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用力握住腰間懸挂的繡春刀刀柄時,阿茸都快要哭了,早就聽說過羽林衛皆是武藝高強、身份特殊、格外陰沉狠毒之人,難不成自己一句話沒答好,便要給劈成兩半麽……
巧茗從影壁後面跑出來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這麽一番情景——
阿茸側靠影壁而立,嬌小的身軀畏縮着,雙手捧臉,瑟瑟發抖。
在她對面,背對巧茗站着三個穿寶藍長身罩甲的侍衛,從領圍項帕的顏色能區別出前頭的是正七品總旗,後面跟着的兩個則是普通侍衛。
巧茗頭一個想法是:難道他們是陛下派來的人?
不過一息間的功夫,她便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
她聽到了他們的哄笑聲,再看看阿茸害怕的模樣——如果真是韓震派來的人,認真辦差還來不及,怎麽會欺負跟着她過來的宮女。
巧茗到底是跟今上通過氣兒的,沒做虧心事,底氣本就足得滿溢,再加上身為端妃,好歹也是一宮之主,最貼身的人兒哪裏容得旁人随意欺侮。
底下人要忠心護主,才能得主子青眼重用。
反過來,能不能護得了底下人,也是衡量一個主子的關鍵,若連這點能耐和用心都沒有,也難以得到真心簇擁。
巧茗放緩了步子,暗地裏回憶着從前跟在母親蕭氏身邊時,她處理事務時都是用何種态度語氣,便依樣畫葫蘆,仿照着呈現出來,口中不徐不疾地問道:“三位大人是在此巡視路過麽?為何正事不做,閑在此處為難我的宮人?”
那三人轉過來,他們都是世家子,見到巧茗服飾華麗,下巴微仰,神情傲然,端得是自幼見熟見慣的貴婦人神态,只是年紀未免太小,而且裙裾上滿是灰塵,直将那櫻粉色的月華錦幾乎染成土灰色,便是只剩下不倫不類四個字。
雖然心中難免輕視,但到底知道這等衣料不是普通人穿的了,冷宮裏沒住人從來不是秘密,大殷三朝來只出過一個帝姬,再加上她剛才說的話,身份只能是今上的嫔妃,便不敢像待阿茸那般,全都收起了嬉皮笑臉。
顧烨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朗聲道:“在下羽林衛顧烨,正如娘娘所言帶領下屬巡邏至此,見到此位姑娘獨自一人,在此處盤桓甚久,便想問一問究竟,此乃職責所在,并無欺淩之意,還望娘娘見諒。”
巧茗當然知道他是顧烨。
顧烨與巧茗二哥梁芾同屬羽林衛,交情甚篤,她十歲起便常在自己家中見到他。雖然二人後來定親乃是父母之命,并未私下相處過,但又怎會認不出。
還記得那一日掙紮在冰冷刺骨的龍藏浦河水中,最後印在腦海中的景象便是他駕了烏篷船來,一臉焦急地跳下來試圖救她,可到底還是來得遲了……
她陷在回憶裏,根本沒有聽到顧烨接下來的問話。
“娘娘?”顧烨疑惑地喊了一聲,心中也有些不耐,到底是哪一宮的人,宮人傻兮兮的,主子也有點古怪,然而嘴上依舊恭恭敬敬地,“敢問娘娘來此所為何事?”
巧茗自是知道嫔妃不應私自來此,但隔牆有耳,為保萬全,她不可能在此時此地将真正的原因說出來,更不可能表明自己乃是得了今上允許。
正猶豫間,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過門檻,走進蕪菁門來,初春明媚的陽光照在他的罩甲上,映得那通身的銅釘熠熠生輝。
巧茗看清來人的樣貌,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幾乎克制不住,便要奪眶而出。
☆、第 20 章
? 巧茗咬住下唇,幾次深深地呼吸才勉強控制好沒讓眼淚落下。
如此一來,面上神色自是十二分的不自然。
幸好,現在衆人的注意力都在剛剛進來的那人身上,并無人發現她的異常。
“百戶。”顧烨等三人齊聲向上司行禮。
而那位百戶,只是輕輕地沖他們點了一下頭,便徑自走到巧茗跟前,先行了個大禮,然後畢恭畢敬,自報家門,“下官梁芾,見過端妃娘娘。”
他将端妃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巧茗不知其中關竅,顧烨與梁芾甚有默契,明白過來他這是故意給自己三人提醒。
後宮看似與前朝隔絕,其實質卻如唇齒相依般不可分割。
若說這段時日來,後宮中最值得關注的事情,無非便是端妃的崛起了。
從不入流的女官一躍封妃,撫養帝姬,接連進幸,甚至搬去紫宸宮居住,幾件事裏随便哪一件都夠有心之人暗中琢磨許久。
顧烨等人自然也聽過這數日前還不存在,一轉眼卻響亮無比的名號,心中想得皆是一樣:還好剛才對她并未無禮。
然而,似乎也并不足夠有禮。
顧烨便帶頭重新向巧茗行了大禮。
巧茗此時絲毫不關心他們如何,只不錯眼地看着梁芾,這是她的二哥,她一母同胞的嫡親哥哥,她沒能見到最後一面,也以為永遠不會再見的親人。
梁芾被她看得有些發毛,清清嗓子,開口道:“娘娘,陛下剛才回到紫宸宮裏不見娘娘,正在大發雷霆,派了宮人與侍衛到處尋找,”說道此處換了輕松些的口吻,“娘娘快些回去吧,不然大家夥兒都要遭罪了。”
他說的不是真話。
巧茗今日的行動,不管是什麽時間去哪裏,還是帶了誰人一同去,皆是與韓震商量好的,他怎麽可能因為下朝後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裏而生氣。
她心思一轉,便想通了,梁芾便是韓震指派了來保護自己的侍衛之一,因而看到自己被顧烨等人無意中撞見,便出來幫忙解圍。
“好,如此多謝梁百戶了。”巧茗欣然應道。
說完,向阿茸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然後,兩個人便一前一後的離開了。
梁芾一路跟在她們身後,落下三步遠的距離,既不太近,又不太遠。
巧茗心中感慨萬千,卻想不出該如何與梁芾搭話,生怕自己一開口便克制不住激動的情緒。
待到紫宸門前時,梁芾必須得止步了,巧茗便向他再道多一次謝。
梁芾倒是比她自在得多,“娘娘不必如此客氣。再過些時日,娘娘便也是梁家的女兒了,就算沒有今上示意,照應自家妹妹也是應當的。”
說這話時,他面上是個爽朗的笑模樣,但提到妹妹兩字時,眼中卻有一閃而過的哀傷。
旁人不注意或許看不到,巧茗因對二哥太過熟悉,輕而易舉便捕捉到這前世從來沒有出現在他臉上過的表情。
想那時梁家一直順風順水,梁芾的仕途也是一帆風順,十六歲入羽林衛,十八歲也就是今年已升任正六品百戶。
少年郎沒有受過挫折,從來都是一副豁達開朗、朝氣蓬勃的陽光模樣。
而今日他眼中那抹淡淡的哀傷,不用想也知道是因為自己驟然早逝的緣故。
巧茗心中微微嘆息,卻不能莽撞将實情相告。
她還想打探父母的情況,但兩人初次相見,說是說一家人,其實自己如今對梁家不過是個陌生人而已,也不方便直接問起人家家中事宜,只能順着他的話答道:“梁大人說得對,以後我便稱呼你做梁二哥好了。”
又禮貌周全地請梁芾帶話問太師夫婦好,便帶着阿茸進門去了。
“娘娘,為什麽梁二公子說你以後也是梁家的女兒?”阿茸好奇地打探道。
巧茗并不覺得這事有什麽可隐瞞的,便将自己與太師早逝的女兒同名,皇帝知道了便牽線搭橋建議太師大人認自己做義女的事情細細說了。
“皇上對娘娘可真好。”阿茸由衷贊嘆道,“如此一來,除了德妃娘娘是太後的親侄女,其他的娘娘們出身再好,也比不得你了。”
巧茗答一句:“那自然是的,陛下的恩情我記着呢。”
走上石階時,阿茸又悄聲附在她耳邊道:“可是,你是哪裏那麽得陛下疼愛呢?難道就因為飯菜做得合口?要是這般,可得再加把勁兒,不求做得更好,也得求做得更多,可得牢牢把陛下攏好了。”
話音才落,已經到了正殿門前,門口自是有人候着,巧茗因而沒說話,只沖她笑笑表示自己明白。
韓震倒是真的等在紫宸殿裏,見巧茗回來,便屏退了衆人,問起早上的事情可否順利。
巧茗一一如實相告,末了問出心中疑惑,“陛下,那羅剎殿裏是否曾關過什麽人?為何封得那般密不透風?我不曾見到任何人影,那鬼面人總不能是戲耍于我?阿茸也說,過去我每旬都去一次。會不會是最近關在裏面的人被送走了,而要我借送吃食打探消息的人并不知道?”
說這些話的時候,韓震坐在卧榻上,巧茗則坐在他腿上。
這幾乎成為兩人近來談話時的固定姿勢。
巧茗起初有些害羞,這樣一抱便總是詞不達意,後來習慣了,便漸漸恢複了正常。
雖然一直不甚理解他為何這般纏她,但他是皇帝,她是嫔妃,就如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喜歡怎樣相處,自己便順從好了。
韓震寒着臉,微微眯起桃花眼,許久不曾答話。
巧茗不得不疑心自己說錯了什麽,惹得他心中不快,然而細細回憶一番,自認并沒有什麽不該說的,便拽了拽他衣襟,輕聲問道:“陛下,可是我不該問起羅剎殿的事情?我只是見到了,便想到這些,并非有意打探什麽。”
“沒事,你被迫牽涉在其中,想盡快知道真相也是人之常情。”韓震手上使力,将她臻首壓在自己胸前,下巴抵着她頭頂,輕輕蹭了兩蹭,“現下這皇宮是在前朝的基礎上擴建的,或許是前朝遺留下來的也說不定。大殷開國時日尚短,據我所知是未曾有人被關入過冷宮的。你別擔心,不管是誰,想做些什麽,都有朕在,決不讓人禍亂禁宮,也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可是,羅剎殿門窗上釘的木板分明是半新舊的,數十或上百年前的東西。
巧茗還想再問,卻聽到門外腳步聲響,然後便是小女娃軟綿綿的喊聲:“娘回來了嗎?我要找娘。”
宮人內侍皆被韓震趕了出去,巧茗只得自己起身開門,伽羅一下子就撲在她腿上,蹦着小腳兒道:“娘,我們去花園,躲貓貓。”
“娘娘,”崔氏跟在後面,解釋道,“帝姬從早起便一直念叨這事來着。”
巧茗笑道:“是我昨晚應了她的。”
說着将伽羅抱到桌前,“先把點心吃了再去,好不好?那時陽光也比現在更好些。”
崔氏服侍伽羅加餐時,巧茗便按照昨個兒與韓震商議好的,在角花箋上寫了“安好,如常,無新”六個字,再用女封封了,如此一來,就算被不相幹的人撿了去,也看不出端倪,只會被歸為宮女間傳遞的信箋而已。
近日天氣回暖很快,禦花園裏枝葉抽出新芽,鮮花漸次盛開,滿滿一片春意盎然的氣象。
伽羅蒙着眼站在櫻花樹下,崔氏在旁邊幫她數數,巧茗、阿茸、流雲再加琵琶、翠玉分頭躲藏。
韓震也在,他是帝王之尊,當然不會加入孩童的游戲,只坐在八角亭裏,由陳福侍奉着,賞花品茶。
巧茗尋着鬼面人說的“西南角假山往北數第三棵樹旁的大石”而去,趁着躲在石後的功夫,便将信箋塞進大石底下,一切順利無憂,分毫不會惹人懷疑。
可是,回了紫宸宮,一直等到睡前,也未曾有人前來回報取信人的事情。
“別想了,他們會一直守着,寸步不離,若捉住可疑之人,自然會立刻禀報。”
她輾轉反側,睡在旁邊的韓震想不察覺都難,便将人摟進懷裏,柔聲開解。
即便有皇帝屈尊降貴,輕拍哄勸,巧茗依然睡得很不安穩,噩夢連連。
或許受了白天意外遇見梁芾的影響,她甚至夢到前世梁家最混亂的那一日。
二哥早上出門時回過頭來沖她笑,“別跟着了,我答應你的事情從來不忘,從宮裏回來去荷香齋買新出爐破拿倫。”
“是西洋拿破侖蛋糕啦!”巧茗急得直跺腳,不無誇張地強調,“這是眼下京城裏最受歡迎的點心,說錯了你會被人笑話到擡不起頭的。”
爹爹和大哥已經騎在馬上,見此情景皆笑了起來。
梁芾也上了馬,又偏過身來沖她揮手:“回去等着吧。”
巧茗眼巴巴地等了一天,最後等來的卻是那道等同于毀天滅地的聖旨。
身懷六甲的大嫂倒在地上□□,殷紅的血自她腿間汩汩不斷,将整片襦裙浸染。
母親呢,十三歲的巧茗想去尋母親,巧芙死死地将她按在房裏不許出去,然而她聽得到,院中有人尖着嗓兒嘲諷:“便是一品诰命又如何,最後只得草席裹屍……”
巧茗猛地一抖便醒了過來。
“怎麽了,”韓震也被她鬧醒了,半夢半醒間聲音有些暗啞,“發惡夢了?”
也不待她回答,便将人緊緊抱住,“別怕,有我在。”
巧茗想推開他,卻又不敢,心中暗自苦笑。
她兩世裏遇見過的最大的噩夢,便是由他一手造成。
恨麽?
前世裏家破人亡,怎麽可能不恨。
但今世,一切都還沒發生,與其一味憎恨,倒不如積極些想着如何去改變這件事。
☆、第 21 章
? 在皇宮的另一處地方,也有人和巧茗一樣不能成眠。
唯一不同的是,巧茗因心緒不寧睡不好,他們卻是任務在身不可睡。
禦花園臨湖有一座水閣,梁芾帶着三個下屬已在此守了近十個時辰。
眼見紅日西落,明月東升,再挨過夜半的一場疾雨,直至繁星漸漸暗去,遙遠的天邊露出一線白,始終沒有等到前來那大石下拾撿信箋之人。
“頭兒,你去睡一會兒吧。”肖琪抻着懶腰走到窗邊,話說一半打了個哈欠,引得另外兩個同僚也跟着哈欠起來。
“就是,頭兒,我們都睡過了,你好歹眯一覺,這有我們呢,一有動靜立刻叫醒你。”那兩人附和着,他們輪流着每人在坐榻上睡了一個時辰,還哈欠連天的,梁芾整夜沒阖眼,想也知道又困又倦。
梁芾向外張望一番,園子裏靜悄悄地,雨過風停,便是連樹葉花瓣都紋絲不動,于是也未推辭,轉身往牆角的坐榻走過去。
誰想這廂兒靴子才脫了一半,便聽得肖琪“噓”了一聲:“有人來了。”
梁芾直接把腳往靴筒裏一蹬,快步回到窗前。
只見八名青衣太監排成兩列,手中各執一把掃帚,最末兩人聯手擡着編筐,安靜有序地前行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
“這是直殿監的人,”楊百川大咧咧地摸摸後腦,“頭兒你接着睡吧。”
直殿監專司皇宮灑掃之事,每日清晨直各處打掃乃是例行公事,想來不會有什麽可疑之處。
“先看看再說。”梁芾一口回絕。
他們沿路走至禦花園當中,将編筐往地上一擱,左打頭年紀稍長一些的太監趾高氣揚地尖聲道:“都按老規矩,去吧。”
各人便分頭四散開去。
之前唯一說過話的那個太監竟然毫不掩飾腳步匆匆,直接了當便沖着梁芾四人目标中的大石而去。
梁芾他們處于水閣三樓,站得高,自然看得遠,能将禦花園內各種一覽無餘。水閣位置也偏西南,離目标中的大石并只不過幾十步遠,再加上練武之人目力自是強過常人,甚至毫不費力地便能看清那太監面上神情。
只見他大步揚長,來到大石邊便即駐足,側轉身子向周圍張望一番,便即将手中掃帚随手一抛,眉開眼笑地蹲下去,探手在石下周邊摸索。
不一會兒他喜上眉梢地站了起來,手中抓着一物,可不正是一只信封。
梁芾等四人立刻開弓箭一般蹿出水閣,動作迅捷,有如風馳電掣。
那太監正低頭拆信,忽覺眼前光影一暗,訝然擡頭,才發現自己已被四名帶刀侍衛包圍起來。
紫宸殿裏,巧茗才梳妝完畢,便見到韓震沉着一張臉走進來。
她瞥一眼窗前月牙桌上立着的西洋座鐘,這才是剛下早朝的時候。
平日裏韓震裏下了朝,還要在禦書房裏單獨會見一些大臣,從沒有這般快便回來的。
“陛下,”巧茗起身迎過去,打量着韓震的神色,柔聲問道,“可是發生什麽事?”
韓震并未答話,揮揮手叫殿內的宮人全部退下,才将手中拿着的一卷紙卷遞在巧茗手裏,“你自己看吧。”
巧茗便坐在他的腿上,将紙卷展開。
原來,今晨卯時初刻,她二哥帶着人在禦花園裏抓到了前來取信箋的人,那是直殿監負責灑掃的一名太監,姓喬名大石。
這紙卷上密密麻麻書寫的,便是喬大石以及其餘與他同時當值的太監們的口供。
依那喬大石所言,他之所以曉得石頭下面有信箋,乃是因為一年多前某一天清晨如常打掃時,某位太監從石下掃出信箋,信中所書內容不甚明朗,但信封中夾着幾錢碎銀。
當時衆人都不在意,可後來,每隔一段時日便能從石下撿拾到信箋,最關鍵的是每次信中都夾有碎銀,少時數錢,多時一兩、二兩皆有。
喬大石的親舅乃是直殿監秉筆太監,論地位僅在掌印之下,所以他向來都仗着舅父的威風在同僚中橫行霸道,便将清掃大石周圍的活計強硬攬下,那拾到的銀錢自然也就是他自己的。
灑掃太監是直殿監裏品級最低,月銀最少的,每月僅得二兩銀,所以一月三次這般意外貼補的,算起來差不多能有三、四兩,反而比他自己的月俸還多,自然也值得心心念念惦記着。
關于每次信上寫了什麽,喬大石表示:“我怎麽知道,那些字認得我,可我不認得它們。”
還有每次拿了銀子後,信的歸處則是:“和當日掃出的雜物一起,丢在編筐裏,自然有馬車帶去宮外處理掉。”
今日與他一同當值的,只有兩人是首次撿到信箋時便負責禦花園灑掃的,他們的證詞與喬大石倒是一致,看上去沒有撒謊的跡象。
至于當初最先撿到信箋的那名太監,叫做安傑,但是三個月前,也就是過年期間,不小心沖撞了進攻赴宴的貴人,當時便被杖斃了。
羽林衛到底是不同凡響,卯時抓到人,現在還不到辰時,便以交上來這樣一卷內容詳細、條例清晰的筆錄來。
可惜,巧茗看得越明白,心裏便越糊塗。
那錢,應當是原身放進去的,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她進宮三年,一分紋銀也沒能攢下來的原因。
但是,這樣大費周折,又是送飯去羅剎殿,又是打探事情,再冒險寫在信箋上偷偷傳遞消息,總應當是有一定的把握将信送至正确的人手上,哪有次次叫那貪小便宜的太監留銀去信便算完事……
巧茗又掃視一遍那口供,看到喬大石說每次清掃出來的什物皆是裝在編筐內統一運出宮去,忽然心念一動,“陛下,難道主謀是宮外的人?”
“嗯,”韓震依然沉着臉,“我已經命梁芾将此事轉至拱衛司,一定要把這故弄玄虛的人抓出來。”
巧茗心中仍有不解,那便是羅剎殿的秘密究竟是什麽?
其實,原本她并未如何好奇,所有的心思不過是放在投靠了韓震,然後好把自己摘出去。
對于羅剎殿裏究竟有什麽,甚至那個威脅她的人到底想做些什麽,巧茗其實并不那麽在意。
可眼下看着,韓震卻是相當緊張,這便無法避免的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宮外的人,探究了宮裏的事情,目的是……
巧茗倏地瞪大眼,她想起她死前那個元月裏京師鬧得轟轟烈烈的一樁事來。
瑞王韓霁意圖謀.反,但被王府長史告密,韓震按兵不動,在瑞王進宮參加宮宴時将人捉住,直接問斬。
可是,曾有個自稱知曉機密的,在教坊司飲醉了酒,拉着她和巧芙傾吐秘辛,說韓霁根本沒有反心,一切只是韓震猜忌親弟,早就将韓霁暗中囚禁在京,只待尋找時機将人除去。
因為自家之事,巧茗自是難免覺得所有被按上謀.反之罪的人,都是被韓震冤屈了的。
但她并未将這事當真,畢竟一個活生生的王爺,有封地有妻妾有子女,怎麽可能被囚在它處許多年,卻從來沒有半分消息傳出來呢。
不過,這件事她可一點兒也不想主動提起,不論那韓霁是否有謀反之心,也不論韓震是否早就在懷疑對方,她都不希望火頭兒是從自己這裏點起,反正最後的結果,那韓霁并未成功,分毫威脅不到韓震。
巧茗擡頭看一眼韓震,見他眉頭緊鎖,一副心事滿腔的模樣,便伸出手去撫他眉頭,“陛下別皺眉了,皺多了額頭要生紋路的。”
韓震捉住她手指,扯了扯嘴角,最終也沒能笑出來,只淡淡道:“鹿鳴宮那邊兒兩日前便修好了,我一直沒提,原是想留你在這兒多些日子,但今日情況有變,倒不如你先回去,且看對方會否再來找你。”
見巧茗驚愕地張着小嘴兒,又道:“別擔心,已經命梁芾帶了人喬裝守在你那兒,絕對傷不着你。朕每晚也會過去陪你,白天對方斷然也不敢胡來不是。”
這日下午,巧茗便乖乖地帶着伽羅搬了回去。
只是沒有想到,回到鹿鳴宮裏,屁股還沒坐熱乎,便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 22 章
? 紫檀提匣的四方蓋上,以金漆描繪着羲之換鵝圖,表面上看着倒是風雅,匣蓋掀起,露出內裏,卻是金燦燦、黃澄澄、光閃閃的一盒船形金錠子,橫八豎八,整整齊齊碼放了六十四錠。
巧茗染了蔻丹的指尖輕點下颌,塗着櫻紅口脂的小小檀口微張,難掩驚訝的目光從金元寶上掃過,最後落在側旁玫瑰椅上坐着的柳美人,等她開口說明來意。
随侍在坐榻旁的阿茸和流雲瞪大雙眸,看着那提匣幾乎錯不開眼。
她們雖說未見得有多少見識,但自從來到鹿鳴宮,好東西也是沒少見過,此刻膛目結舌只為這財大氣粗背後的目的。
不管是真單純,還是假天真,宮人們在宮中時日久了,對人心盤算多少會有些領悟。何況兩人都是識文斷字的,禮下于人比有所求這句話總是聽過,加之這柳美人仗着家世在宮中財大氣粗甚至有些驕橫霸道的行徑也早不是秘密,因而難免替巧茗擔心。
正巧琵琶奉茶進殿,便也觑着眼瞟上那金光閃耀的提匣一眼,然後抱着茶盤背轉身,吐了吐舌頭快步出去。
這些個反應落在柳美人眼中,則完全是另外一番解讀。
果然主子出身低微,沒見過世面,就連底下伺候的人也都上不得臺面,區區一盤金錠子就讓她們全體傻眼,那等會兒自己開口索求,還不得一呼百應,無往不利。
如今天候仍有些微涼,自是用不上團扇,柳美人只得以絹帕掩口,遮住嗤嗤竊笑。
饒是心中當人家土包子,再瞧不起也不能露出來,開口講話時仍做得一派熱情洋溢的姿态,“今日與姐姐初次見面,特地送上小小薄禮,聊表敬意,還望姐姐笑納。”
一錠金乃是十兩,一兩黃金換十兩銀,六十四錠金便是六千四百兩銀子。
十兩銀足夠普通莊戶人家一年的嚼用,若有六千四百兩,便可傳承十代也不愁溫飽。
而換在皇宮中,妃位月銀乃是三十兩,若不算賞賜等物,六千四百兩巧茗便是分文不動,也得攢上十七八個年頭。
明明是一筆巨款,偏生說是薄禮,柳美人既然敢這般說,巧茗便也敢這般應,“妹妹真是太客氣了,咱們同為陛下後宮,閑時走動走動便罷了,何需送禮這般見外呢。我這兒沒什麽準備,但也不能白拿了妹妹的禮物。”說着側向阿茸,“去将我那套赤金翡翠牡丹頭面拿來送給妹妹做回禮吧。”
阿茸應聲去了,不大會兒捧出來一個紫檀嵌螺钿的首飾匣子遞在柳美人手裏。
這套頭面由九朵大小不一的牡丹花組成,花瓣分別用了镂空金片與翡翠重重交錯層疊。金是足金,澄黃锃亮,翡翠水頭足顏色正,清潤透徹,一眼看去便知是難得一見的珍品。花蕊則由南珠綴成,最大的直徑足有三分之二指節長短,最小的也有拇指指甲蓋般大小。
巧茗素來嫌棄這套金鑲玉的頭面富貴有餘,雅致不足,得了賞賜後一直擱在私庫裏,根本沒打算戴過,偏巧今個兒碰到柳美人這一號人物,被人家豪爽地砸了一頭一臉的金錠子,便促狹地想起用此物回禮。
當然,若論價格是絕對及不上柳美人那六千四百兩,但她也不過是想着黃金對黃金,兼且表明她這裏并非沒有珍寶,不那麽将金銀放在眼內而已。
柳美人心中倒也玲珑,轉瞬便領會了巧茗的用意。本以為對方好收買,想不到卻用數千兩換回來一頓添堵。
這端妃是什麽出身宮中各人皆知,拿得出手的東西還不都是今上賞賜的。巧茗雖無此意,可放在柳美人身上,難免又多一條炫耀聖寵,存心刺激人的意圖。
“呦,姐姐這套頭面手工可真是精細,是禦造坊的手藝吧?”柳美人可不是軟弱的性子,悶虧是決計不肯吃的,但到底今日來有所求,直強壓制着盡量不得罪人而已,“陛下對姐姐視若珍寶,便是賞賜都是這般罕物,真是叫妹妹我既羨且妒,又添幾分心傷自憐。”
巧茗手上捧着青瓷茶盞,杯蓋撥得叮咚作響,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猜測到柳美人真正的意圖。
只見那柳美人舉着絹帕在眼角印了幾印,做出一番拭淚的模樣,然後嘆息道:“姐姐恐怕也知道的,這一轉眼我進宮都三個月了,卻連陛下的面也沒見着過一次,有時候夜裏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就難免多思,憂心一輩子都是這般下去,成了那‘入時十六今六十,零落年深殘此身’的上陽白發人。”
“妹妹還是不要太多慮的好,若是夜不安寝,便請禦醫問診,開些安神助眠的湯藥才好,免得拖得久了有損根本。”巧茗跟着做出一副關切的樣子,卻只撿那不要緊的話頭兒延伸。
“多謝姐姐關懷提點,”柳美人可不會那般輕易被她繞開話題,“可我哪裏是多慮呢,這後宮三千佳麗……千百年來還不都是面上榮耀,內裏……唉,總之,樂天居士那詩都流傳了多少年了,如今倒是世易時移,做宮女的還能盼着二十五歲上出宮嫁人,可咱們封了位份的,這一輩子就只能交代在宮裏了。”
她說着又嘆一口氣,蹙眉道,“其實我也替姐姐擔心,如今陛下對姐姐好,可是花無百日紅,這後宮裏又是不停有新人進來。我眼下是羨慕姐姐,但姐姐也別怪我直白,若論長遠,就算沒有聖寵,我也比姐姐強些。畢竟我有娘家,就像今日送給姐姐的,那都是娘家帶來的,雖則如今我在深宮裏,輕易再不得見父母,但到底是血濃于水,但凡有他們一日便不能可斷了對我支持。姐姐就不同了,陛下愛重時,自是賞賜流水一般源源不絕,可若是哪日聖寵不再,姐姐又去哪裏尋個可靠的人兒為你籌謀呢?”
依照目前的情況當面對巧茗講這些,往好了說是未雨綢缪,往壞了說就叫觸黴頭、烏鴉嘴,是十分晦氣惹人嫌的事情。
巧茗自是明白這話聽着不好聽,卻是真道理。只是,所謂娘家靠山,韓震已經為她謀劃好了,倒也不需旁人在來替她憂心。
可來者是客,她總不能無端端便不耐煩趕人走,這宮裏面,就算不能多個朋友做助力,也不能輕易結仇多個阻力不是。
“真是難為妹妹為我想得周全……”
巧茗嘴上應着,話還沒說完,便被柳美人搶過話頭兒,“既然姐姐明白,那就最好不過了。我這人打小兒直來直去慣了,旁的許多姑娘家都受不了我這性子,說不上三五句便要撂白眼的。今個兒和姐姐第一次見面,相談還未深,但也聽得出來姐姐是曉事理的,斷不會枉費了我的心思。”
巧茗這會兒卻不答話了,只捧着茶盞細細品茶,反正柳美人肯定有一肚子話,就讓她慢慢說去好了。
果然聽得那柳美人繼續道:“我與姐姐投緣,說話也就不拐彎抹角。既然姐姐也認同我的擔憂,那麽我有個好辦法,可以同時免去我們兩人心中煩憂。”
她說到此處特地頓了一頓,等着巧茗将目光從茶水上挪到自個兒身上,才肯接着往下說:“有句話不是叫做孤掌難鳴麽,嫔妃們大多各自為政,可若是我與姐姐兩人聯手,互補長短,互通有無,假以時日必然能勝過那些單打獨鬥的,姐姐覺得怎樣?”
巧茗滿面笑容,卻就是不肯說個好字。
她那笑也不是贊同柳美人所說而笑,乃是因為自己猜對了對方所圖。
所謂互補長短、互通有無,巧茗所長與所有不用問便知是帝寵正盛,而巧茗短缺的,則是家世出身,這些與柳美人目下的狀況正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