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韓震首先帶了巧茗去馬棚。
路上不斷向巧茗灌輸道:“你呢,得先選出一匹适合的馬來,并且好生照顧它,馬兒感受到後,才能和你親近,聽你驅使。”
巧茗不知為什麽總覺得他在騙人,要是按照這番道理,豈不是人人都要将馬兒拉回自己院子裏,像照顧孩兒一般精心照顧着,不然有起事上來馬兒肯定聽馬夫們的話更多些……
然而,她是着實盼望着快點騎上馬的,活了兩世,若說有什麽不涉及身家性命,只是她一個人喜好的小願望,騎馬絕對算是頭一個了。
蓋因蕭氏管她管得非常嚴格,騎馬這般粗魯,毫無淑女端莊儀态的事情,是絕對不會答應女兒做的。
是以即便巧茗再羨慕哥哥們策馬奔馳的英姿飒爽,也一直無緣與馬兒稍事親近。
此時韓震主動幫她圓夢,她便暫且信着他好了。
禦馬監中随便拉出來一匹都是萬裏挑一的名駒,巧茗卻是完全不懂得的,她忍着刺鼻的臊臭味道,在馬棚裏轉了一圈,最後相中了一匹紅彤彤的小馬駒兒。
“就是它吧!”她伸手一指,然後便捂着鼻子跑了出去。
牽馬的太監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把已經張開了嘴要說的“恭喜娘娘得了匹寶馬”給咽了回去。
待到馬兒被牽了出來,巧茗便學了韓震的模樣,摟着馬兒的脖子說上幾句話,又喂了它吃胡蘿蔔,才得了韓震的批準讓她上馬。
他花了一整日的時間陪她,教會了她騎馬,又親自獵了一頭鹿。
可之後,韓震便忙碌起來。
身為帝王,韓震身在行宮避暑,心卻不能真正放假。
雖不像在宮中時每天寅時便要起身準備上朝,一日又要花上至少四個時辰處理政務。
但每隔一日還是會有一次小規模的朝會,奏章也依舊馬不停蹄地從全國各處送到禦案上等他批閱。
他有許多正事待辦,自是不可能全天候地陪同巧茗四處游玩,所以,後來漸漸變成巧茗每日起身時都見不到他人,只有桌上擺着他親手寫的字條,內容不外他今日要做些什麽事,是否有時間,又是什麽時間能來陪她。
既然泰半時間他都在忙着,巧茗又不願困在屋內傻等,自然是要約了旁人外出游玩。蕭氏與巧芙是最常與她同游之人,又因為伽羅與顧恬總是難解難分,喬氏自然也成了經常受邀的人選。
巧芙自己也并非毫無正事可做。
先前說的要她将打理宮務的事情學上手,進而在行宮時獨立處理一些事務,是真正在進行的。
夏玉樓與韓震選給她的陳芃也一早調了她身邊。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巧茗發現夏玉樓确實出色。
他表面看着有些悶不吭聲,其實頭腦反應很快,領悟力極好,時常她說了上句,他便能知道她完整的意思,交代事情的時候不費力。
而且做起事麻利幹脆,人情世故又打點得好,通常情況下,一件事情交代給他,便不需巧茗再花上任何心力,他自會打通一切關節,辦得妥妥帖帖。
陳芃呢,也很好,只是與夏玉樓相比較起來,差了一點點揣摩她心意,又差了一點點處理事務時的精明。
其實,這些本不是什麽大事,他與巧茗初相識,自是要多花些時間了解,才能更好的揣摩出她的心意,至于做事的經驗都是累積起來的,自也不能奢望一朝一夕便無所不能。
可,因為旁邊有個太出色的人對比着,這些原是在合理範圍內,根本算不上問題的問題,便顯得格外突出。
久而久之,巧茗自是更願意多使喚用着更順手的夏玉樓,也更能聽得進他的意見與建議。
像是這一日,夏玉樓在回禀事情後,提起與常駐行宮的內侍聊天時,無意得知有處小魚池溫泉格外特別,池中養着精心培育的妙兒魚,最長也不過半個指節長短,酷愛親啄入池之人的皮膚,甚而通過它們的親啄,能将原本粗糙的皮膚變得幼滑,既有美顏之效,又趣致非常。
巧茗便約了蕭氏與巧芙一同前去嘗試。
那小魚池位置頗有些偏僻,池子外圍還有一大片竹林,三人坐軟轎行了兩刻鐘,又下轎來,沿着小徑步行一盞茶的功夫,才到了竹林深處,見到那熱氣隐隐蒸騰的小魚池。
随行的宮人在距池子三丈遠的地方拉起一圈特制帷幔,既隔絕了有人無意闖入見到不該見到的,又不影響巧茗等人泡溫泉時欣賞竹林風光。
能入得帳幔侍候的,也就只有母女三人近身的侍婢。
中途時有個嬷嬷入內送上點心湯飲,這是事先安排好的,原是走到池邊放下托盤便當離去,可她卻是反身一跪,悲悲切切地叫一聲:“夫人,老奴總算見到夫人了!”
這突來的變故讓本來正在說笑的三人俱是一愣。
唯一能被稱呼為夫人的蕭氏則是蹙着眉辨認對方的模樣,繼而不大确定地問:“孔嬷嬷,是你麽?”
“是我,”孔嬷嬷涕淚縱橫,“老奴還以為今生沒有機會了……不能完成敬妃娘娘的囑托……”
巧茗聽她提到巧菀才認出來,她是從前巧菀身邊的嬷嬷,按理說巧菀過世三年,孔嬷嬷看上去卻比自己記憶中老上了十多歲,四十來歲的人已是滿頭白發,額頭皺紋深如刀刻,想來若非常年心事重重,或生活極苦,是不會這般的。
孔嬷嬷很快控制住了情緒,抹去眼淚,對蕭氏道:“夫人可否單獨聽我說上幾句話?”
蕭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這兩位,一位是菀兒親生的妹妹,一位是我的義女,也是伽羅……我是說巧菀所出的帝姬的養母,所以任何事都不必瞞着她們。”
三人出了池子,在阿茸等人的服侍下擦幹了身子,将浸濕的中衣換過,才在石桌前坐下。
孔嬷嬷也被賜了座。
阿茸給四人倒了茶,便乖覺地領着雲雀與蕭氏的侍女阿純出了帳子。
“我之前聽聞,菀兒出事後,嬷嬷是被放出了宮去,原本我還惦念着你與菀兒主仆一場,不知你生活是否無憂,想着将你接到府中,但一直找不到你。”
泡了好一陣溫泉,自是有些口渴難當,蕭氏慢慢啜着茶,随口問着,“嬷嬷可是這些年一直都在在行宮?”
孔嬷嬷嘆氣道:“夫人所聽聞的,大概是誤傳。我并不是在娘娘出事後才離宮的。”
又追問,“夫人是從何人口中聽到這則消息的?”
蕭氏卻不答她這一問,只道:“你且先說說看,你到底是在何時,又是因為何事離宮?這大概與你今日來找我的原因有關吧?”
“夫人猜得對。”孔嬷嬷點頭道,“此事說來話長,有一事,不知夫人如今是否已有機會知曉。當年敬妃娘娘難産并非偶然,而是因為藥物所致。”
蕭氏眉頭蹙得更緊:“可是太醫誤用了藥物?”
孔嬷嬷搖頭道:“并非太醫之誤,而是有人在娘娘的飲食中下藥。”
“你說什麽?”蕭氏驚得打翻了茶盅,失聲道,“是何人?為何……”
為何,卻是不用問的,巧茗與巧芙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俱是明白,下藥之人目的一定是巧菀肚子裏的孩子,這種事是後宮後宅裏最常見的,梁家內宅尚算和睦,不曾出過此等醜事,但不妨礙她們曾經聽聞過不少旁人家中的傳聞。
“夫人,”孔嬷嬷這會兒倒是格外平靜,不疾不徐地敘述着,“自從娘娘懷孕後,一直在飲食上格外小心,不管是小廚房裏做的,尚食局那邊送來的,入口前都是要檢驗一番的,可是,在臨盆前約莫一個月的時候,還是被太醫診治出有些異常,說是娘娘服食了大量七花粉,極有可能造成難産,最嚴重可能會母子皆保不住。”
“既是格外注意過,又怎麽會吃了那種藥?”
“老奴至今都不知道那藥是怎樣被娘娘服下的。當時太醫言談中頗有責怪宮人不利,害得娘娘誤食藥物的意思,但聽了老奴講述,得知甘棠宮上下一直非常小心謹慎,便推測也許是有人暗中加害。據那位太醫所說,七花粉在月份淺的時候,若是一次吃得量大,會造成滑胎。可若是每天服食微量,不但不會引起任何問題,甚至短時間內也不可能診出,但日積月累,到了一定時候,便會對孕婦與胎兒造成不可挽回的危害。所以,只能是有心人在娘娘入口的東西裏動了手腳?”
“為什麽菀兒不告訴我?宮中其他人呢?太皇太後和皇上可知道?診出這症狀的太醫是誰?當時既然知道這些事,為什麽不着緊些,在生産的時候多加些人手幫忙?可有查出來是誰做的?”
蕭氏一連串問了許多問題,女人生孩子是一腳踏進鬼門關,她雖然難過女兒早逝,卻也知生死之事只能聽天由命,但若是被害死的,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娘娘那時不欲聲張,便命老奴暗中查探,可沒有幾日功夫,那診出娘娘症狀的李太醫便一命嗚呼了,娘娘聽聞了這個消息,提前發動起來,當時她怕自己去了之後,老奴也被如李太醫一般被後宮中人加害,便強挺着,硬是給老奴安插了罪名,将我發落到行宮中來,要我将來尋找機會告訴梁府中人,幫她查出真相。因為和帝姬出生,娘娘亡故的事情接連發生,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宮中調遣人事,必定有檔案可查,所以那傳了不實消息給夫人的,若是普通宮人便罷了,若是上位者,只怕是故意誤導,未必沒有可疑。”
巧茗聽到此處腦中“轟”地一聲響,那時她只有七歲,尚且非常年幼,但在生死大事上,人的心思天生便格外敏感。
她清楚地記得,後來她與母親進宮,是韓震親口告訴她們甘棠宮裏各人的去處,譬如大宮女留在帝姬身邊照顧,內侍們分派到各處未作一一說明,但孔嬷嬷是近身侍候的,又是當初太皇太後親自指派的教引嬷嬷,所以,韓震說得分明,因着年紀大了,身子不好,便放出宮去,頤養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