抓來對付桂花糕,再次倒騰着小短腿來到榻前,兩只小手對攏着,小心翼翼地将桂花糕送給韓震,奶聲奶氣道:“爹爹,吃。”
桂花糕早在她的“蹂.躏”下碎成若幹小塊,且切口邊緣極度不整齊,說句粗俗的,好像狗啃過一般。
韓震才舒展過的眉頭又皺起來。
伽羅見他遲遲不接,似乎有些委屈,大眼裏蒙上霧氣,菱角似的的小嘴嗡動着,哭腔道:“爹爹吃!”
韓震只好勉為其難地拿起送入口中。
有句話說得好,小孩子的臉就像六月的天,一時晴一時雨。
伽羅如了願,立刻眉開眼笑,還不忘體貼地詢問一聲:“爹爹,好吃嗎?”
“嗯。”韓震模模糊糊地答了一個字。
小家夥笑得更開心了,“我分享了好吃的糕糕給爹爹,爹爹也應該把娘分享給我,我也要抱娘。”
伽羅一邊說一邊跳着腳,小手搭在巧茗膝頭使勁搖晃,好像要把人從韓震身上扒下來似的。
巧茗看看伽羅無比認真地模樣,再看看目瞪口呆的韓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在紫宸宮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三月十二,羅剎殿之約近在眼前。
☆、第 17 章
? 端妃帶着帝姬搬入紫宸宮居住的事情,不消半日便傳遍整個皇宮。
按照皇家的規定,就算是皇後也不能長居于皇帝的寝宮之中,而是另居有一處區別于東西六宮之外的宮院,那便是位于紫宸宮正後方的鳳儀宮。
因而,若說此舉未曾引起宮中流言蜚語、議論紛紛,怕是只有不解事的伽羅才會相信。
近日來,太後的頭風症愈加嚴重,最糟的是就算施針也緩解不了多少疼痛,常常徹夜不能成眠,白日裏又精神不濟,只能整天卧床,唉聲嘆氣,甚而在初十這日便早早傳旨下去,免去一衆嫔妃十五那日的請安,好讓她清靜養病。
其餘人等不來也罷,但身為太後嫡親侄女的德妃卻固執地堅持親自侍藥。
“我都說叫你回去,怎地就是不聽話?”太後身靠軟枕半坐在鳳床上,見德妃端了藥碗過來,忍不住開口訓斥道。不過,她人在病中,說起話來也是有氣無力,聽在旁人耳中自然也沒什麽效力。
“姑母,先把這藥喝了吧。”德妃坐在床畔,将藥碗舉至太後嘴前,勸說道,“賀醫正專門開了寧神安睡又不傷身的藥,您試試看,說不定便能安然成眠了。”
太後擺擺手,“是藥三分毒,哪有不傷身的。”說着嘆了一口氣,“我這把老骨頭反正就是這樣了,治也治不好,死也死不了,熬到那一日便是哪一日。倒是你,我不是說了麽,叫你安心養胎,別來回折騰。”
“我哪兒折騰了,出門就有步辇坐,到您這兒門口才下來,商禦醫還說孕婦得多活動,等天氣再暖些時要我每天去禦花園走上至少兩刻鐘。”德妃見太後不肯喝藥,便将碗擺在床頭鼓凳上,“我把藥碗先放在這兒,您可得記着喝。”
太後不接她後半句的話茬,只一個勁兒念叨她:“鹿鳴宮的事兒你別管,也別跟着旁的人去胡亂攙和,皇帝想怎樣,端妃想怎樣,都随他們去。你只要記着現在你肚子裏這個是誰也比不了、争不過的就行了。早些年你們三個剛進宮時,今上就說過,誰先生下皇子就立誰為後,敬妃倒是拔了頭籌,可惜福薄命短,最先有孕卻只生了個姑娘,還把性命陪了進去。要不然我說叫你好好養着呢,”她指着德妃尚平坦的小腹道,“快兩個月了吧,眼下對于你來說,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沒它重要。”
人一生裏缺少什麽,就會格外重視什麽,太後今世不可能有機會孕育親兒,便對子嗣之事特別看重。
德妃入宮四年多,除了近身宮女外,接觸最多的人就是太後,自然熟知她心思,順從應道:“姑母,您放心,我曉得的。”
對于巧茗近來得寵之事,德妃根本不曾介懷。
不是她天生寬懷大度,只是她如今根本不能進幸,又不可能拘着皇上不許他寵幸旁人,身為後宮一員,若因此不快除了自讨苦吃、自找沒趣,也得不着其他的結果。
不用太後耳提面命,德妃也曉得自己至緊要的是守好了肚子裏的孩子,如果一舉得男,不只她母憑子貴,整個伍國公府都會因此更上一層樓。
她便将心能放多寬便放多寬,興致勃勃地與太後分享起自己的孕事來,“……這孩子很懂事,前些日子我吐得辛苦,他大抵知道自己鬧得過了,最近收斂許多……”
這邊廂心有着落,平靜如常,換做其他嫔妃就很難如此淡定。
不過,那些個不管是眼饞嫉妒也好,希冀攀附結交也罷,終歸沒人敢到紫宸宮皇帝眼皮子底下折騰。
是以,巧茗這些日子來過得極是安穩無憂。
落水的事情,暫時沒什麽頭緒,就是伽羅這個當事人自己,說來說去也只得一句“有人推背”,但問起來可有看到是誰,便是“在後面看不見”。
巧茗無奈,只是将伽羅抱在正殿裏親自帶着,除了睡覺的時候讓崔氏搭把手陪着,日常皆不許原來伺候的人近身,又安排了羅平羅安兩個人暗中盯着蓮心和蓮葉,兩人做過什麽、與什麽人接觸過,一一需要報來。
無緣無故,不可能有人想害一個小孩子,所以必有極強的目的性。一次不成,未必便肯放棄。
蓮心與蓮葉但凡當真與此事有關,就算暫時不會再有行動,也會因為巧茗那日起了疑心而有不安,少不得與主謀聯絡,商議對策。
可惜,她們兩人多日來安分守己,連紫宸宮的大門都沒邁出去過一步。
巧茗自然一無所獲,甚至有些懷疑起自己的推論來。
難道真的還有某個不知道的人曾在那日出現于禦花園中?
她很快想到一個人——前去取她留在大石下信箋之人。
至于那人到底是誰,三月中旬的第二日已近前眼前,揭曉的時候就快到了。
十一這天晚上,巧茗惴惴不安地向韓震問起明日的安排。
“你照常帶了食物過去,只當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我派了四個侍衛在暗中保護你。屆時你在羅剎殿看到什麽就如實寫在紙箋上,按照那人要求的放置好。禦花園裏也派了侍衛暗中看守,前來取信的人自然逃不掉。”
韓震一壁說,一壁輕撫她脊背,“別擔心,過了明日便再無事。”
這一晚他出奇的體貼,多日來獨一次破例未曾索歡,只是擁着巧茗安眠。
巧茗睡得飽足,翌日起身,自是神清氣爽,原本忐忑的心情也平複了許多。
用過早膳,她便着流雲去小廚房做上兩菜一湯,準備去“會同鄉”。
阿茸有幸第一次與巧茗同去,忍不住打趣道:“娘娘終于準備将我介紹給她了嗎?我盼着這一日盼得星星月亮都暗淡無光了。”語畢,想起什麽又問起,“你竟然還記得去哪裏找她?”
“是你告訴我的,她在羅剎殿。”
依照巧茗如今的身份,若獨個兒一人離開紫宸宮在宮中四處行走,當真是極奇怪的一樁事,為了不惹人注目,必得帶上至少一個随侍的人通行。
她既選了阿茸,就算不打算告訴她全部真相,要去的地點卻是無論如何瞞不住的,便順口胡鄒起來。
“我?”阿茸右手提着食盒,用空出來的左手食指指着自己鼻尖,滿心疑惑,“我什麽時候說的?”
“明明就是你說的,不然我怎麽會知道?”巧茗咬死了不松口,“是你說我每旬第二日都去羅剎殿見同鄉,還次次都要你幫忙打掩護。”
阿茸還是維持着剛才的那個動作,斜眼觑着巧茗,“我……我不知道你去的是羅剎殿啊。”
巧茗蹙着眉回望她,特別認真地堅持道:“真的是你說的,才不過幾日便不記得了麽?”然後,一臉擔憂地摸摸阿茸臉頰,“你怎麽了?別吓唬我呀?難不成同時兼管庫房與賬冊實在太辛苦,把你累得記性出了問題?”
阿茸确實抱怨過關于庫房造冊的事情。
主要是今上不知中了什麽邪,巧茗每說一次她喜歡什麽,韓震便大手一揮,成箱成櫃地賞賜下來。
巧茗封妃到今日總共也不過七日,賞賜流水似的根本沒有斷過。
如今鹿鳴宮的小庫房裏各種衣料、皮裘、各種精雕細琢的珠寶飾物、甚至根本未經雕琢的玉石南珠等等,早已堆積如山,眼看着連人都進不去了。
昨個兒才商議好,反正工匠正在修建浴池,索性便将西配殿兩間耳房稍作改建,一并充做庫房備用。
賞賜越多,說明帝寵越盛,當然是好事。阿茸也為巧茗開心,但落實到她這個管賬的人身上,每一件事物都等登記造冊,直忙得她腰也彎了,手也僵着維持成握筆的姿勢,每晚都得自己按摩按摩才能緩過勁兒來。
所以,巧茗這麽一說,阿茸便也疑心起來,覺得自個兒真的腦筋不中用了,“哎呀,怎麽辦?我才十四!”她捉住巧茗手臂搖晃,“我不管啦,就算我腦子不好使了,幫你穿衣打扮總是沒問題的,你可不能因此便不要我。”
“好好好,”巧茗見她傻乎乎地信了自己,放松下來,“噗嗤”一聲笑,“放心吧,我絕不會對你始亂終棄。”
兩人說笑間,已遠遠看見了蕪菁宮的高牆。
蕪菁宮與其他宮院相隔甚遙,孤零零獨立在皇宮東北角,從前朝起便是用做冷宮,囚禁犯錯失寵又罪不至死的嫔妃。
羅剎殿便是蕪菁宮的西配殿。
阿茸這時才反應過來,一輪嘴問道:“你的同鄉住在冷宮裏?我原以為她只是和咱們一樣當差的,唉,也不對呀,沒聽說冷宮裏關着哪位娘娘,還是你們覺得這兒沒人方便說話?可是你們不害怕麽?聽說前朝幾百年,這兒沒少死人,都是心有不甘的冤魂厲鬼……”
“我也不記得了,”巧茗随口糊弄道,“你在這兒等着我,我先進去瞧瞧,鬧明白了再來叫你。”
她将阿茸留在蕪菁門外,一個人拎着食盒,忐忑着邁步跨進全然未知的地界。
☆、第 18 章
? 從外面看,蕪菁宮與各處宮院并無什麽不同,一樣的朱紅宮牆,碧瓦飛檐。
只有真的踏進去,才能真的感受到所謂冷宮的荒涼。
首先入眼的是禿了小半邊的漢白玉影壁,圓環狀的蝙蝠紋因而豁口,福字只餘一口田。
地上鋪着厚厚一層黃褐色的枯葉,不知經過幾多個秋才積攢而成,一腳踩上去便應聲粉碎。
青石板地磚四分五裂,無一塊完整,荒草從裂縫中鑽出,頑強地生長至足有成年人小腿那麽高,正随着初春的清風散漫搖曳,好不自在。
一株龍爪槐半死不活地立在東南角,樹幹蒼老枯瘦,樹皮皴裂,光禿禿的枝桠扭曲前伸,倒是應了它的名字,可惜分毫沒有龍爪的威武,反倒像是陰司裏流竄出來的厲鬼手爪,越看越覺得陰森恐怖。
阿茸探頭在門口向裏張望,一只烏鴉嘶啞着嗓子,“哇哇”地從她頭頂飛過,她仰頭去看,再低頭時正好對上龍爪槐張牙舞爪的影子,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抖。
“我……”她本想說,我和你一起去,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變成,“我在這兒等你,有什麽事你大聲叫啊。”
巧茗扭頭“哦”了一聲表示答應。
然後,阿茸便縮到門口東側邊,捧着臉,跺着腳,靠牆而立。
蕪菁宮只是一進院,繞過影壁,一切便毫無遮擋地展現在眼前。
房屋皆是一派年久失修的模樣,牆面斑駁,水痕遍布,屋頂的琉璃瓦也有些脫色,兼且雜草叢生。
蕪菁殿有扇門黃銅合頁脫落一半,歪歪斜斜挂在門框上,門窗上的糊紙沒有一處完整。
東側幽蘭殿更糟糕,兩扇菱花窗索性倒在檐廊地上,還有一扇窗不知是栓子壞了,還是忘記栓起,在風中不停一開一合,“吱呀——啪——”的聲音反複不斷,與這滿院凄清倒是十分匹配。
至于羅剎殿,則是看起來維護得最好,卻也最不正常的。
說它維護得好,是因為乍一看上去,門窗都還完好,沒有明顯的損壞。
而說它最不正常,則是因為所有能出入的地方,不管是門還是窗,皆用木板封起。
巧茗慢悠悠地踱步過去,走近了才發現,那些木板外面還鑄了鐵條。
她沿着檐廊繞着羅剎殿轉了一圈,又下了石階,在檐廊外面繞殿一周,愣是沒發現任何能夠出入的地方。
原來不止維護得最好,還密封得有如加了蓋的鐵桶……
那她要把飯送到哪裏去?又到底要送給誰?
“我來了,你在嗎?”巧茗揚聲喊了一句。
她琢磨着,既然是每旬都來送飯一次,必然應有人在這兒等着吃,說不定現在藏身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既然她找不見,只能希望對方聽到叫聲自動現身。
回應她的只有寒鴉悲啼。
不知道是當真沒有人在,還是對方不願現身。
“唉,要不然我把食盒放在羅剎殿門前,你想吃了就自己來拿吧。”
巧茗又喊一次,話語裏滿是惡作劇的胡鬧。既然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難不成還與鬼影打商量麽……
如果她無所依旁,正常來送飯,肯定不敢這般做。
但她今日的目的是抓出威脅自己的鬼面人,按約定來羅剎殿不過個幌子,交足了戲,自然可以離開。
“吶,就放在這裏了啊。”
巧茗一壁說,一壁邁步上了石階,彎腰将食盒置于門邊。
就是這樣一低頭的功夫,卻被她發現了一處異常——殿門下端貼地的地方有扇半尺(邊長約15、6cm)見方的地窗。
那窗直接開在門上,便是連露在外面的門栓也漆成與門同色的朱紅,巧茗适才走來走去,只顧着找人,視線平視,因而并未注意到。
難道她應當從這裏把飯菜送進去?
巧茗再看看那封死的門窗,難不成羅剎殿裏關了什麽緊要人物?
因知道有侍衛暗中跟随保護,她并無分毫懼怕,輕易便被好奇心驅使,蹲下身來,伸手拔下那細小的門拴,将窗扇向內推開。
地窗開得極低,巧茗抱着膝蓋,自欺欺人地向院中張望一番,便跪了下去,雙手趴在地上,頭壓得幾乎貼到地面,視線才能與之平齊。
殿內幽深昏暗,幾縷陽光透過門窗縫隙頑強地照進去,卻像進了無底洞般很快消失無蹤。
巧茗适應了幾息功夫,才勉強能将近處的事物看出個大概。
地上似乎鋪着地毯,隐隐約約地好像還有坐榻,看來确實有人正在或曾經居住過。
她還注意到地上堆着許多半人高的東西,似乎有頭有手還有腳,因為看不清,便添了幾分詭異,巧茗禁不住有些頭皮發麻。
好半晌後,巧茗終于分辨出那是羅剎泥胎塑像,數了數,在她視線可及的範圍裏至少有幾十個。
而泥胎周圍,還七零八落地散放着各種質地的羅剎面具,木雕,鐵鑄,甚至有的看起來像是烏金,皆是兇神惡煞,巨口獠牙,與那夜在尚食局膳房裏看到過的一模一樣……
巧茗太過震驚,猛地擡起頭,抱膝坐在地上。
許多想法在她腦中紛亂盤旋,有些她抓住了,有些卻一閃而過,快得根本來不及厘清便消失不見。
事情看似有了些眉目,但還是有什麽特別重要的始終缺了一角,無論如何也拼不齊全貌。
正疑惑間,院外突然響起阿茸響亮又飽含驚恐地尖叫,然而那聲響極短促,才起便戛然而止,彷如生生被掐斷一般。
數只烏鴉也被驚起,撲棱着翅膀,嘶啞着嗓音,“哇——哇——”叫着在院子裏打轉。
巧茗心中突突亂跳,說不清究竟是因為适才看到的東西,還是因為擔心阿茸。
她雙手發抖,掀開食盒蓋子,胡亂且迅速地将盛着飯菜的碗盤塞進地窗,然後便站起身來,完全不記得栓好門拴,更是連跪地時裙上沾染的灰土也顧不上拍去,便挽着食盒快步跑了出去。
☆、第 19 章
? 阿茸平日裏表現得有些個牙尖嘴利,也不畏權勢,連頂頭上司方司膳的親侄女都敢奚落得罪,那不過是她心裏有分寸,知道不會出大事而已。
但說到底,她只不是個将将十四歲的小姑娘,膽子也就比針尖兒大上那麽一丁點兒,對于那些個莫須有的事情,譬如鬼怪之類的,尤其懼怕。
現如今,阿茸正龜縮在牆邊,一壁嫌棄自己不夠講義氣,一壁又因為确實害怕而無論如何不敢進去。
她心緒不寧,連帶肢體上也沒有一刻安生,不停地在牆根兒底下踱過來又踱過去。
驀地,院子裏傳出巧茗的說話聲來。
那聲音雖然有些偏響亮,卻聽不出有什麽不妥。
阿茸停下步子,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腳尖,心中充滿矛盾。
巧茗她應當是沒事的吧?
若是遭遇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應當是驚聲尖叫,而不是語氣平常地說話才對。
而且,她也不害怕,畢竟從前來過許多次……
喔,不對,從前的事情巧茗都不記得了!
阿茸腳尖點着地,心裏糾結萬分。
這時候,院子裏又發出了聲響,她始終聽不清巧茗到底說得是什麽,但還是聽得出比剛才短了許多,結尾好像是一聲“啊”。
無緣無故的,怎麽會“啊啊”聲?
阿茸雙手成拳,握在胸前上下揮了幾揮,終于狠下心來,一咬牙,一跺腳,閉着眼睛便往院子裏面沖。
然後,一頭撞上了影壁……
疼得她哭都哭不出。
握拳的雙手高舉起來,一輕一重地捶着發蒙的腦袋,阿茸撞得七葷八素的,連自己剛剛到底打算做什麽,又為什麽會撞到牆上都想不起來。
好半晌功夫,終于有個名字盤旋着飛回到她的腦袋裏——巧茗。
對了,是巧茗,她要去看看巧茗有沒有事。
阿茸這會兒還有點暈乎乎的,身體半趴在影壁上借力,她才撐起手臂站直了,就見到影壁上龍爪槐鬼爪似的影子下面,不知何時多出三道鬼影,其中一道鬼影正像傳說中的僵屍般直挺挺地向前探出手臂……
阿茸驚駭地瞪大眼睛,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便覺肩頭被重重一拍……
“啊——”她尖叫出聲,然而才起了個頭兒,眼前便一黑,整個人軟綿綿地往地上滑倒——她硬生生地被吓暈過去。
昏迷不過幾息間的事情,清醒過來時感覺到一雙堅實的手臂攬在腰間,映入眼中的是一張年輕俊美充滿英氣的臉龐,令她不由自主地漲紅面頰。
“醒了?你是誰?鬼鬼祟祟地到這裏來打算做什麽?”俊臉的主人神色嚴肅,冷冰冰地問道。
阿茸像被踩了尾巴一般從他懷中跳出來,張口反駁道:“你……你又是誰?你才鬼鬼祟祟呢!”
說話間看到對方身後還站着兩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她緊張地向後退,才一步便被影壁抵住,再無可退。
“羽林衛,顧烨。”他簡單地報上名號,跟着眉峰一挑看向阿茸。
阿茸懂的,那意思是:該你說了。
她心裏面掂量着自己該如何說。
從前在尚食局的時候,巧茗偶爾出來走動一下,雖然不好張揚,但也不會有人追究。
可,如今巧茗身份不一樣。
皇宮有着裏三層外三層的侍衛,但大多只能守在玄武門之北,紫宸門之南,能進這兩道門的唯有十二親軍裏的羽林衛。
羽林衛乃是帝王頭一等的親信,官職品階或許不如前朝封侯拜相的大臣們,但論心腹程度,卻是無人能及,因而全是從勳貴家年輕有為的公子裏面選拔。
但就是他們,也不可能走進後宮那道門。
相對的,皇帝的嫔妃們輕易也不能走出後宮那道門。
平日裏東西六宮互相走動,乃至去慈寧宮和翊坤宮走動,都有規定的路線,就算繞遠路也罷,總之皆有辦法讓大家走在後宮之內,絕不與皇帝之外的任何男子接觸。
喔,若遇頭疼腦熱,得請當值的禦醫過來診症例外。
這些全是齊嬷嬷教導過的,畢竟,她和流雲是巧茗的左膀右臂,嫔妃們需要知道的規矩,她們兩個只能比巧茗更熟才能在适當的時候規勸提醒,真正起到忠心為主的作用。
今日巧茗偷溜出來會同鄉,已是逾越了——當然,阿茸并不知道她得過今上的許可。
然後,還遇到三個大男人……
若是一句話說得不妥當,惹得皇帝發怒,豈不是害了巧茗。
阿茸憋了半天,只小小聲答了一句:“我,我是宮人。”
站在顧烨後面的兩個侍衛“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顧烨沒有笑。
他年後剛進羽林衛當差,雖說只是個統領五十人的正七品總旗,但也是因了家中關系,自年幼時便得了太後、皇帝的欣賞,才能不似旁人那般從大頭兵開始。
少年人總是心氣兒高,越是知道自己有特殊的門道兒,越是要表現得更好。加之年紀剛十六,正是衆侍衛中最小的,為了在屬下心中樹立威信,還要故意加多幾錢老成持重。
是以這會兒他明明心裏好笑得不行,卻還是使足了勁兒板着臉。
“小宮人,我們都知道你是宮人,就算你不說,看你這身打扮,也知道你不是太監。”其中一個侍衛略輕佻地調笑道,之後與他的同伴一起,笑得更張揚了。
顧烨也是忍功了得,即便繃得嘴角直抽搐,依舊能保持住嚴肅。
看在阿茸眼中,卻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表情猙獰,劍眉倒豎,大眼圓瞪,咬牙切齒……
小時候跟着秀才阿爹讀過書,能識文斷字的長處,這會兒就變了害處,害怕不光是一種感覺,還能準确地,用許多文绉绉的詞彙形容出來,簡直快要趕上話本子裏良家小姑娘半路遇響馬的橋段。
尤其是,當看到顧烨白皙修長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