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筝姬【七】
“若我死在陛下前頭,就請陛下将我的骨灰撒在風裏。”
“還沒有仔細看看陛下的萬裏山河, 就托風送我, 一一看遍。”
忘塵的頭發已經全白了, 他最開始出現的時候便是這模樣,五官平平無奇, 滿頭白發,如今還是這樣,卻有滿身暮氣。
“朕若走在你前頭,也托你把我的骨灰,同阿瑾和在一起。”
“好。”忘塵很少和皇帝說什麽,他的聲音很沙啞,可能是喉嚨受過重創,聽起來總有些怪異。
“朕年紀大了,唯獨放心不下純慧,你覺得把她許給齊骁如何?”
“算是良配。”而且,齊骁算是京裏重權在握的所有人中, 唯一沒有中毒的人。或許是皇帝覺得虧待了齊将軍, 便沒有對齊骁下毒。
至于他們話語中的當事人的想法,沒有人關心。純慧公主和齊骁還有些血緣關系, 叫聲表哥也可以,再說兩人有幼時的情分,最差也不過時是相敬如賓。
只是純慧公主喜歡長得好看的人,尤其是清冷漂亮又羸弱的類型,僅限男子……
純慧公主完全抵抗不住美色的誘惑, 對身邊美貌的宮人千依百順的。這麽想來,皇帝又覺得應該給齊骁也下毒,折騰得弱不禁風,他們倆一定能琴瑟和諧……只是齊将軍不行了,這個國家還需要齊骁去征戰。想到這裏,皇帝便放棄了給齊骁下毒的想法。
姜蘿在齊府住了半月有餘,期間齊管家風雨無阻來請安,帶着一些小姑娘喜歡的花花綠綠的衣服首飾,姜蘿興致缺缺,表達謝意并不讓他繼續送後,齊管家就開始送別的東西。
聽說齊骁有好男風的傳言,姜蘿也理解齊管家的熱情,只是她看見齊骁的次數,十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連齊骁長什麽樣子都忘得差不多了,齊管家實在是瞎熱心。
偶爾還能看見齊将軍,他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呈現出一種瀕死的青灰之色。他說他是來曬太陽、聽曲的,姜蘿覺得自己算府中的樂師,也彈些平和悠然的曲子給他聽。沒想到齊将軍看起來五大三粗,卻如此喜愛音樂。
姜蘿再看見齊骁的時候,他正怒氣沖沖跑過來,姜蘿正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就看見齊骁一把把齊将軍拎起來,沖他吼道:“你不要命了,說讓你呆在屋子裏不見風,你當時怎麽答應的"齊将軍有些尴尬,眼巴巴看着姜蘿,求助。
”快把齊将軍扛回屋裏去,在這裏說話多浪費時間!“姜蘿看着齊将軍可憐巴巴的眼神随着齊骁的步子漸行漸遠,竟有些不自在。
沒多久齊骁就過來了,開門見山道:”我爹他說想要一個女兒很久了,你合他的眼緣,這段時日能不能陪陪他"
姜蘿想想齊将軍那個樣子,答應下來,實在像從棺材板裏蹦出來的,一絲溫度都沒有。
姜蘿陪着他,其實也做不了什麽,大多數時候都是幹坐着。
齊将軍精力不濟,醒過來的時候看見姜蘿坐在不遠處看書,心裏就安定下來了,姜蘿也會在他醒着的時候念書給他聽。齊将軍心态平和,身體狀況反而比之前好了很多。
齊骁這些日子都在暗地裏聯系那些想要解藥的人,部署萬壽節逼宮的人手,忙得脫不開身。
他曾在皇宮中徹夜長跪,求皇帝賜藥,得來的也不過是宮人冷冰冰的“陛下不見”。
就算是純慧公主,也只敢勸他接受現實,提醒他生死有命。
終究一切都不一樣了。
好在有姜蘿在府裏齊将軍,他沒有後顧之憂。
就算齊将軍悄悄告訴他姜蘿是自己與姜溪的女兒,他也沒什麽反應。
仿佛是一件最正常不過的事。
再看見姜蘿時,心中還是有些異樣,其實仔細看兩人相貌還有些相似。
齊将軍那狗都嫌的性子能生出姜蘿這樣的女兒,真是奇怪。
萬壽節終于快到了,陰了很久的京城終于開始下雪。
齊骁本來不打算帶着姜蘿去,齊将軍非要他帶上,看着奄奄一息的親爹,齊骁也就屈服了。
反正成了他能護住姜蘿,不成的話,就送姜蘿出宮,一起逃命。
齊家的二十萬大軍,是時候該為齊家人而戰鬥了。
齊骁遣退旁人,關上門。
姜蘿疑惑地看過去。
齊骁拿了個杯子,自顧自倒了杯水。
然後抽出匕首。
姜蘿瞬間警覺,難不成齊骁和太子鬧掰了,要殺她滅口?
“過來。”
齊骁先在食指上劃了一下,幾滴血滴進杯子。
“滴血認親?”姜蘿看着齊骁手指上不停滴血的口子,默默敬佩,下手真狠啊,沒有得破傷風真是命大……
“嗯。”齊骁運轉內息,傷口附近滴血的速度慢下來。
姜蘿找出一根繡花針,在火上烤過之後,才小心翼翼刺了極小一個口子,漏出一滴血來,正好與齊骁的血相溶。
和她的繡花針比起來,手裏的匕首有些燙手。
“以後你就是齊二,沒人能欺負你。”
齊骁收了匕首,面容柔和許多。
不等姜蘿說什麽,他又出去了,臨走前特意叮囑,“爹讓我們明日一起進宮,參加陛下的萬壽節宴會。”
“哦。”
姜蘿總覺得滴血認親很不科學,但是齊骁不是無故放矢之人,應該詳細查過原主的身世,也許白娘子也知道。
齊将軍經常在外征戰,常年鎮守在邊關,真正活躍在生死邊緣,不适合托付幼女,姜溪的想法,如今姜蘿也能明白一些。
像齊骁這樣的,有皇家血脈,又是齊家唯一的繼承人,和純慧公主交情好,從小到大都養在皇宮裏,更不适合養育姜蘿。
姜蘿終于換了個打扮,像京中其他同齡的小姑娘一樣,穿着嫩粉色襦裙,頭上簪了花,只不過這些日子她瘦了一圈,有種病态的蒼白,看起來像大病初愈不久,絲毫沒有嬌俏的感覺,讓那一身粉色都褪色不少。
“這一位是?”
“我妹妹。”齊骁面無表情和別人寒暄幾句,沒多久周圍圍着的一圈人都散去了。
純慧公主也過來和齊骁說話,如今她滿頭珠翠,彩繡輝煌,往少女的方向打扮,看起來也是一個容貌嬌美的小姑娘,比實際年齡大幾歲。
她和齊骁說了兩句,重重放下酒樽離開了,最後一句話聲音格外大。
“我怎麽不知道小姑姑除了齊骁哥哥之外還生了一個女兒?”
齊骁歉意地看着姜蘿被酒潑濕的袖子,掏出一張帕子,給她擦拭。
“用不着把她放在心上。”
姜蘿颔首,混不在意。
首先是為皇帝獻禮,然而後宮中沒有太後,妃嫔也少得可憐,子嗣更是凋零,以太子為首的幾個皇子皇女一一獻過禮物後,就輪到大臣了。
忘塵今天沒有跟在皇帝身後。
前幾日宮裏有消息說皇帝親手埋葬了一個宮人,然後食欲不振,病了好些天,更有确切的消息,那個宮人就是在後宮中只手遮天十多年的忘塵公公。
太子選這一天逼宮,也是因為忘塵病逝,皇帝身邊沒有高人保護,逼宮終于了有可趁之機。
剛開始幾年,大臣們還會精心給皇帝挑選禮物,希望獲得他的垂憐,得到解藥,徹底解毒……如今都死心了。反正皇帝會定期給他們吃藥,既然死不了,就茍活着,放浪形骸,至于禮物,随便送一送,那些作假的“孤本”、“字畫”獻給皇帝完全不心疼……
就算皇帝會定時賜藥抑制臣子毒發,然而毒已深入骨髓,時常會有噬骨巨痛,中毒越久越頻繁,藥已經緩解不了什麽了,只能說不死。
像太子這樣的,被折磨得越來越變态,看起來又陰翳了不少,整個人像垂死的毒蛇。
獻完禮,便是宮中樂坊演奏的時候了。
這一次分外特殊些,來來回回許多宮人,擡着鼓到大殿上來,擺好後,盡數退下去。
看來今年樂坊又推出了新花樣,一堆無精打采的臣子稍微振作了一些,等着來演奏的人,中間那麽大一面鼓,誰來敲?
中間一面鼓直徑約莫有三米多,邊上綴了盛放的大紅色海棠花,鼓面上也繪了一支盛放的海棠,紅豔絕倫,工藝精湛,十分華美。除了大鼓外,還有二十四面小鼓,直徑一米左右,邊上綴的是粉色纏枝海棠,帶着露珠,嬌妍欲滴。
“海棠雖美,卻恨無香。”純慧看着鼓上花,有些悵惘。
“純慧也有心事了?”皇帝難得心情稍好一些,便逗逗女兒。
“哪有什麽心事,只是見這花實在好看,有些惋惜而已。”純慧看向齊骁,只見他在為鄰座的姜蘿挑魚刺。
京都享樂之風盛行,衣食住行,無不精細,萬壽節上的菜品更是一絕。齊骁早在宮中吃慣了美食,今日心中有事,吃得并不多,便看見姜蘿桌前只有一道鲥魚未動,取了公筷替她擇刺。
鲥魚味美且鮮,若是提前取刺再烹饪就失了那分獨特的鮮美,只能吃前理刺,姜蘿嫌麻煩就擱置在那裏,打算其他菜吃滿意了再弄魚。
齊骁既然動手了,正好省了她花功夫吐刺。反正兩人是親兄妹,挑個刺而已,不需要避諱。
姜蘿不是沒吃過好東西,只是前幾個世界憋久了,就有了一個愛吃東西的癖好,特別是好吃的東西。
一擡頭就看見純慧公主正朝這裏看,皇帝也看過來了。
姜蘿從容不迫開始吃齊骁挑走了刺的魚,不愧是立了戰功的少年将軍,刺挑得非常幹淨,又沒有破壞魚肉整體的鮮美,溫熱正适合入口,怎一個美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