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托後事
自從那日觀禮之後,蘇蕭便病倒告假,她本受過箭傷,這一病更是來勢洶洶,從那日起便是纏綿病榻數日不見好,臉龐漸漸地消瘦了下去,她自己倒是也渾不在意,只是急得銀香團團轉,可除開延請大夫診治之外,竟然是半點其他辦法也無。
她這一邊纏綿病榻,那朝廷上卻是一派風起雲湧,內宮之中,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的消息漸漸地傳開了來,瑞親王鄭溶離京不過一旬,皇帝狀況愈來愈差之事竟是連王旬一般的小官吏也有所耳聞,皇帝久未露面,二皇子鄭洺日日進宮伺病,便是如顧側等朝中高官也輕易見不到皇帝天顏,自此二皇子代傳皇帝旨意,對外把持朝政,俨然已有監國的架勢。
瑞親王鄭溶遠在天邊,鞭長莫及,而恭王鄭清到底年幼,二皇子近水樓臺,登基仿佛已是大勢所趨,朝中俱傳二皇子連龍袍龍辇之物已是準備好了,不過是單等皇帝駕崩之日罷了。又有人傳,說是皇帝這一年多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二皇子怕是在中間費了不少心思,又傳說二皇子名義上是進宮伺駕,實際上已将皇帝在深宮中軟禁起來,之所以還留有皇帝一口氣,不過是那一紙诏書尚未拿在手中,坐不得名正言順的皇位。
一時間下頭流言紛紛,可朝堂之上又異乎尋常的平靜,就好比一鍋滾油一般,下頭滾燙如沸,上頭卻連着一絲熱氣也無。
蘇蕭雖然養着病,不曾外出,可消息仍然斷斷續續地傳進了耳中,在瑞親王的消息傳來之後,她更是一日一夜茶飯不進,王旬日日來看顧于她,總覺得她神色木木的,時而失神不語,仿佛有什麽千鈞重的心事壓在心間,不覺嘆息與當初結識之時那個眉目飛揚的少年差了何止是千裏之外。
這一日,邱遠欽投了帖子來拜訪她,往日蘇蕭總不大見外人,這一次卻破例叫銀香請了邱遠欽進來。
邱遠欽才一進房門便聞得一股子藥味,卻見床帷低垂,她床邊吊着一調子藥罐,突突地煨着藥,滿屋子的清苦之氣,銀香不知其中緣由,只當邱遠欽乃忘恩負義之人,心中實在是替自家小姐寒心,此時更不知小姐為何要請這負心人進門來,她心中憤憤,故而并不怎麽搭理邱遠欽,一路上寒着臉将邱遠欽引進房中,更不曾給他倒茶安座,只徑直走到那藥罐子處坐下來,拿起一把小扇子,自顧自地給那炭火扇起風來。
邱遠欽因是頭一回進得蘇蕭房中,況且他又與王旬等人不同,他知道她是女子,故而心下存了些尴尬之意,斟酌半晌,卻也不知喚她什麽才好,正在此尴尬之時,卻聽得蘇蕭低聲叫銀香打起床帷。邱遠欽心中十分挂記着她,此刻也不等銀香起身,自己兩三步便上得前來,伸了手輕輕地将那碧色的床帷掀起挂在銀勾上,又去躬身扶她起來。
銀香見他如此行動,忙趕上前來,柳眉倒立,怒道:“誰叫你碰我家小姐的!”
蘇蕭本頭腦昏沉,這才覺察邱遠欽已是立在面前,雖是愣了一愣,卻也不因他的唐突而有絲毫愠色,只撐起身子,垂了眼眸吩咐道:“銀香,還不去給邱大人奉茶。”
銀香一言不發,摔簾而出。
蘇蕭歉然道:“銀香心思單純,我不曾将你我效力二皇子帳下的事告知于她,更不曾同她講過邱大人待蘇家的恩情,還請邱大人不要與她計較。”
邱遠欽搖頭道:“我怎會與她計較。”他擡眼去看她,她原本就清瘦,如今一病,更是越發地瘦成不像個樣子,他心下一陣澀然,“你這樣日日病着,我專程請了一位千金聖手過來替你看看,那大夫現下正在花廳裏頭。”
蘇蕭咳嗽了一聲,搖了搖頭:“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現下吃什麽良藥也不過是吊着命罷了……”
邱遠欽聞言,心若刀絞,只拽住她的手臂,顫聲道:“我不許你這麽說……天地如此之廣,總有名醫醫得了你的病,我……我便是将天下的路走盡,也一定會醫治好你。”
蘇蕭聞言怔怔出神,仿佛想起了什麽事情一樣,半晌方凄然一笑:“天下的路——天下……那時候,這天下卻是誰人的天下……”那一日,他站在她的面前,含笑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翼北汾水鼎,荊楚岘山碑,嶺南江東哪一處不是風光大好,阿蕭說本王應該思哪裏呢?”
意氣風發,風姿決然。如今如今再沒有那意氣風發的一個人了。
她雖在病榻,外頭的消息總歸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進來。他離京小半個月,送親隊伍來至西涼都城津州,長公主入城的那一日,西涼百姓傾巢而出,萬人空巷,為一睹□□長公主風采,長公主出自禮儀之邦,感念百姓淳樸,在滿城歡呼聲之中,長公主緩步走出車鸾,在那一刻全城百姓不禁屏住了呼吸,人人驚嘆這一位儀态萬方,雍容華貴的公主仿佛一輪明月高懸于天空,讓周圍的一切在突然間黯然失色。
正在此時,三只箭矢如流星突然一般從暗處飛出,直襲長公主的要害之處,幾乎在同一時間,長公主身邊的送親使臣,三皇子瑞王殿下飛身而上,手中佩劍如蛟龍一般陡然出鞘,長劍寒氣淩冽,直直迎上那流星一般的飛箭,只聽得嘣然一響,一支飛箭撞上他手中的佩劍,兩金相擊,那箭簇堪堪朝着反方向飛出,他再飛身一挑,另一支箭擦着觀禮人群的頭頂橫飛而出。
所有的變故不過是一瞬之間,領頭的侍衛見狀高喝一聲:“有刺客!快保護公主和王爺!” 四周的将士如猛鷹一般迅速将長公主并瑞王圍了個水洩不通,雖是事出突然,兵将諸人卻井然有序,未見絲毫慌亂,個個舉盾在胸,橫戈持劍。圍觀的百姓們眼睜睜地看着方才還儀态萬方的長公主此刻如同一只折翼的飛鳥一般輕飄飄地落入那瑞王殿下的懷中,胸口上還插着一支微微顫動的箭簇。
再後來長公主命懸一線,三日不曾轉醒過來,為此瑞王殿下在那西梁朝堂上怒斥西梁君王,西梁君王未見絲毫愧疚之意,反倒是态度傲慢口出狂言,瑞王殿下當即拂袖而去,自此兩國交惡。
第二日長公主車鸾起駕,瑞王殿下領着一萬将士的送親儀仗護送昏迷的長公主歸國,歸國途中,長公主不堪長途勞頓颠簸,于是一代佳人就此香消玉殒。送親的儀仗直接成了送葬的儀仗,瑞王命下頭的人舉了白幡換了麻服,片刻不停地往邊境飛馳而回。
行至第五日上頭,剛剛出了西梁的地界,瑞王一行便遇了襲,瑞王領兵浴血奮戰一天一夜,終究扛不住對方兵若蝗湧,一萬儀仗精兵盡數覆滅,長公主靈柩被毀,瑞王領殘部退入大漠,再無消息。
雖然伏擊之軍隐藏身份,并不曾高懸帥旗,可舉國上下皆知,必是西梁國君下的手。等出了西梁邊界才磨刀霍霍,不過是西梁掩人耳目罷了,而求娶長公主怕也只是西梁新君登基的緩兵之計,為自己贏取準備糧草辎重的時間而已。
邱遠欽見蘇蕭良久不曾開口,知她必然想到了那一個人,正不知如何開口之時,卻聽她輕聲道:“我有一事想托付給邱大人,不知邱大人可否願意?”
邱遠欽正了正身子,道:“阿筝……蘇大人,你有什麽事情盡管開口,只要邱某能辦到的,絕不推辭。”
蘇蕭緩緩道:“銀香今年虛歲十九,正是大好春光之時。這些年來為着蘇家的事,她吃了不少的苦頭,也受了不少的罪。”她喘了喘氣繼續道,“我這些日子瞧着她與王旬兄倒是有些情投意合的意思。”
邱遠欽道:“王兄乃是端方之人,铮铮君子。銀香跟着他,乃是有了一個好歸宿。”
蘇蕭強笑了一笑:“我正有此意,我想将她嫁與王旬兄,也算了了我一樁心事。可前日裏,我向王旬兄提了提娶親的事情,王旬兄雖然十分中意銀香,只可惜他上京之前,家裏頭替他卦了一卦,說是三年裏頭不得有婚事,如若不然的話,那婚事鬧不好便會成了喪事。”
邱遠欽搖頭道:“竟然卦間還有這等訛語。”
蘇蕭道:“王旬兄自然也是不相信的,可架不住家裏頭的老太太相信,王旬兄又是極孝順的人,豈有忤逆老太太意思的時候?所以王旬兄的意思是,先将這門親事定下來,等過了這三年之期,再行婚娶。”
邱遠欽道:“倒也使得。”
蘇蕭笑了一笑:“我如今病入膏肓,雖盼着親眼看着銀香成親的,只怕是等不了了三年……我在這世上也無人可托,故而想再麻煩一次邱大人,在銀香成親之時,還請邱大人替我送送親,全一全我這個兄長之禮。”
她擡起頭來,朝着他再笑了一笑,笑容中含着一點子淡定的從容,她對他素日裏的怨怼早已經不見,“邱大人若是回到故裏,還請替我在我爹爹和兄長墳前去上一炷香,那墳前無人祭拜,也是怪冷清的。邱大人,蘇筝一直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自與大人相見之後,便對大人說了不少刻薄鄙寡之語,大人卻從未同蘇筝計較,反倒……大人之恩,蘇筝無以為報,只有來生再報了。”
方才說到三年之期,邱遠欽便有不祥之感,再一句句的聽下來,只覺心中如同冰水澆上來一般透冷,原來蘇蕭已是将身後之事安排得妥妥當當,乃是一心赴死的模樣。
邱念欽嘴唇微微抖動,本還想說出什麽勸慰的話語來,對着蘇蕭青白無血的臉色,倒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的手指蜷縮成拳,只朝着塌上的人微微點了一個頭。
蘇蕭知他是一諾千金,這銀香的事總算是有了交代,便是哪一日她上了黃泉路,也不會有什麽擱着放不下的心事,那一碗孟婆湯,她也能仰着頭一口氣便喝下肚去。
正在此時,銀香端了茶進來,蘇蕭朝着他道:“邱大人還請寬坐一坐,這麽許久才想起請邱大人坐,真是失禮得很。”
邱員欽默默地依言坐下,沉默半晌,終于忍不住道:“阿筝,皇上如今是一日不如一日,雖然日日夜夜有禦醫輪守着,還有那水華寺的大師也日日誦經,可到底是油盡燈枯之相,二殿下得登大寶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瞧着蘇蕭的神色,雖是痛到了極點,卻還是緩緩地往下說,“二殿下已親口是允了我,下令大理寺徹底徹查當年蘇家的冤案,你放心蘇家的冤屈不日便會得以洗清,蘇世伯和蘇盛兄終究也能瞑目了,你也不枉淌了這一池的污水。你……你同那人本不是一路的人,況且還有蘇家上百條人命,況且你不出手,二殿下也自有其他的路子。你且沉下心來想一想,歷朝歷代,走上那最上頭那個位置的,哪個不是兄弟手足之血鋪就的?成王敗寇,向來如此。你如此糟踐自己的性命,莫說是我……便是蘇盛兄在底下,看着也難受……”
蘇蕭無力的阖上雙眼,待邱遠欽再看向她時,原來她竟已疲倦得沉睡了過去,眉間猶自微微地皺着,帶着一點不可纾解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