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巧茗今日确實是特別打扮過的,出來赈災,不宜穿得顏色太過鮮豔,所以,她穿的是蟹殼青的齊胸裙,茶白右衽窄袖衫,外套一件豆綠色銀杏葉紋的半臂,看起來十分清爽,又不失嬌美。
她肚中的胎兒已經三個多月,為了不拘束孩子的發育,早已不穿齊腰的裙子,所有衣裳都重新裁制,皆是清一色的齊胸裙。
或許因為之前卧床修養了好一陣,再加上各種膳食調養得意,人胖了少許,也開始顯懷,在齊胸裙的遮掩下确實看不大出來,只有脫下衣衫時才能看出微微凸起的小.腹。
然而從外表上看不看得出來是一回事,她終歸還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孕婦,體力上總比平常不如,這會兒站着派了一陣粥,雖然不是多費力氣的活計,卻也感覺有些疲累,便由着阿茸把自己扶到粥棚靠內側些的地方坐下,打算休息一陣。
湯泉山所在的位置距震中南華村只有十裏遠,中間的數個村莊亦是損失十分慘重,此處乃是京郊鄉野之地,百姓們居住的大都是自家蓋的茅草房,銀錢寬裕些,或許能請人來蓋個泥瓦房、小木屋的,但終歸是比不得皇家行宮來得結實,大都在地動時損毀殆盡了。
如今百姓們無處居住,都住在朝廷派人臨時搭建起來的長棚裏,衣食也全都依靠救濟。
因而這前來領取粥飯的隊伍便排得格外長,七扭八拐的,幾乎見不到盡頭。
巧茗休息了半盞茶的功夫,擡頭看上一看,只覺那隊伍似乎比先前還要更長,再看巧芙和駱寶林還有另外兩名負責的官員都在忙碌不停,便也站了起來,走回原位去。
村民們性情都很樸實,雖是遭了大災,卻并沒有人趁機搶掠生事,領取救濟時也都規規矩矩地按順序而來,并且大都心存感激,接過那冒着熱氣,噴噴香的飯食時,皆會禮貌地道一聲謝。
适才低聲議論的幾個婦人已經排到比較靠前的位置,離得近了,那穿妝花藍緞的大嬸也能将巧茗看得更加清楚,她有些不能置信地嗡了嗡嘴唇,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輪到她時,她竟然忘了将懷中的瓦罐遞上去。
巧茗手中碗大的木勺中已盛了八分滿的芋頭白米粥,轉過身,卻見對面的人将瓦罐抱得緊緊的,動也不動,只呆愣愣地打量自己。
“大嬸?”她輕聲提醒對方。
那大嬸這才醒過神,猛地想起自己究竟是來做什麽的,連忙将瓦罐往前一遞,接在木勺之下。
巧茗将木勺傾斜,濃稠的熱粥便緩緩地向下流動進入瓦罐。
“你……是巧茗嗎?”大嬸突然開口,語氣中充滿不确定。
巧茗手一抖,木勺跟着顫了一顫,還冒着熱氣的液體便澆在了大嬸手背上。
一旁的阿茸很是機靈,連忙拿了軟布來幫忙擦拭,可粥水已燙得大嬸皮膚發紅。
巧茗注意到大嬸手上皮膚還算細嫩,顯然不是一般做慣粗活的農婦,且又穿的是妝花藍緞,顯然家境不會太差,卻不知究竟是何來路,又如何會知道她的名字。
“大嬸,你認得我?”
巧茗問完後,才恍然,這位大嬸認得的不是她,而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
“你真的是巧茗啊?”大嬸顯是有些意外,興奮道,“我是姜師母啊,剛才遠遠的看着覺得像你,又不敢認,到底也是三年多沒見了啊。”
三年多前,豈不是正是原身進宮的時候。
姜師母這會兒再不需要遮掩,光明正大地将巧茗上上下下打量個遍,感嘆道:“真是女大十八變。”又想起什麽來,“巧茗,她們說你是皇帝的妃子,可是真的?巧茜說你去你大哥做工的那處做工賺錢去了,怎地會成了皇帝的妃子?這些年你們兄妹兩個怎麽也不回去看看弟弟妹妹?凱之每次從城裏回來都跟我說,虧得楊大叔夫婦兩個老實厚道,沒因為這樣就在兩個小主人跟前耍滑頭。”
巧茗被姜師母問得呆住了,什麽弟弟妹妹大哥大叔的,阿茸明明說原身是個孤女,家中已經沒人了,這會兒又是從哪兒跑出來這麽一大家子人來?
阿茸也是十分驚訝,看看姜師母,再看看巧茗,“你家裏還有……”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梁芾快步走了過來,神情很是嚴肅,右手緊緊抓着繡春刀刀柄,“這位大嬸,如果領完了食物就快點離開吧,後面還有很多人等着吃飯呢。”
“二哥,她是……認識的,是姜師母。”巧茗解釋道,“我想和姜師母敘敘舊,麻煩二哥安排一下。”
梁芾是專門負責帶人保護巧茗的,聽她如此說,又見姜師母看起來端莊慈祥,不像惡人,便叫了兩個侍衛在粥棚後面臨時搭了個小棚子,擺上一方木桌與兩張板凳,再備了茶水,才請巧茗過去。
然而他與侍衛們并不離開,十二個人在棚子外面嚴嚴實實地圍了兩圈,外圈面朝棚外,盯着外面,防備有人突然靠近,裏圈則是面朝棚內,盯着的則是姜師母,防止她有詐,出手傷害巧茗。
姜師母沒見過這種陣仗,喝茶時難免有些手抖。
巧茗見狀安撫道:“師母別怕,他們都是皇上派來保護我的。”
姜師母點點頭,“這些年你們兄妹兩個到底都是在什麽地方打工?我去年過年時,還去過城裏一趟,當時聽巧茜說,你們平時書信也不見一封,只是銀錢按時送來,她和阿鶴兩個一直很擔心。”
面對姜師母的關心,巧茗只能歉然道:“師母,其實,我之前受過一次傷,從前的事情不大記得了,若不是阿茸,”她拉了阿茸過來,“阿茸當時和我一起在皇宮的尚食局裏做事,若不是她告訴我,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阿茸配合地笑了笑,之後站回巧茗身後。
“唉,可憐的孩子啊,”姜師母聽了,眉頭皺得緊緊的,露出十分心疼的模樣來,“傷到哪裏了?嚴重嗎?現在可都好了?”
巧茗笑道:“當時是撞了頭。”
姜師母聞言想去摸她腦袋,才一擡頭,就被梁芾狠狠瞪了一眼,只能讷讷地往回收。
巧茗卻拉住了她的手,“師母別擔心,我現在全好了,一點事都沒有,還因禍得福,得了皇上的寵愛。”
“那就好,那就好,”姜師母連連點頭,“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紀沒了爹娘,如今也算苦盡甘來。”
姜師母說得動情,竟是微微紅了眼眶,她不大好意思地抽回手,在眼角抹了兩下。
“師母,我家裏的事,你給我講一講,好不好?”巧茗問道,“你說我有弟弟妹妹,還有大哥,他們都多大年紀了?”
姜師母開口前先押了一口茶,“好,我詳詳細細地說給你聽。我家就住在湯泉山下的西梅村,我家男人是在村中私塾教書的先生。約莫是□□年前,你們兄妹幾個搬到西梅村來,那時候你大概有七歲,你們爹娘那時候已經不在了。原本你們一家子是住在海邊的,你娘是難産沒的,你爹爹,是出海打漁時遇到大風浪,就沒能再回來。那時候你們都還小,你哥哥原本是讀書的,可家裏大人沒了,他是長兄,就得出去賺錢,他那會兒十二歲,在家鄉找不到事做,後來碰到了一位京城來的大善人,肯介紹事情給他做,工錢又高,你們兄妹幾個就一起搬了過來,在西梅村安了家。村子裏面知道讓孩子讀書的人其實不多,倒是難得你們兄妹幾個有見識,知道讓阿鶴,也就是你們弟弟,他是你們家最小的,今年也有十三歲了。你們那時候在村子裏安了家,就讓阿鶴到私塾裏讀書,他正是開蒙的年紀,我們也是那時候跟你們熟悉起來的。前頭那些事兒都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後來呢,你們在村子裏住了五年就搬到城裏去了,說是哥哥得主顧賞識,攢了些積蓄,在城裏置了宅子,接你們過去,也好讓阿鶴轉到城裏的書院去讀書。凱之,就是我兒子,他比你大三歲,當時十五了,從十三歲起考上了秀才,就到城裏去讀書了,所以我們也知道,這樣的安排對你們一家只有好沒有壞,雖然我有些舍不得你們兩個聰明可愛的小姑娘,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男孩子的前程比什麽都重要。”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停,像是在回憶什麽似的,好久才接着道:“凱之在城裏,也常跟你們走動,偶爾我也進城去看看他,順便也會看看你們,這不就是常有來往,可是你去找你大哥的事兒,我聽巧茜說,事先連她也不知道。但你如果是在宮裏,那他……”
姜師母有些猶豫着如何往下說,巧茗卻會意,男人進宮去能做什麽,不是侍衛就是太監,小漁村出來的孩子,根本拿不到投考侍衛的資格,只能是……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