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雖然下面的纏鬥看起來驚心動魄,不過許寧妤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記得元和三年中秋前後葉懷瑾确實受過一次重傷,但是上一世沒有北疆之行,她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不是眼下這次。

如果是的話……她低頭目測了一下她站的位置到地面的高度,揣測着自己從樹上跳下去完好無損的可能性……

葉懷瑾一定不能出事。

不然她這次回來還有什麽意義?

回神瞬間,一抹冷光晃了下眼。許寧妤福至心靈,慢慢的轉過頭往旁邊樹上看了一眼——

沒有動靜。

總不能是眼睛花了,她大氣也不敢出,仔細在繁茂的枝葉間尋着那簇冷光。

一陣微風拂過,樹葉微動,那點銀光隐在枝葉之間又閃了閃。

找到了!

她站的地方距離那簇銀光的位置大約六七尺,執弩的黑衣人目光全在樹下跟一群人黑衣人纏鬥的葉懷瑾身上,準備伺機而動、手裏的□□不斷調整着方向,準備蓄勢待發。

許寧妤把将軍塞到了寬大的袖子裏,袖口緊緊的在手腕上纏了兩圈打了個結。她将手握緊又松開,如此重複兩次之後閉上眼睛,緩緩地提了口氣,心中默數着……

在持着□□的黑衣人手指發力的那一刻,她咬了咬牙縱身往那人身上撲了過去……

黑衣人顯然沒想到旁邊樹上還暗伏着葉懷瑾的幫手,又驚又懼,驚的是突然從隔壁樹上蹿出來個人很有導致今天的暗殺任務失敗。畢竟定國公府世子背後有一整個的天命司,下面的一群人不過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也是為了防止暗中還有其他人在;懼的是他萬萬沒想到暗中的人竟然是在自己身邊!

不過待到看清楚撲過來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提起來的心又落回了肚子裏。雖然不知道這小姑娘打哪上去的,不過看這個架勢多半是不會功夫的。

緊仄的枝桠上因為多了個人,導致這一處位置搖搖晃晃,許寧妤根本就站不穩,而且她的主要目的是這人手裏的□□。

因此人雖然被她撲倒了,那個小小的弩卻被黑衣人牢牢抓在手裏,而她自己也因為這一下腳下一滑直接要掉下去,下意識的她揮舞着手臂抱住了黑衣人的腳踝。

許寧妤吓得半死,卻不敢驚呼引葉懷瑾分心。

她白着一張臉擡頭往上看去,黑衣人的眼中閃過片刻的茫然,随即皺了眉頭想要将她甩開……當然,沒有成功。

拿弩這人望了一眼遠處,下面的黑衣人已經倒了一半,他這裏再不抓緊……

兩人對視,許寧妤勉強壓下心裏的恐懼,她手上已經快沒力氣了,再僵持下去,用不着黑衣人甩,她自己就能掉下去了。她讨好的捏出一張無害的笑臉,對看不見神色的黑衣人道:“我只是……不、不小心跳過來的,你能……拉我一把嗎?”

黑衣人:“……”

他冷漠的看着抱着他腳踝的小姑娘,緩緩擡起右手,将□□對準了許寧妤的胸口,銀色的箭尖在月色的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她只覺着胸口忽然湧出一絲麻木的感覺,甚至沒有聽到一聲聲響,堅硬冰冷的箭頭就穿過了自己的身體……

從樹上掉落那一瞬間,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着葉懷瑾的方向喊道——

“小心樹上——”

她頭一回發現,原來喊話也是這麽痛的一件事情,胸口被冷箭射中的位置,撕裂一般。

這還不算,還的再重重的摔上一下,落地之前,許寧妤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她也太難了吧……

想象中的落地慘摔并沒有到來,而是直接落進了一個被冷木清香包裹着的懷抱,只是清冷木香之間還有絲絲袅袅血腥之氣,失去意識前,她看到有一個黑色身影接替了葉懷瑾原來的位置。

她的世子哥哥懷抱着她,眼神焦急。

真好,他沒受傷。

……

等再醒來的時候,許寧妤發現自己躺在國公府清漪院自己的床上。

她試着動了一下,牽扯着胸前撕心裂肺的疼。

屋子裏安靜的很,看窗戶外面黑漆漆一片,不過屋子裏卻燃着蠟燭,也不知道是什麽時辰。

她張了張嘴,嗓子又疼又澀,話也說不出來,嘴巴裏萦着一股子苦溜溜的湯藥味兒,着實難受人。

床邊的小幾上,放着一只翠綠色的青瓷花碗,碗裏還有一少半的赤色藥汁。她嘗試着動了動手指,伸去小幾上推那只碗,推了幾下之後,小碗在幾遍顫顫悠悠晃了一下,然後直碩碩往下墜去——

一聲清脆的聲響。

屏風外有腳步聲響起,急匆匆的樣子,許寧妤心想,還好清平睡覺不算太死,否則今晚她怕是要渴死自己。

只是看到屏風後面出來的人時,她的目光便怔在了那裏。

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自己受的傷,對上世子哥哥的視線時,竟然有些心虛……

好奇怪哦……

葉懷瑾沉默着看了一眼地上稀碎的藥碗,又看了看許寧妤蒼白幹涸的唇,沉默着倒了杯水走到床邊。

他将許寧妤輕輕扶起來靠着自己,然後将水杯送到許寧妤唇邊。

許寧妤沉默的喝完一杯水,然後就着水杯默默的欣賞世子哥哥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指。

葉懷瑾:“還喝嗎?”

許寧妤點了點頭。

葉懷瑾拿過床裏的枕頭墊在許寧妤背後又重新去倒了杯水。

牛飲了四杯水之後,許寧妤覺得自己的嗓子終于不那麽難受了,她撇了撇嘴,問道:“世子哥哥怎麽在這裏?我睡了多久了?”

葉懷瑾直接無視掉她第一個問題,回道:“十天了。”

他眼睛湧現一種許寧妤形容不出的情緒,他道:“你是不是以為這樣做……我會很感激你?”

許寧妤眨了眨眼,原本雀躍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

她忍着胸口說不上是疼還是酸澀的難受,将頭垂的很低,輕輕道:“我沒想過讓你感激我,我只是……不想看你受傷。”

葉懷瑾眼神微震,面上仍是淡淡:“你不出聲,我也一樣不會受傷。”

“嗯。”她眨了眨眼,将頭往床裏偏了偏。

眼睛太難受了,進沙漠了一樣。

葉懷瑾感受到少女有些異樣的情緒,呼吸一滞。

他道:“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說完也不等許寧妤回應,大步往外走去。

等他離開,許寧妤終于控制不住,委屈的抽了抽鼻子,抽了一會兒心裏更加難受,然後又是難過又是傷口痛,委屈轉變成了低聲抽泣,只是越抽越痛,越痛抽的就更厲害了。

許寧妤的床正對的窗子外面,葉懷瑾薄唇緊抿,眸色幽深,不知不覺,垂在身旁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

許寧妤醒來的次日。

陛下身邊的李公公帶了皇上口谕來了府裏。

“陛下聽聞世子出宮時遇刺十分震怒,已經吩咐下去叫人徹查此事,相信不日就能有結果了。”

“那就有勞陛下挂念了,也辛苦公公走這一趟。”葉懷瑾說話滴水不漏,面上的禮數也十分周全,倒讓李清一時分辨不清他話裏的真假。

“那表姑娘可還好?算起來表姑娘跟陛下也是表兄妹,陛下對表姑娘也很挂心,聽說昨兒個姑娘醒了,才特意叫咱家送來的這些東西。”真是奇了怪了,原本說的好好的這表姑娘留不得,也不知道陛下怎地就動了恻隐之心。

李清轉了轉眼珠子,想要知道許寧妤傷情更詳細些的情況。

真是一群不中用的東西,連個小姑娘都搞不定,真是不知道是這些人太廢/物,還是許寧妤命真大!

“公公?”

李清忽然回神,沉思了一瞬似乎想到什麽,于是忙道:“世子可否借一步講話?”

葉懷瑾淡然一笑,将李清往平日待客用的小花廳裏引:“李公公請。”

到了花廳,李清也不忙着坐下,他先是在花廳裏來來回回走了幾遭,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葉懷瑾也不着急,他給自己斟了杯茶,一邊喝,一邊等着李清開口。

“聽說……太後有意給世子殿下指一門親事?”

葉懷瑾撇茶的手一頓,淡笑着點了點頭,道:“是有這麽回事。”

“那……世子可答應了?”

葉懷瑾覺得好笑,既然李清知道太後想給自己指親德的事情,那麽自己應沒應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只是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淡淡道:“李公公覺得,如英是該答應還是不該答應?”

李清一愣,面上倏然有些不大好看,心下卻忍着沒有發作,只是面上也不見笑容:“世子最好是不要答應。”

葉懷瑾挑了挑眉。

“世子應該知道這些年來陛下與太後一向不大親近,雖說定國公府是太後娘娘的娘家,不過這大梁現如今仍是陛下的天下……”李清到葉懷瑾身邊坐下,往他面前湊了幾分:“這些話咱這做奴才的本不該多嘴,不過……陛下一直倚重世子,因此這話咱家不得不說,世子聽過便作罷。”

葉懷瑾蓋住茶蓋,垂着眼,唇角微勾,看不清楚眼底的神色:“那如英就多謝公公提點。”

“世子客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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