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巧茗對正在逼近的危險毫無所覺。
有只小兔子頑皮地從她手上跳下去,動作很快,頃刻沒入草叢不見了。
巧茗跟着蹲下去,摸索尋找。
駱寶林也看到了目下的情況,無奈她離得實在太遠,穿過整個平臺去将巧茗拉開,根本來不及,只能大喊出聲示警。
聽到駱寶林焦急的喊叫聲,巧茗詫異地擡起頭來,透過荒草間隙,看到韓震在前方挽箭拉弓,而他瞄準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自己……
從昨日起所有被強壓下去的懷疑,此刻全都漲潮一樣湧了出來,幾乎在瞬間便将巧茗淹沒,她驚愕之下竟是忘了躲藏,反而傻傻地站了起來……
韓震擰着眉沖她吼了一聲,可伴着身後疾響的馬蹄聲,巧茗什麽也聽不清楚,只看到在長箭離弦時,他猛地偏了一下弓。
一切發生得太快,巧茗眼睜睜看着長箭破空而來,擦着她右臂滑過,她臂上一痛,另一只小兔子也跳下地去。
然後是臀.瓣上被重重一擊,整個人便撲向前往地上趴倒,跌得魂飛天外,痛不欲生。
巧茗很快被抱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擡頭便見到韓震近在咫尺的臉龐。
她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并且付之行動。
可是年輕男人的力氣哪裏是她能抵擋得了的,掙紮不過兩下便被牢牢地擁住。
“身上可有哪裏不舒服的?”他難得地語氣起伏,全部賦予對她的關心。
她身上很痛啊!哪裏都不舒服!
巧茗哼哼唧唧地,正要開口,忽然覺得小.腹裏面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那種痛她從來沒有感受過,就像有人攥住她的肚腸下死力揉捏似的。
“肚子……啊……”她剛說了兩個字,又是狠狠地一下抽搐,一時沒忍住哀叫出來,“肚子好疼。”
韓震只覺有些莫名,她臂上顯是被箭尖擦破,有血滲出衣料,而那馬兒被他用箭射死,倒地前勉力掙紮時還是踢中了她,可他看得清楚,明明踢中的是屁.股,怎麽會肚子疼起來?
他四下裏張望,也不見草叢中有凸起的石塊,而且她身前衣衫只有塵土草屑,不見半分血漬,根本不像被硬物硌傷的樣子。
再往下看,卻注意到她的腿間,雪白的騎馬裝衣料上,暈出淡淡血色來。
此處并沒有禦醫,韓震只得将巧茗打橫抱起,放她側坐在馬背上,然後自己躍上去,一手牽缰繩,一手抱着她,吩咐了剛剛趕到的梁芾留下處理事情,便策馬離開。
換了個角度,巧茗也看到了地上被長箭貫穿了腦子的馬兒屍體,想起自己适才挨過的一擊,再看看馬兒所在的位置,當即明白過來,是被馬兒踢了一腳。
韓震那一箭是為了射殺沖她疾馳而來的馬兒?目标并非是自己?
想明白此節,巧茗心中一松,她的八月十五其實不大痛,畢竟那馬兒挨了一箭,臨死前已卸了力,但肚中時不時一抽一抽的絞痛着,又不知究竟是為了何因,不免疑心是受了致命的內傷,疼痛加上害怕,忍不住偎在韓震胸前嗚嗚咽咽地淌起眼淚來。
韓震這會兒又要摟着她讓她坐穩了別掉下去,又要小心控馬盡量不颠着了她,本就一心二用,再分不出空檔來安撫哄勸,只能任由她哭濕了他的衣裳。
太醫院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除了當值時突發的狀況例外,一般誰給宮裏哪位主子診過脈,往後若不出大差錯,或是主子指名更換,那麽下次主子有病痛時則還是由這人診治。
因而被陳福從太醫院随行衆人裏叫來的渺雲居的,便是之前巧茗落水時為她診過症的禦醫商洛甫的。
商洛甫來的路上聽陳福說了事由與症狀,心裏面便隐隐有個不好的猜測,等到搭過脈,神色倒反而放松幾分,“回陛下,娘娘腹痛并非被馬兒踢上了內髒,而是動了胎氣。”
“你說她……有孕了?”韓震素來冷淡的表情裏染上十分驚訝,難以置信地看着商洛甫,再一思及适才巧茗遭遇到的事情,還有商洛甫說的話,忙追問道,“如何了?嚴重嗎?”
“回避下,依脈象來看,娘娘有孕不過月餘,正是胎兒最不穩妥的時候,因而今日受了驚,有些見紅,但幸而娘娘有福,胎兒目下并無大礙,只要卧床休息一段時間,并調養得宜,不再受驚,不再操勞,應是不會出事。”
商洛甫開了保胎方,便告退出去,回太醫院裏抓藥煎藥去了。
韓震側坐床畔,握着巧茗的手,本是想與她訴一訴衷情,可一雙眼睛卻總是不受控制地瞥向她尚平坦的小.腹。
巧茗也是一樣。
完全不敢相信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一個小生命孕育在她的身體裏,而她這個後知後覺的母親,差一點就沒能保護好它。
幸好,有韓震當機立斷的那一箭,讓她還有機會能看着它出生、長大。
不知是否是孕婦的心思特別跳躍,巧茗一瞬間甚至想到了十幾二十年後孩子要嫁或是要娶什麽樣的人……
然而,她很快便回過神來,暗笑自己想得太多太遠。
韓震的手掌緩緩覆在她肚皮上,慢慢地挪,輕輕地碰,好像生怕使大一點點力氣,就将肚子裏的小娃娃吓跑似的。
“朕要寫道聖旨,”韓震突然道,“封它做太子。”
巧茗忍着痛笑道:“陛下別鬧了,都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寫道聖旨不是多大事兒,巧茗也不想攔着他給自己的孩子加封,可是萬一聖旨頒下來,九個月後她生的卻是個姑娘,那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那朕寫另一道聖旨,”韓震看起來不大以為然,“朕要封你做皇後。”
“陛下……”
巧茗呆住了。
喃喃一句,不知往下接着該說些什麽,便打住了,只愣愣地看着韓震。
不是說,誰先生兒子誰當皇後嗎?
德妃肚子裏的那個比這個大好幾個月呢,這樣是不是不公平?
然後又有些覺得,馬兒沒踢到自己的腦袋,怎麽就變笨了呢!封自己做皇後,應當趕快謝恩才對,有什麽好去替旁人鳴不平的!
巧茗如此想着,就要坐起來謝恩,韓震伸臂将她按住,口中責怪道:“別亂動,沒聽到禦醫說你往後都得卧床休息麽。”
巧茗可憐兮兮地看着他,“陛下,難道要一直躺倒孩子出生麽?”
韓震聽她這麽一問,也有些不大确定,然而按着她肩膀的手卻一點也不松力,甚至整個人俯下來,小心地避開巧茗腹部,以極其別扭的姿勢擁住她,頭枕在她頸窩裏,“反正你乖一點,以後不許騎馬不許出門,禦醫說你能下床前不許動,就算他說可以了,也最好不動。”
反正小心一點,絕對錯不了。
這樣一家三口緊緊擁在一起,氣氛正好,巧茗很想趁機問上一問,為什麽自己老是得到他特殊的對待。
從那時封妃,後來細想,只怕并非太後一人的意思,而今日他說的封後……
巧茗努力回憶着前世,夏玉樓轉述的那句“誰先生下皇子,就封誰為後”,她根本不曾懷疑,因為前世裏直到她死的時候,也就是五年後,韓震都沒有立後,因為一直沒人能給他生下兒子。
“陛下,”巧茗叫喚一聲,輕輕推了推他,後面的話還沒出口,就感覺到頸間濕濕涼涼的,有水滴……
難道他在哭?
她努力去看,卻只能看到韓震的後腦勺,他的臉整個埋在她頸窩裏動也不動。
這是喜極而泣麽?
如果,他會為即将到來的孩子這般開心,是否徹底說明他不可能對巧菀動手腳呢?
來不及細想,外面傳來陳福的聲音:“陛下,太醫院将煎好的安胎藥送過來了,可是現在便拿進來給娘娘飲用?”
“當然!”韓震的聲音在巧茗耳畔響起,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脖子處薄薄的肌膚之上,酥麻微癢。
阿茸捧着托盤進來的時候,韓震已起身坐好,面上的眼淚盡數擦去,仍舊是平日裏見慣了的冷面帝王,除了巧茗,任誰也不可能知道不過片刻前,他曾激動落淚。
韓震親手喂巧茗喝了藥,待她苦着小臉不情不願地将藥飲盡了,又撚起兩顆蜜棗塞到她口中。
不知那安胎藥中是否加了寧神的成分,巧茗喝過藥,很快便覺得頭腦發沉,昏昏欲睡。
韓震親手給她除了外裳,換過寝衣,蓋好了被子,又吩咐陳福帶着幾個太監進來,将原本置于床鋪兩頭的冰盆拉開遠些。
那份精致周到,不由讓人聯想起做娘親的照顧孩兒時的精心。
待到一切都安置妥當,韓震才回到床邊,看着已然進入夢鄉的巧茗,輕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話:“謝謝你,讓我又有了一個真正的親人。”
今日這次打獵可謂驚動了整個行宮。
皇帝親手射殺了禦馬監的千裏良駒。
已成為婕妤的梁太師家的庶女墜馬扭傷了腳。
而太師義女,端妃娘娘更是被驚馬踢得動了胎氣。
随便哪一樁單獨出現,都足夠茶餘飯後談論半個月了。
何況,如今是一齊出現,更是引人猜測。
其中不乏好事者,導致傳言到了最後,竟然演變成梁婕妤嫉妒義妹,假裝墜馬,故意驚了那馬兒欲害端妃腹中骨肉。
連輕車都尉家的夫人,都忍不住幾次上毓靈齋去,打着探望梁婕妤的借口,實則向自家女兒,也就是駱寶林打探虛實。
“你呀,得多長些個心眼,”駱夫人對着渾然不知世事似的女兒,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在家裏頭時,你愛舞刀弄劍,騎馬打獵,你爹縱着你,不管你,這倒了宮裏,你就不能收斂一些麽?可別叫那些個別有用心的利用了去,害了旁人。咱們也不求你飛黃騰達,至少要平平安安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知道嗎?”
駱寶林無奈地看着自家娘親,其實她并非完全沒聽說過那些流言,只是明擺着就不是真的,為什麽還要讓它們困擾自己。
“娘,那些都不是真的。在那天之前,根本沒人知道端妃娘娘懷了身孕,又有誰能未蔔先知的陷害她呢。”
“真的?”駱夫人還是有些懷疑,“你可不知道,那些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全是編的不成?”
駱寶林忍着翻白眼的沖動,“那些人有幾個在場的,難道還能有一直在場,親眼見到的我更了解麽。再說了,人家姐妹兩個感情可好了,端妃娘娘還天天命人往梁姐姐這邊送補身的藥物呢,要是有嫌隙的能這樣麽,早讓陛下把梁姐姐關起來了,娘你肯定也聽過陛下有多寵愛端妃的,這種小事兒只要她開口要求,陛下哪有不應的道理。”
駱夫人始終半信半疑,臨走前又反複叮咛了女兒幾句,要她保證了再不當着其他宮妃面前舞刀弄劍,騎馬折騰。
可是,駱寶林對這些話左耳進、右耳出,轉身便從私庫裏找出一把鑲七色寶石的西域匕首,送給巧茗肚裏的娃娃當禮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