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人情
長儀公主越發繁忙,自五天前離府之後,長儀公主再沒有露面,也不知道在忙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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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完課,正趕上六部衙門下值,從前天一書院的同學在刑部大門外與同僚告別。
“侯老兄,侯鎮,這兒。”
侯鎮扭頭看到了她,白熙趕緊躲進院牆的陰影裏。
“我正要跟你說,蔡虹回刑部複命了。”侯鎮左顧右盼十分小心,“蔡大人回來之後就進了宮,刑部尚書把自己關在值房裏不出來,誰也不知道蔡虹說了什麽。”
“我叫你拿的東西呢?”白熙伸手捅他腰眼子。
“哎呀,等一下。”侯鎮把她的手拍掉,從衣袖裏拿出一份厚厚的抄件,“這是浙江路最近發回複查的所有斬刑案子,有詳細的人名和地址,就是不知道蔡大人去查的是哪些案子。”
白熙喜上眉梢,伸手捏他的肩膀:“你小子有做細作的潛質。這一會刑部估計騰出不少位子,我可等你的好消息。”
“混賬,哪有這樣說話的。”侯鎮昂首,不屑道。
“下官多謝刑部員外郎大人。侯老哥你就是我親爹。”白熙一臉獻媚。
“滾啦。”侯鎮給她一個白眼,“要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誰理你。你也是,堂堂一個藩王世子,幹個什麽都得自己親自出面,怎麽混成這個樣子。”
“老哥你這不是消遣我嘛,我這讀了這麽多年書,才剛從天一書院放出來,也就認識幾個老同學而已。”白熙擺手,“走了啊老哥。”
京中天黑得早,明明還是個下午,黑幕卻已經漸漸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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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入宮闱,偶爾見到吳宇,對方舉止與往常無二,但她心裏總覺得不安。一想到那晚在花樓的所見所聞,心頭就仿佛懸着一把随時會掉下的劍。
甚至于好幾次,經過吳宇家的時候,她差點就要忍不住上門去攤牌。可走到附近她又退了回來,又怕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一發不可收拾。
幾天前,金陵的書館來了一位不願意透露身份的豪客。此人包下了書館對面的客棧,并放出風來說手中有一副吳道子的《百駒圖》要出售。
此言一出,金陵城中能書擅畫的文人雅士聞風而動,但是對方要求必須在客棧的包間內一對一面談,聲稱要尋一個有緣之人出售。
白熙雖然垂涎吳道子的真跡,卻鄙視深深地這種表面故作深沉實則是待價而沽的行為。
她打定主意不去湊這個熱鬧,誰知從侯鎮處拿了抄件,正打算回府,偏偏在皇城外遇見了從前在天一書院的同學謝林。
如今對方也補了戶部主事的實職,背後又有家裏的支持,前途一片光明。他邀白熙一同去看畫,白熙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加上自己也被撩撥地有些心動,便愉快地陪着他一起去書館。
“這位是我家少爺,戶部主事謝郎君。”謝林的書童提着燈叫開了客棧的門,遞上名帖。
一身黑衣短打的小厮從客棧裏出來,恭恭敬敬叫了聲“郎君”後便引着兩人進了客棧。
“兩位稍後,我家主人很快就來。”
見到對方的陣仗,白熙心裏不免有點忐忑。
兩人跟着小厮進了樓上包廂,小厮為兩人關上了包廂的門,寧虎與書童便在樓梯口等候。
“好大的架子。”白熙随口來了一句。
“就是,連個上茶的人都沒有。”謝林用手絹擦了擦汗,接上她的話頭。
白熙斜着眼瞟一下謝林,手掌在衣袍上輕輕摩擦。
畫行交易看畫的規矩,是不允許喝東西的,更不允許帶任何筆墨印章,為的不破壞畫作。尤其是像《百駒圖》這樣的孤品,更是得裝在軟緞錦盒裏,墊着手絹捧着,生怕一不小心印上手汗弄花了畫。
廊間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個少年般稚嫩的聲音随之傳來:“在下來遲,郎君莫怪。”
這個聲音,白熙擦汗的手一把攥住了袍子。好熟悉的聲音!
房門被推開,白熙震驚之中險些抽身而起。那捧着錦盒的畫主人身高體胖,圓面無須,一雙眼雖然小,卻是神采奕奕顧盼靈動。
“是他。”白熙不由自主地向後挪了挪凳子,她記得這個人,浙江路巡撫陳潤天!
多年前,白熙以長寧王世子的身份入金陵城為質,進城路上,正好碰上擊破了北晉大軍凱旋的陳潤天。
入城時禮官宣讀了褒獎有功将士的聖旨,陳潤天率隊跪接聖旨。即便跪着,他高壯的身形仍鶴立雞群,而他和稚嫩嗓音和本人差距是在太大,白熙見過一次便牢牢記在了心裏。
“我與白郎君是有緣之人,這幅百駒圖便贈與郎君。”陳潤天沒有接她的話,只是将錦盒放在桌上。
這話說得白熙心頭一凜,這陳潤天雖然已經不在軍中供職,但身上的那股殺伐決斷的氣勢卻依然在。
她趕緊鎮定下來道:“陳大人怎麽有功夫進金陵來賣畫?浙江的事情不忙了嗎?”她故意不去看那錦盒,表現得興致缺缺。
進了包廂她便已經察覺,謝林不是愛畫之人,這回特意拉上她來見陳潤天,想必謝家和陳潤天也有一定的聯系。想想也是,連簪纓勳貴之後的吳宇都上了陳潤天的賊船,出身揚州府的謝林家又怎麽能獨善其身。
陳潤天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白熙如此直白,随後回過神來笑道:“萬壽聖節将至,兄弟奉命入吏部述職,可算有了閑暇。”
眼見氣氛緊張,謝林趕緊給陳潤天搬來一個凳子:“陳大人坐啊,別幹站着。”
“久聞世子在金陵字畫圈頗有才名,這幅《百駒圖》也只有收藏在世子之處,才不算辱沒。”陳潤天伸手将畫推到白熙的面前,話裏話外的意思已經清楚明了。
如果白熙不知道陳潤天在浙江幹下的事,或許今日她便高高興興地收下這幅畫。吳道子的真跡,如果傳世,必然是無價之寶。奈何,陳潤天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大火坑,她自然不會往裏跳。
“陳大人,無功不受祿啊,而且我也沒有錢……畢竟公主她管的比較嚴。”白熙一臉委屈的樣子,将畫推還給陳潤天,“這幅畫您還是拿回去,一定還有別的有緣人。”
“這……”陳潤天沒想到她如此警覺。
“至于在下就先告辭了,大人不必送我。”白熙對他拱手。
“白兄弟!”謝林在背後叫她,奈何白熙态度堅決,充耳不聞。
陳潤天想拉她下水,道行還差了一些。
白熙走到樓梯口,陳潤天那群精幹的手下立刻向她投來不友善的目光。她抖開扇子,故作鎮定,迎着那夥人的目光走下樓梯。
身後隐約傳來腳步聲,但對方遲遲沒有追上來。她在離去時悄悄回頭看了一眼,陳潤天站在二樓,一手扶着牆壁,神情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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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公主府詹事從帳上提走了一萬兩白銀。”
白熙剛上馬車,寧虎就向她通報了這個消息。長儀公主的詹事是不可能貪污的,那這樣一筆大錢就是長儀公主從帳上劃走的。
“派人跟着了嗎?”
白熙皺着眉,一手掀開車簾子,寧虎在旁騎馬跟随,馬蹄聲淩亂又吵鬧。
“屬下擔心他貪墨公主府的東西,派了三個人跟着。”
“我先回府,陳潤天的人應該在後面跟着,不要和他們多打交道。”
浙江的事情在京裏已經露了底,陳潤天和吳宇都坐不住了,長儀公主偏偏在此時消失,這不得不讓她産生懷疑。
快到公主府,馬車行駛的速度放緩,她挑開車簾,一個看着臉熟的護衛攔住她的馬車。
少傾,寧虎來到車窗邊:“王詹事一個人出城,換了身白丁的衣服,騎快馬往紹興府方向去了。”
浙江提刑按察使司的駐地就在紹興!
“上折子替我告假,馬上收拾東西,動身去揚州。”
長儀公主在紹興!
蔡虹回來複命的時間如此巧合,偏偏就和陳潤天合上。而陳潤天還有心思在這裏想着收買她,想必蔡虹沒有查出什麽東西。當朝勳貴重臣多如牛毛,為何陳潤天偏偏想着收買她,肯定是因為她驸馬的身份,想借由她來求長儀公主!
那麽可以肯定,長儀公主就是接任蔡虹的新欽差!
白熙跳下馬車,拔腿就沖進府裏。
“揚州?萬壽聖節沒幾天了,少爺不宜離開,更何況……”寧虎在後面追。
“父王那裏先不去管,馬上跟上那個王詹事,我們去找長儀公主彙合。”不管怎麽樣,她至少得見長儀公主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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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一隊人馬悄悄從公主府後門出發,目的地揚州。而她,揚州是不可能去的,紹興才是她的目的地。
“小白哥哥,起來了。”兩個時辰後,白子在她的門外叫她。
吃飽喝足的白大少換了身小厮裝,帶着寧虎和幾個護衛堂堂正正從小角門出了公主府。出門時,寧虎告訴她,陳潤天的手下果然跟着早上出發的護衛去了揚州。
白熙不會騎馬,這次時間緊急,她不得不騎着馬磕磕絆絆往紹興跑。果然,沿着運河邊的官道一路跑到錢清堰,她就腰酸背痛腿抽筋。
“停停停!錢慶豔,我要休息!”
錢清堰這個破地方,光有一個碼頭,卻小的可憐。只有一個破破爛爛的茶水鋪!鋪子裏只有幾個年輕人背對着他們喝茶。
寧虎和護衛們都下了馬,只有白熙抓着缰繩不知所措,她的腿疼得跨不過馬背了。
她正不知如何下馬,茶水鋪裏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怎麽還不下來,需要我抱你嗎?”
長儀公主怎麽會在錢清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