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筝姬【六】

“你要聽話,等你長大了, 想去哪兒都成, 現在還不行。”如今姜蘿也只是虛歲十五, 無論去哪裏白輕絮都放心不下,只是事有輕重緩急……她的命最重要, 暢春園這裏,姜蘿是不能待了。

“齊夫人已經去世很多年了,将軍府幹淨得很,齊小将軍性子也還成,不會虧待你。”

“我不想去,那裏再好都沒有你。”姜蘿看着端着飯菜進來的白輕絮。

手上的鞭子還沒有解開,姜蘿又享受了一次白輕絮喂飯的待遇。

“世間人,連至親至愛都有別離的時候,哪裏能一直待在一處呢?”白輕絮舀了半勺飯,并半勺剃了刺的魚肉,送到姜蘿嘴邊。

“姨姨不和我一起, 我就不吃飯了!”姜蘿把頭扭開。

“怎麽越長大越像個小孩子了…你不吃, 我就吃掉了。”白輕絮一口塞到自己嘴裏,三兩下吃掉了。

姜蘿目瞪口呆。

“飯吃一口少一口, 現在不珍惜,以後就再也吃不到了。”白輕絮又舀了一勺,姜蘿乖乖張嘴吃掉了。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只怕我,不怕你母親, 又挑嘴,她哄不好。只要是我喂你,沒有不吃的。”那雙形狀完美的丹鳳眼眼角已經有了細微的皺紋,飽滿的淚從眼眶中滾落,暈開眼下的胭脂。

“你要乖,聽姨姨的話。”白輕絮又喂了幾勺。

“知道了。”姜蘿心中擔憂,悄悄擡眼看她,正好望進那一雙罥了煙霧的眸,溫柔平生僅見,白輕絮嘴角微揚,笑着,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時期,明媚無比。

“只是想起了你母親,有些難過,你不必擔心。”

“年紀大了,就愛多愁善感。”

“姨姨明明才十六歲,比我大一歲。”

“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沒有,姨姨是我眼裏最好看最溫柔的人。”

“怕不是在說反話?”

“這個可真沒有。”

就算姜蘿再不情願,白輕絮也不會把她留下來。

一紙賣身契,真算不了什麽,姜蘿要是不想走,沒人抓得走。

齊府來接人了,姜蘿打算最後再掙紮一下。

“已經等不到你生辰時親手為你及笄了,這是我為你制的發簪,內置□□,危急關頭,或可一用。”白輕絮給姜蘿梳了個道姑頭,樸素的玉簪插在發間,絲毫不突兀。

“不行,我非要等姨姨為我及笄不可!”姜蘿靈活的從鞭子中解放雙手,一把抱住白輕絮。

白輕絮眉頭一挑,把鞭子握在手裏。

“就算姨姨打死我,我也不會走!”,姜蘿虎軀一震,想起來小時候被打的慘烈記憶,但嘴裏絲毫不肯屈服。

“你倒是膽大,敢威脅我了。”白輕絮反倒笑了,把鞭子丢開。

“我就知道姨姨舍不得打我……”姜蘿以為白輕絮會像以前一樣,這一回也遷就自己,便笑着去挽她的手。

白輕絮揮袖拂開姜蘿,面無表情道,“你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管不到你了。”

“姨姨……”姜蘿被她推開,撞上小幾,杯盞碎了一地。

門外扣門聲響起。

“奉公子的命來接姜姑娘,不知姜姑娘收拾好了沒有?”

屋內一室寂靜。

“我不走……”姜蘿看着白輕絮,眼裏氤氲着霧氣。

白輕絮以前打得再厲害,也沒見姜蘿哭過,見她眼淚快落出來了,心裏一顫。

“你走不走?”白輕絮拔出了自己發間簪的玉簪,抵住自己的喉嚨。

雖然是溫潤的玉簪,在白輕絮這種內功高手手裏,也有削鐵如泥的鋒利。

墨色的發如綢如鍛,頃刻間散落,些許落在頸間。殷紅的血珠從玉簪抵住的地方滾落,滴在鎖骨上,雪白的頸與墨黑的發,溫涼的血與冰冷的玉簪,實在太刺目,姜蘿的視線漸漸模糊。

“為什麽?”姜蘿知道白輕絮有一件一定要去完成的事,知道她不會死在這裏,卻不明白為什麽要在此時做出這麽決絕的姿态。

“你我親緣已盡,日後看見我,只作不識。”白輕絮面如冰霜,眼中沒有絲毫感情。

“你聽見沒有?”白輕絮聲音有些低啞,仿佛在抑制什麽,手裏又使了一分力,玉簪已經入了半寸,殷紅的血珠串成紅線,更添妖冶。

“……好。”姜蘿仰頭看着白輕絮,終究妥協了。

“姜姑娘……?”

叩門聲再度響起。

她們說話的聲音都很輕,許是外面的人沒有聽見。

“你走吧。”白輕絮依然還拿簪子抵着喉嚨。

“我知道了。”姜蘿回身,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不等白輕絮說什麽,姜蘿已經打開了門,頭也不回。

“你……”白輕絮看她的背影,尚還消瘦,是個半大少年模樣,終究放不下心。

等姜蘿聽見,轉頭,白輕絮又揮了揮手,示意她趕緊走。

“保重。”姜蘿無聲啓唇,這一回終究沒有再回頭了。

白輕絮在樓上看姜蘿上了馬車,漸漸遠去,終究笑了起來。

“走了就好……”她抽出玉簪,慢條斯理挽好了頭發,內息流轉,脖子上的傷沒有再流血了,先前流的也很快幹涸,變成暗紅色的痂。

直到馬車消失在視線裏,白輕絮才關上窗。

“浪費老娘半天功夫。”

她想像往常那樣笑一下,終究沒有笑出來。

齊骁不知聽說了什麽,下午就來問姜蘿是否有親眷,要不要一并接出來。

姜蘿搖搖頭。

将軍府和白輕絮說得一樣,幹淨的很,府裏稱得上是主人的,只有病重的齊将軍和齊骁,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女眷。

姜蘿雖然平日裏為了方便都是一身男裝打扮,卻也沒有刻意掩飾性別。

住的地方齊骁已經提前命人收拾好了,是後院一處僻靜的院子,各種用具都有,服侍的丫鬟都有四個,每天的飯菜也不錯。

齊府的下人議論紛紛,暗地裏猜測是不是齊骁要收姨娘什麽的,被懲戒幾回後就不敢傳流言了。

姜蘿平日裏就看看書,偶爾彈彈筝,再就是無聲無息修煉,清閑得很。丫鬟也不敢問她什麽,都安靜本分,平時也只做收拾碗筷、洗衣服這些活。

齊将軍雖說身體很差,時常昏睡,聽一個下人說齊骁從花樓接了一個姑娘出來,還是生了氣,讓人把姜蘿召回去。

齊将軍眼睛已經不太好使了,看着走進來的姜蘿,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溪妹……”

姜蘿擡頭看了他兩眼,漠然。

“你叫什麽名字?”齊将軍剛伸手,就清醒了些,放下來,神色激動。

“姜蘿。”

“好名字…在府上還住得慣嗎?”齊将軍咳了兩下,身後伺候的人連忙輕拍他的後背,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隐隐有暗色的血污。

齊将軍一生征戰,到了如今,暗傷爆發,才不惑之年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幾的。

“府上很好。”

“好…好就好,缺什麽只管與齊忠說,想要什麽也和齊忠說。”

“多謝将軍。”

“爹,這是我請的樂師姜先生……”齊骁的聲音遠遠傳過來,齊将軍又咳了兩聲。

“知道了,你帶姜先生下去,不要打擾我一個老頭子養病。”齊将軍說話間,齊骁已經大步流星過來了。

發現場景和他想的不同,他撓了撓頭,憨厚的動作和冷峻的臉搭配起來十分維和。

“爹你好好吃藥,不許喝酒!”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齊将軍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等齊骁和姜蘿一起出去,他又盯着兩人背影看個半天。

“如今我也是兒女雙全的人了。”等周圍無人,齊将軍才感慨道。

“将軍的福氣,自然是尋常人比不上的。”齊府的管家齊忠應和道。

“那丫頭像極了溪妹,偏偏眉毛像我,英氣。”齊将軍摸了摸自個兒的眉毛,樂呵呵的。

“是有些像将軍。”齊忠也不打擊齊将軍,自家将軍都一把老骨頭了,還強說小姑娘和自個兒長得像。

“當時我想接溪妹回來,她不願意,不曾想竟留了一個女兒……唉,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看小姐長得這麽好,精氣神足,像棵小松樹一樣,一定過得不錯。”

“哪有這樣的,人家小姑娘都嬌氣得很,哪像她這麽素靜,年紀小小就這麽沉穩。”齊将軍抹了抹眼睛,“貓尿糊眼睛了。”

“你去京裏的鋪子訂些女孩兒喜歡的衣裳首飾,齊骁和我都是粗漢,不懂這個,交給你我才放心。”

齊忠應下來,總覺得哪裏不對。

想了半天,才發覺自個兒竟然被齊将軍排除在粗漢裏頭了。

“我爹脾氣就這樣,你不要放在心上,要是不喜歡他,下次他找你,不去見就是了。”齊骁應該遺傳母親多一些,姜蘿初見他時,還是一個清冷隽秀的貴公子、美少年,如今經過了戰争洗禮,又高又壯又勻稱,一張臉也變得冷峻,若非五官生得好,一定會像齊将軍那樣陽剛壯實。

“将軍性子爽朗,還挺好的。”

姜蘿邊往前走,邊說話。

她比齊骁矮一個半頭,總擡頭脖子酸,低頭也不太合适。

“我先前查出來你與我家有故交,如今你就在齊府住着,當成自家住,不要客氣。住上幾年,等你長大了想去別的地方我也不會拘着你。”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要修改一下文,名字也要換

起名廢真的超痛苦的,抓耳撓腮想了一個名字——[快穿]畫風清新,其實我覺得畫風清奇也不錯_(:з」∠)_

小可愛們覺得怎麽樣,又什麽好腦洞嗎!期待的搓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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