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宣遺诏
七月流火,天氣漸漸轉涼。
上元二十三年八月五日,在位四十五年的皇帝在這個深夜駕崩,上谥號昭宗,天下舉哀。二皇子榮親王鄭洺奉大行皇帝遺诏登基,改年號為隆昌元年,史稱隆昌帝。
新皇登基第五日,在朝堂上便接邊疆急報,西涼悍然發兵,未出十日,已占邊關兩城。西涼幾月前來求親,長公主的聘禮還放在芳華宮,煊赫的婚禮仿佛還在昨日,西涼此時卻陡然翻臉,打得南朝君王諸臣俱是一個措手不及,朝堂上有三朝老臣撫掌嘆息:“若是我朝瑞親王殿下尚在,哪容西涼豎子猖獗至此!”
聞言,年輕的皇帝陛下當庭翻臉:“愛卿的意思是除了瑞親王,我朝便無人領兵了麽?” 三朝老臣忙伏地請罪,再不敢語,皇帝陛下不悅,拂袖而去,還撂下了冷冷的一句話,“既然愛卿如此思念皇弟,朕不如派你去大漠荒地尋一尋他,你說可好?”
可憐一位三朝之臣,須發盡白,在朝堂上吓得兩股戰戰,口不能語,第二日便稱病告假。
從此,再無人敢在皇帝陛下眼面前提瑞親王三個字。
邊境未安,烽煙再起,隆昌帝先後下旨派出兩員大将出征,哪料此次乃西涼君王親自領兵,西涼騎兵本就骁勇,再加上禦駕親征,士氣自然比以往鼓舞千百倍,一時間鋒芒不可擭,隆昌帝派出兩名征西将軍接連被那西涼君王立斬于馬下。
原來西涼新登基的皇帝早做了打算,瞧見南朝政權新舊交替勢在必行,想乘着此時南朝新皇登基,根基未穩之時封疆拓土,西涼前一番求娶長公主不過是用了個緩兵之計,只為等待最好的時機出兵。西涼早有準備,而南朝則是匆忙應戰,再加上鄭溶下落不明,南朝自然軍心不穩,由此敗仗連連也是情理之中。
連折兩名大将的消息傳回帝京,引得朝廷一片嘩然,這些年瑞親王雖未曾親自鎮守西北,可因着瑞親王留下的餘威遠揚,周邊諸國俱不敢來犯,便是西北最強盛的西涼也在不敢輕舉妄動。如今瑞親王不在朝中,生死難料,派出的兩名将軍又已血染沙場,以身殉國,一時間朝中群臣噤聲,不敢出半個頭,深怕一道聖旨便将自己派上了那修羅之場,白白斷送了大好性命。
唯有隆昌帝幼弟恭親王鄭清在金殿上慷慨陳詞,自動請纓,願領兵出征。隆昌帝大喜,當朝封鄭清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領兵三十萬,征讨西涼。前番戰事折兵不少,這三十萬兵馬一出,便是南朝最後的底子,而南朝現下唯一四角齊全的精兵,怕是只有皇帝身邊的禦林軍了。
夜涼若水,皇帝寝宮裏頭卻是一派春意盈然,香風襲人。趙妃十指纖纖,在皇帝額頭上輕輕按揉着,手法十分谙熟,力道又拿捏得剛剛好。
趙妃偷眼瞄了一瞄皇帝的臉色,這都快小半個時辰了,鄭洺雙目微合,一直郁郁不發一言。趙妃一向得寵,對鄭洺的心思多少也能猜出幾分,她一面輕輕的揉着鄭洺的額頭,一面試探着道:“皇上又在為國事煩心?皇上為國事日夜操勞,可畢竟龍體要緊……”
鄭洺眯着眼睛,并不理會她,眉頭微微皺了一皺,趙妃知自己說錯了話,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低頭按揉,手法越發輕柔,良久方聽鄭洺懶聲道:“朕前幾日讓愛妃長兄修繕先帝寝宮,現下進行得如何了?”
趙妃軟聲道:“臣妾替長兄向皇上謝恩,皇上提拔長兄,臣妾一家子都跟着長了臉面,長兄他便是肝腦塗地也要把皇上的差事辦好。”
鄭洺打斷她的話:“差事自然是要辦好的。先帝福澤萬世,朕這一回在百忙之中也趕着修一修先帝的寝宮,是存了思懷先帝的意思,所以馬虎不得。叫你兄長帶了上心些的人,将先帝寝宮的東西都一件件妥妥當當地移到朕的宮中來,再将每一處都用心翻修,朕派些人手幫着你長兄,一道兒把這事兒給朕辦得漂漂亮亮的,替朕在先帝面前盡一盡朕的孝心,也叫先帝看看,這萬裏江山如今是國祚昌永。明兒便傳你長兄進宮,你們兄妹聚一聚,你将朕的意思同他好好講一講,也不枉朕提拔他的這一番苦心。”
鄭洺的這一番話叫趙妃思前想後的想了一整夜。趙妃跟在鄭洺身邊也有七八年的光景,深知這一位的脾性,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的提起一樁事情來,還叮囑得這樣詳細,叮囑完了不說,還要叫自己兄長來宮中一見,生怕自己不曾将話原原本本的傳到兄長耳朵裏。
這倒是奇了。身旁的鄭洺已經入睡,趙妃卻倚靠在撒花雲紋軟枕上,輾轉難眠,那軟枕裏頭慣着決明子,低垂的床帳裏頭,飄蕩着決明子微苦的氣味,只是那氣味不能讓她心平氣和,反而越發煩悶起來。到底要怎麽跟哥哥講皇上的意思?自己在皇上枕邊,都沒将皇帝的心思摸清楚,那哥哥又怎好辦差?若是有個什麽差池,出個什麽差錯,聽今天皇帝話裏頭的意思,自己娘家怕是沒什麽好果子吃了。
皇上要盡孝心,要為先帝動些土木也是有的,可叫人揣測不透的是,皇上并不修先帝的陵寝,反倒要修宮裏頭先帝的寝宮。按理來說,若是光為了博一個至孝的名兒,斷斷也沒有将那陵寝丢在一邊的道理。
她隐約覺得盡孝心這一番話,有些蹊跷,反倒是像在掩蓋着什麽似的。
再說了修寝宮便修寝宮罷,又做甚麽提起什麽萬裏江山國祚昌永的虛話兒?今兒皇上說話,真是透着一番兒古怪。
貴嫔低頭細細思忖,要将先帝的東西要一件件地搬到皇上宮中來,先帝寝宮的每一處都要好好修茸,要派些可靠的人來,單單是哥哥一人,皇上卻還不放心,還要令派心腹人手一道兒來……卻是不像單是為了給先皇修寝宮了,倒像是——她心中暗暗地打了一個寒戰——倒像是在尋什麽東西,因為不好大張旗鼓的找,所以要借一個由頭才好将先帝的寝宮翻一個徹底。
皇上是要在那宮裏頭找什麽呢?又有什麽是一國天子不敢公之于衆,非要暗暗地找呢?莫非……仿佛一道利光劈了下來,她在突然間頓悟過來,不由背上心口冷汗透衣!先帝病重之時,她随當時的二殿下現在的皇上侍病駕前,乃是少數親眼見到先帝彌留的人。
當時先帝已是說不出半個字來,只用手指顫巍巍地指了指跪在榻前的鄭洺,鄭洺當即重重磕下頭去,流着淚哽咽道:“父皇您放心,兒子一定将這萬裏江山扛在肩上,方不負列祖列宗的艱辛和父皇的重托!”說罷,一下重重叩在龍塌前的梨香木腳踏上頭,不多時便鮮血淋漓,她在一旁看得是觸目驚心。
皇帝渾濁的目光仿佛渙然失神一般,在鄭洺重重的叩頭聲中漸漸地枯萎了下來,終于,一雙渾濁的眼睛閉上了便再沒有睜開過。他才一咽氣,殿中衆人便齊齊跪倒,號哭之聲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宮門,讓這深重夜色越發凄慘陰冷起來。
一旁的右相王忻譽乃是兩朝重臣,他與左相顧側一直互為犄角,此刻他膝行一步,搶上前來攙住鄭洺,勸阻道:“還請殿下千萬節哀……”他抖開官袍,肅然朝着鄭洺叩了一個頭,恭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現下最要緊的是請出先皇遺旨,臣等恭請新君早日登基,以安國本!殿下乃是皇長子,還請殿下主持大局!”
鄭洺泣道:“父皇龍馭賓天,本王心內若焚,哪裏有心思想之後的事情。”
王忻譽又叩了一個頭道:“臣等知殿下乃至孝之人,可殿下萬不可棄江山黎民不顧,方才不負先皇囑托——”他提高了聲音,道,“臣等恭請先皇遺旨!”
鄭洺嘆了一口氣:“先皇曾提過有一份兒禦旨,囑咐本王務必在賓天後開啓。想來這便是遺訓了。”
王忻譽道:“那禦旨現在何處?”
鄭洺揚了揚下巴:“就在大行皇帝龍塌上的秘屜裏。”
果然,先皇貼身的總領太監全貴取了鑰匙來将那秘屜打開,那夾層裏頭果然有一份封得甚為嚴密的黃绫封兒。王忻譽道:“請左相與本官一同拆開此件。”
顧側颔首道:“右相大人請。”
王忻譽拆開那黃绫封兒,取出一看,裏頭果然是先帝手書的傳位诏書,立時神色端肅然道:“請三位殿下跪下接旨。”
最小的皇子鄭淳才堪堪七八歲的光景,早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驚得啼哭不止,正被乳母摟在懷中安撫,鄭清本伏在榻前,雙淚橫流,口不可語,聞言半晌方擡起頭來,朝着王忻譽道:“右相大人,本王三哥尚不在禦前,這诏書便是現在就要宣了麽?”
王忻譽道:“三殿下如今不知所蹤,國不可一日無君。下官說一句冒犯的話,如今便是幾位殿下等得,這祖宗基業卻等不得,這天下黎民更是等不得了。”
鄭洺聞言點頭道:“五弟,一切皆要以國事為重啊!”
鄭清看了一眼鄭洺,垂頭道:“如此,弟弟聽二哥的安排。”
兩人并肩跪在大行皇帝的榻前,又教了最小的鄭淳跪好,幾個肱骨重臣皆跪在幾位皇子身後,王忻譽展開诏書,沉聲道:“今朕年屆六旬,在位三十三年,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涼德之所至也。皇二子鄭洺,人品貴重,必能克承大統,着繼朕登基,即皇帝位。望謹記共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柔遠能迩,休養蒼生,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亂,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以圖國家久遠之計。”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更新時間:下周一,歡迎過來作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