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金花紙
王忻譽讀完此诏書,環視四周一眼,躬身将跪在面前的鄭洺扶了起來:“皇上,還請節哀。請皇上即遵輿制,為大行皇帝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後布告內外,登基大統。”
跪在最後頭的鄭洺側妃趙氏心中砰砰直跳。
自己父親眼光果然不錯,他果然是做了皇帝。她十四歲那年,皇帝做主給二皇子賜了婚,娶門第并不高的陳家小姐做正頭的皇子妃。趙妃的父親打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便告訴女兒要将她嫁給與二皇子做側妃。蘇家本是高門顯貴,她又是嫡出,千嬌萬貴的長大,因此上哭哭啼啼不肯從,鬧着要上吊,說是不願意一進門就給人當小老婆,還要日日給出身不高的正妃陳氏磕頭請安。
哪曉得,從來不曾動過她一根手指的父親下得朝來聞聽此事,朝着她迎面便是一記耳光,打得她頓時懵了神:“沒出息的東西!便是當小老婆又如何?你也不看看是給誰當小老婆?你也知那正妃出身不高?二皇子是什麽身份?何等矜貴?京師高門遍地,閨秀成群,為什麽皇上卻偏偏指了個出身低的給二皇子做正妃?你怎麽不動動腦子想想?若是選個門第高的,再生個一兒半女,往後外戚權勢豈不獨大?皇帝怎能容得下?現下二皇子身邊正是缺人的時候,本想借着聯姻借些東風,哪裏想到咱們皇上偏偏不遂他的心,他早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咱們這時候送上門去,咱們趙家在外頭好好給二皇子辦差,你在裏頭好好的伺候二皇子,再早些為二皇子生下個兒子,還怕沒有好日子在後頭麽!”
她泣道:“女兒怎知這些朝堂上的事情?女兒只是不甘心屈居人下!”
她父親聞聽此話,反倒笑了起來道:“這還像我女兒說的話!你不想屈居人下,為父自然也會幫你,況且你進了府中,得了二殿下的寵愛,又是蘇家小姐的身份,那正妃豈敢給你臉子瞧?若是有朝一日,二皇子當了皇帝,你這個側妃至少也得封個正一品的妃子。再說了,若是殿下寵愛你,你再有了孩子,娘家又有扶助殿下登基的功勞,封個後也未可知。女兒,你且忍得眼前的這一口氣,眼光需得放長遠些。”
于是,一則極香豔的消息京中坊間不胫而走,趙家小姐傾慕二殿下,聞聽二皇子要娶妃,尋死覓活,水米不進,說是此生非二皇子不嫁,若即便是能入得了二皇子府,即便是在二皇子跟前當一輩子的粗使侍女也心甘情願。
趙家好歹也是朝中大員,嫡出的女兒如此癡情,為了二皇子幾乎是命懸一線,心疼女兒的趙大人不得不抹下一張老臉,戰戰兢兢地去求二皇子的恩典,老淚縱橫地道:“臣這女兒只求二皇子在府中賜她一碗飯吃一個住處,再別無所求。”
那二皇子搖了搖了扇子,風姿甚美:“有如此美人傾慕,本王又豈會做一個不解風情之人?”當下便與趙大人一同入宮,求了皇帝的恩典,将趙家小姐以側妃之名納入府中。
就這樣,她嫁給鄭洺已有八九年的功夫。
果然,果然不出父親所料,她嫁的二皇子如今果然就成了聖上,她的身份跟着躍上了九重天,自己本就是潛府中的第二號人物,自然也了跟着封了妃,以往不過是個命婦罷了,而今卻尊貴萬分,便是父親母親現在見她一面,也得先叩頭請安才能告罪落座。
一個月前,她娘家府上往宮裏頭給她送封妃的賀儀,母親進宮之時偷偷給她捎來一句話,說她長兄在工部的位置上好幾年沒挪上一挪了,原來先帝面前,家裏說不上話,如今在皇上跟前兒終于有自家人,該是揚眉吐氣的時候了,父親讓她在皇帝枕頭邊上吹一吹風兒,好歹給長子派一個活,往後也能有提拔的奔頭。
趙妃聞聽母親如此說了一番,心中自然有了些算計,過了幾日,皇帝來她宮中的時候,便見她背對着門,屈身在案幾上把玩一件極小巧的玩意兒,直到皇帝俯身去看她手中的東西,仿佛才驚覺似的,又忙跪下請安:“臣妾不知陛下過來,不曾接駕,請陛下恕罪!”
鄭洺将她扶起來,笑道:“愛妃在看什麽東西?如此有趣兒?”
趙妃挽着鄭洺的手臂,笑着朝着案幾上努一努嘴:“這是臣妾哥哥給臣妾捎進來的小玩意兒,臣妾左右無事,便拿出來耍玩。”
鄭洺俯身仔細一看,卻是一只碩大的紅沙青将軍蟲,口器上拴着一根細細的紅絨繩,那紅絨繩的另外一頭拴着一輛半個巴掌大的梨木小車,那小車制造得極為精巧,車轅翠蓋,金銀構件無一不全,趙妃用馬唐草輕輕逗弄一下,那只紅沙青性情十分猛健剛悍,被馬唐草一逗弄,便要撲上去,于是帶得那小車溜溜直轉。
鄭洺看了一會兒,不由笑道:“這樣奇巧的東西,也難為你那兄弟費心給你找來。”
趙妃捧了茶給鄭洺,一面替鄭洺打着扇子,一面抿嘴兒笑道:“東西雖小,可卻是哥哥的一片心意,他怕臣妾在宮裏頭悶,便親手給臣妾做了這個小東西——只是,他還當臣妾是未出嫁的年紀呢,盡拿這些哄臣妾開心。”
聞言,鄭洺不由仔細多看了那小車一眼,随口贊道:“想不到你兄弟堂堂五品官,倒有這份巧思,對你這個妹妹也是盡心得很。”
趙妃笑道:“他對臣妾哪裏稱得上盡心呢,哥哥這個人,是實實對正經的差事才是盡心恪職呢,哥哥現下在工部上供着職,對什麽治理修繕巧工上頭的事情自然是留着心,便是這個小東西,也是他研究巧工的時候随手做的。臣妾父親常教誨家中的子弟,要忠君盡孝,方為立身之本,要苦寒磨砺,才可堪大用,那些話臣妾打小就聽得耳朵裏頭生了老繭,可臣妾哥哥每一回都恭恭敬敬地答兒子遵命,便是臣妾,都覺得他一板一眼累得慌呢。”
鄭洺專心地聽着她說話,待她說完,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悠悠緩緩地看了她一眼:“你倒和你哥哥是兩個性子,你嫌你哥哥一板一眼規規矩矩,不夠活泛,可若是工部上讓你去當了家,怕是頭一日便要丢了官帽,滿屋子也尋不着呢。”
趙妃掩唇笑道:“皇上可是瞧不起臣妾了!皇上盡管将臣妾打發到那種死板板的地方去,臣妾可不怕呢!只是若皇上将臣妾打發過去,那哥哥可怎麽辦呢?到時候,豈不是臣妾搶了哥哥的官印子?”
鄭洺微微一笑,道:“那官印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哥哥難不成想一輩子就在工部上頭?”
趙妃眼波流轉,纖媚一笑:“皇上是要擡舉哥哥?”她面上喜不自勝,忙牽了裙裾,盈盈下拜,“臣妾可得替哥哥先向皇上謝恩呢!”
第二日,皇帝便傳了趙妃兄長進宮,交給他修繕先帝寝宮的事兒,趙家老爺子雖是精明,倒沒想到女兒在皇帝面前兒拐了這麽大一個彎,求來的卻是這樣一個差事。這差事說大不大,說小又不小。說大呢,可眼下邊疆戰亂四起,皇帝卻提起給先帝修寝宮,這國庫能撥多少銀子下來?銀子不撥下來,事情又怎麽能幹得漂亮?說小呢,這畢竟是先皇的事兒,無論什麽事兒,扯上了皇帝,哪怕是死了的皇帝,又怎會有小事情?
趙家老爺子到底也沒琢磨出皇帝的心思,只敢囑咐兒子盡心辦差,萬萬出不得岔子。
趙妃沒想到今兒皇帝又提起這樁話茬子來。今日她在床榻上輾轉難眠,卻想起先帝駕崩當日的一件事兒來,那一日她雖然跪在後頭,卻聽得前頭一個清朗的聲音清晰無比地道:“下官有一事不明。”說話的正是左相顧側。
王忻譽一愣,道:“左相請說。”
顧側環視一周,目光朝着下頭的衆人輕輕一掠,最後落到了鄭洺的身上:“茲事體大,因此下官不得不多問一句,還請殿下恕罪——為何這一份遺诏不用金花紙,接縫處也并不钤‘皇帝之寶’玺,用的倒是普通的上用玉版宣紙?”
此言一出,下頭跪的衆人無不垂首噤聲,個個屏息靜氣。聞言鄭洺倒放聲悲鳴起來,他面上一派灰敗頹容,極其慘淡神傷:“父皇拟此遺诏之時,怕是未曾想過登天之日近在眼前,怕是還想着等來日龍體康健,再宣了禮部用金花紙拟了正式诏書來……沒想到……今日竟撇下這萬民江山便去了……”
他一時間不能自已,撫屍痛哭,哀傷欲絕,這番話說得字字揪心,下頭跪着的衆人無不失聲哽噎,王忻譽攙了鄭洺起來,忍淚悲辛道:“請皇上保重龍體。”
顧側見此情狀,靜默良久,方跪下叩了一個頭道:“臣請皇上節哀。”
當日,趙妃并不曾将這事兒放在心上,可今日細細想來,莫非——莫非皇上要在先帝的寝宮中找的就是那一紙金花紙寫就的正式遺诏?若是有這一份遺诏的話——那麽,那一日在先皇龍塌上的秘屜裏的那一份遺诏,豈不是捏造而成!
矯诏登基!她渾身冷透,只覺得心中寒氣一陣陣地朝上湧動。這天大的秘密,如今被她參透,俗話說得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麽這樣說來,她自己,她哥哥,她娘家上下兩三百號人,怕是都在皇帝陛下的算計當中了吧?若她哥哥尋到了這一份遺诏,怕是下一步皇帝陛下就要找個借口讓她哥哥命喪黃泉了罷?
事到如今,若是有這麽這一份遺诏,這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到鄭洺手中去!
趙妃正想得出神,身旁的鄭洺卻翻轉了一個身,修長白皙的手輕輕地搭在趙妃的香肩上,仿佛一尾蟄伏的冬蛇攀上她的胸前頸項,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鄭洺突然睜開眼睛,眼中殊無一點睡意,他朝着她似笑非笑道:“夏熱未退,朕卻覺着愛妃身上有些冷?”
趙妃陡然一驚,勉力壓住心驚,強笑了一笑:“夜深風涼,臣妾喚人替皇上加一床錦被來。”說罷起身,芊芊玉手将垂帳挂到龍首金勾上,又松松系起夜衣錦帶,再一疊聲喚了內侍進來伺候,她心中驚恐萬分,卻不敢在鄭洺面前露出分毫來,只借着挑燈的緣故,避得那鄭洺遠遠的,執了雕花镂銀小挑子立在通臂宮燈面前親手将燭火挑亮了些。
待到內侍捧了撒花錦被進來之時,趙妃才轉回頭來,笑盈盈道:“皇上……”一語未了,卻将那鄭洺已然合眼安睡,仿佛早已睡熟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前來捧場的的童鞋們,下次更新時間:周四,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