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筝姬【八】
海棠鼓的主人終于在衆人的期待中款款而來。
女子一襲緋色舞衣,赤着足從大殿門口走進來。白皙纖瘦的腳腕邊各系了一對櫻桃大小的金鈴, 更襯得那雙腳小巧美麗。踩在殷紅柔軟的地毯上, 陷進去小半, 只露出光潔的腳背,走動時裙裳輕移, 和着鈴铛的脆響,攝人心神。
雖說是舞衣,卻遮得十分嚴實,隐約能看出來是個骨骼清致的美人,體态修長勻稱,步履不急不緩,姿态清麗莊重。
她擡起頭後,領口恰好顯出了一分豔色,如同三月新開的桃花,粉潤妍秀,誘人深陷。
青絲高绾, 飾以金玉鳳凰簪, 左右兩側各有流蘇垂至耳畔,與青蒼的翡翠耳墜交相輝映。
眉如遠山, 目似星河,薄唇重染胭脂色,眉間赤色花钿,絕色無雙,綻放到極致的風華幾乎模糊了她的年齡, 只深深記住了這份濃烈放肆又鮮活的美。
姜蘿第一次看見白輕絮如此盛妝,驚嘆她的美麗,卻不自覺開始頭痛了。
不經意間,兩人對視,白輕絮目光平和溫柔,看起來像已經了卻了心事。
姜蘿卻覺得她想幹一票大的。
踩着花枝,白輕絮走到了鼓上。
“一曲《十面埋伏》,獻于陛下。”白輕絮跪地行禮,儀态挑不出一絲錯處。
“可是要作鼓上舞?”皇帝問道。
“是。”
“朕…拭目以待。”皇帝笑了笑,似乎并沒有認出白輕絮,不知道她是犯官之女。
齊骁已經發現了姜蘿的異常,看着她隐在袖中的手,手指動了動,抓住了她的袖子,還是沒能阻止她站起來。
手中只剩小半截袖子。
“陛下,只聽鼓聲未免單調,臣女擅筝,願共奏為陛下賀壽。”
皇帝遠遠看過去,見她與姜瑾有些神似,少年時阿瑾也是這般模樣,天不怕地不怕,有時候卻豁出一切,連命都不要。
皇帝未語,微微颔首。
“陛下恕罪,臣女今日未帶筝,敢請陛下相賜。”
“大膽!竟敢如此不敬,陛下的萬壽節,也是你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純慧怒視着姜蘿,惱恨以前的事,更厭惡她成了齊骁的妹妹。
“我兒莫氣,且讓她去,不好再罰如何?”皇帝安撫完純慧公主,讓人送一架古筝來。
純慧便平複下來,默默看着姜蘿。
等她裝完逼再吃她【jpg.】
姜蘿調了一下音,铿锵明亮,是上好的筝。
她坐在鼓前,背對皇帝,正視着白輕絮。
也許是因為怒氣值達到了一個上限,白輕絮表情十分平靜,不動聲色剜了姜蘿好幾眼。
見姜蘿坐好,白輕絮足下一點,腳腕上的金鈴碰出空靈悅耳的聲音。
鼓聲響起,沉重的撞擊如猛獸的心跳,姜蘿随之而奏,清亮的筝音和壯闊的鼓聲完美契合。筝鼓合鳴,氣勢漸升,樂聲像獸爪牢牢抓着人們的心髒,視線更是粘在那道曼妙的身影上挪不開。
白輕絮水袖如雲,配合着腳下的擊踏,砸向側面的海棠小鼓,轟然炸響,直直在人心頭砰出一點火星。
飛袖流雲,衣袂翩跹。每一甩袖,砸在鼓面上,都有花瓣随之而震落飛舞,使人驚異這樣精致美麗的舞衣包裹之下的曼妙軀體,竟然能釋放出這樣磅礴的力量。
明明是溫柔至極的緋色舞衣,卻在越來越急促的鼓點中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堅韌力度,舞衣上也墜了細小的金鈴。每一顆鈴铛的聲響都不同,落在筝鼓聲中,如日月争輝時散落的星子,讓人恨不得抓在手裏,細細品味一番。然而那筝鼓聲實在輝煌,明明是聲音,卻有光芒,占據了心神,分不開一絲去注意其他東西。
原曲沒有這麽快,只是白輕絮的舞步太快,鼓聲也快,猛烈高亢,像和姜蘿杠上了,時刻想将筝鳴甩在後面。然而姜蘿的十指快出殘影,指尖被筝弦劃破,血滴染紅了整張琴面,刺目無比。筝鳴如影随形如水乳交融化在鼓聲中,揉雜了靈力的弦音絲毫不弱于鼓聲。
二者像鳳與凰,在殿堂內騰空而上,交頸争鳴。殿內沉寂的空氣都燒灼起來了,筵席上困倦的人血液都沸騰起來了,靜置在桌案上的筷子酒盞都顫抖起來了,鈴音如驟雨,鼓聲如雷霆,筝鳴如鳳唳——
每一個舞姿都充滿了力量,每一個舞姿都簌簌作響,每一個舞姿都是光影與飛袖的匆匆變幻,每一個舞姿都使人戰栗在濃豔喋血的海棠綻放之中,使人嘆為觀止,使人屏息凝神,使人淚迸腸絕。
那年至親人頭落地時飛濺的熱血灼化了厚重的雪,撕心裂肺的生死離別,鈍刀割肉的承歡,束手無策的隐忍憎恨,盡數化成此刻燃燒殆盡的舞。
一點一滴積蓄多年,最極致的一劍,就藏在腰間,此刻趁皇帝失神,随水袖而去,輕飄飄劃過他的脖頸,就能了結此恨。
可惜……
阿蘿就在這裏。
白輕絮一聲嘆息,眼角的淚從嫣紅的臉頰邊匆匆落進滿地海棠花裏,不知是為何而嘆,為何落淚,自此,舞步便緩下來了。
筝随之而緩,她看見姜蘿已經淚流滿面,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像極了她十五那年元宵與太子放花燈時漾開的漣漪,與滿月的倒影,是一生珍之重之愛之不願損壞分毫的東西。
軟劍終未出鞘,好像用盡了力氣,鋪天蓋地的倦怠随之而來,鼓聲低緩下去,水袖也溫柔多情,眼尾暈開的胭脂和翩翩然的海棠花瓣一樣好看。
曲終,鼓聲戛然而止,筝奏完最後幾個音,也寂靜下來,只有餘下的花緩緩落地。
滴答——
一滴血從姜蘿桌案前濺到地上。
失神許久的衆人才慢慢回複,這時竟找不回言語,嗫嚅良久,發不出聲音。
白輕絮此時鬓發将散,酡顏薄汗,卻無人将其聯想到歡欲上去。
若有神女當如是。
那些海棠花枝大多數都光禿禿的,僅剩零星花瓣,有的落在鼓面上,有的落在殿堂地毯上,有的落在桌案上,有的落在發間、衣服上。
太子酒盞中就有一片大紅色的花瓣,輕薄豔烈,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姜蘿離得近,衣服上落得不少,皆随她彈筝時的動作滾到襦裙上了,血也滴了不少,原來素淨的裙子便斑駁了。
平時流一點血容易止住,這回要輸靈力,彈奏時只能任由它流了。
這會兒已經止血了,伴随着火辣鑽心的痛感。
“昔有趙氏掌上舞,如今得見佳人鼓上舞,才知道何為真絕色,何為仙樂,這場壽宴,也不算虛設了。”皇帝撫掌而笑,又命人賞賜白輕絮。
就算是純慧公主,也挑不出刺。
姜蘿則行了個禮,回到座位。
齊骁抓住她那只完好的袖子,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指尖,面無表情,眸中神色莫測。
太子越衆而出。
“哦?太子有事?”皇帝疑惑道。
“不知陛下何時可解孤所中之毒?”雖然所有人都心中清明,卻沒有一個像太子這樣肆無忌憚把它放到明面上來,把皇帝的臉打得啪啪作響,把最醜陋最歹毒的面目揭開。
“此毒啊…”皇帝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美好的東西,竟笑了。
“無藥可解。”他笑得十分得意,間或有幾分譏諷。
“既然陛下不願解毒,孤只能親自喂給陛下,想來孤比陛下父子情深,陛下也願與孤同甘共苦。”太子也不生氣,笑得越發柔和孺慕,隐約朝他幼年時的溫潤靠近。
他撫掌而笑,殿外躍進數十個黑衣人,執長刀,刀鋒皆有血色,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殿內其他人都伸長了脖子等着看戲,有的甚至就着冷菜開始喝酒。
護衛皇帝的人盡數被黑衣人斬殺殆盡,就連臉色發白,斥責太子的純慧也差點被砍成兩半。
齊骁丢了跟筷子過去,把劈向她的刀鋒擊開,觸及純慧求救的眼神,卻收了手。
“齊骁哥哥救我……”
黑衣人見齊骁不再看她,直接扭了她的雙臂,丢到遠處。
反正齊小将軍的意思是只留條命。
“陛下……”太子無視了純慧的慘叫,抓着皇帝的領口,竟把他提了起來。
又朝地上狠狠砸去,海棠鼓面陡然破開,鑽出的白發男子須臾間接住皇帝,把他護在身後。
“你竟然沒死?”這時候最詫異的不是太子,而是齊骁,他的眼線可是眼睜睜看着忘塵病逝,被皇帝埋在了前殿外的花叢裏。
要是忘塵沒死,今天就很難得到解藥,齊将軍的命也救不回來了。
忘塵咳得很費勁,沒說什麽。
“今日我在此處,必不讓你們動陛下分毫。”
忘塵把身後的皇帝擋得嚴嚴實實,殿外進來更多穿着禁衛軍軍服的人,将太子一衆圍得更嚴實。
齊骁欲退,卻看見姜蘿這會子已經跟在那舞女背後,潛到了純慧公主邊上。
“太子受降吧,念昔日情分,還能留你一條性命。”忘塵俯視着太子,淡然道。
“孤這條命還有什麽用處?用來彰顯你們的仁慈嗎!孤這一輩子早就被你們給毀了!”太子眼睛通紅,幾欲滲血。
“若不是你,孤怎麽淪落到如此地步!”太子指着忘塵,唇邊溢出血來。
“解了毒又如何,孤也活不了多久,只想親手奪走你們的一切,如今不成也罷了……”太子咽了咽喉嚨裏的血,繼續道,“孤生來就是太子,若是上天不喜,為何不讓我做一尋常百姓?何必讓我煎熬這麽多年,一生珍視之物盡數被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