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禦書房
天一放亮,趙妃的春恩殿便着了內侍小太監捧了手谕出了宮門,說趙妃昨夜夜不能眠,輾轉反側,淚灑鴛鴦枕,一不小心驚了聖駕,蒙皇上垂詢,一問卻知趙妃深夜想起府中母親親手做的玫瑰酒釀,倍覺思念家人。
趙妃本就得寵,皇帝對她一貫是千依百順,聞言只哈哈一笑:“這有何難?明日便傳你兄弟進宮,給你送些來。”
趙妃當即伏在塌上,涕零不已,感念天恩。
于是,天剛一放亮,內侍小太監便頂了皇帝手谕從最南的神玄門出宮,直奔趙妃娘家府上,傳旨趙妃娘家哥哥備上些趙妃在娘家最喜歡吃的玫瑰酒釀進宮。
這頭小太監急惶惶地從神玄門出去宣旨,有一個人卻從神玄門進了宮來。這人豐神秀異,溫潤淡雅,在南書房上頭值夜的官員碰見了他,忙朝着他谄笑拱手道:“邱大人早。”
這人正是前幾日拜為正二品的太子少傅邱遠欽,他朝着那剛下夜值的官員微一點頭,道:“皇上可曾起了?”
皇上的行蹤自有守宮太監報到南書房,以便朝中有要事奏報。那官員回道:“聽守宮太監說,皇上今日起得早,現下已去了上書房。”
邱遠欽微一點頭,提腳朝上書房方向走去,不多時便來至三重儀門外的九龍照壁前,不過才卯時三刻,那日頭卻格外的好,又連着一個餘月不曾下過半點雨,毒辣的陽光直刺刺地迸射到那九龍壁上,映照得那九龍照壁上頭九條龍栩栩如生,個個龍脊高聳,九色琉璃鑲嵌成的龍鱗映着日光下,上頭一寸寸細若發絲的裂口纖毫畢現,張開的五爪倒不似攀在流雲壁上,反倒是盤雲騰風,直要破壁而出,叫人心頭平白生出了一番畏懼。
邱遠欽立在那九龍照壁前,不多時裏頭便傳來皇帝的旨意,傳了他進去。
甫一進殿門,邱遠欽便掀了官袍,跪了下來:“皇上聖安。”
鄭洺仿佛心情大好:“愛卿請起。”
邱遠欽并不起身,只将身子又躬了躬道:“聖上,臣有一事求皇上成全。”
鄭洺倒笑了一笑,那笑容和他從前的笑容有些相似,卻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同,仿佛明黃色的龍袍襯托得那笑容帶上幾分詭異:“朕日前才封了愛卿為太子太傅,若是今日愛卿向朕提的還是蘇蕭之事,便不必再說了。”他眼中的算計閃了一閃,“蘇蕭雖是一介六品主事,可到底也是上過皇榜的,無過無失,怎能說貶成平民便貶成平民呢!”
邱遠欽自從鄭洺登基之後,隔幾日便會因蘇蕭的事情來一趟,邱遠欽的意思是如今鄭洺得登大寶,而鄭溶下落不明,蘇蕭這招棋算是走到了底,蘇蕭也算是大仇得報,故而便想求鄭洺一個恩典,将蘇蕭直接貶官成平民,遠離這是非之所,從此安度時日。
鄭洺也知道,若是塵埃落定,這樣将蘇蕭扣着倒也沒什麽意思,這樣一個小卒子,不過是一句話兒的事情,說放便也放了。可現下卻遠未到塵埃落定的時候,自己坐了江山不過月餘,莫說是鄭溶的屍首,便是先帝拟的正式的傳位诏書,自己也并不曾拿到手中。
那一日,老皇帝斷氣之時宣的诏書,是自己事先放到皇帝龍塌的秘匣裏頭去的,這诏書雖也是心腹之人輾轉從宮中傳出來的,可到底不是正經的傳位诏書,況且他即位之前,曾聽說老皇帝想傳位與鄭清,故而當他使了千方百計讓這诏書落入自己手中之時,幾乎欣喜若狂,因為這上頭不是鄭清的名字,卻是自己的名字。
可現下回味過來,卻頗有些心驚膽戰,若是這诏書只是老皇帝一時之意,那正式诏書上頭又改成了鄭清,只有先下手為強,才能将這江山牢牢地抓在自己手心裏頭。另外,萬事更需為自己留一條後手,留着蘇蕭,怕的就是哪一日鄭溶打哪個犄角旮旯裏頭冒出來,說不定蘇蕭這只小卒子還能派上什麽用處。
而鄭洺想得到的,邱遠欽未必然就想不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求鄭洺的恩典,怕的就是遇到個萬一,鄭洺再将蘇蕭一把推出去。鄭洺心裏是明明白白,若是今日一松口,明日那蘇蕭怕就在京城跟一陣青煙似的,再尋不到絲毫蹤跡了。
沒想到邱遠欽卻道:“今日,臣并不是為此事而來。”
鄭洺倒沒想到他還有其他的事情,眉毛微微一挑道:“喔?如此愛卿講來聽聽。”
邱遠欽垂眸道:“微臣資質平庸,難勝任太子太傅之職,微臣離家數年,家中老母華發已生,因此請聖上體恤臣思鄉之情,允臣辭官歸林。”
鄭洺萬萬沒想到為了一個蘇蕭,他竟然将自己逼到這種地步,自從登基以來,無人敢忤逆至此,當即薄怒道:“邱遠欽!”
邱遠欽端端正正叩了一個頭,回道:“微臣在。”
鄭洺瞧着邱遠欽規規矩矩的跪在下頭,仿佛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半晌說不出來一個字——自己将邱遠欽奏請蘇蕭貶官的折子留了中,為示安撫,他特地封了邱遠欽為太子太傅,官居正二品,連升四級!自己圖的是什麽?圖的不過是這個人名聲清雅,現下朝綱不穩,自己要的就是他在朝中樹個标杆,給天下的讀書人做一個樣子,告訴天下的讀書人自己這個皇帝重教尊文罷了!沒想到,這個邱遠欽卻給自己來這一手!
鄭洺逼視他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道:“朕早就跟愛卿講過一句話,不知愛卿還記不記的——”他彎了彎唇角,“君子欲成大事,必定有得有失。一杯早已涼透的隔夜茶,該倒掉便倒掉罷,朕還是那一句話,愛卿有封相之才,朕等着你成就一番功業,愛卿切莫寒了朕的一番苦心。”
邱遠欽并不擡頭,只古板道:“聖上教誨,臣永志不敢忘。”
鄭洺想了一想,口氣緩了些,悠然道:“愛卿府中現下連個管事的人也沒有,自然要想着要回家。這樣,朕為你做個主,給你在京中尋一個才貌俱佳的高門閨秀,等你成了親,你将家中高堂接到京中,到時候便可忠孝兩全——朕聽說池家的二小姐仿佛一直傾心于愛卿,二小姐乃是京師閨中翹楚,愛卿與那池二小姐必能成一段琴瑟和諧,舉案齊眉的佳話……”
邱遠欽猛然擡頭:“陛下,臣已有婚配,萬不敢停妻再娶,做一個忘恩負義之人。”
鄭洺喔了一聲,仿佛極其詫異:“愛卿已有婚配?”
邱遠欽将神色斂了一斂,道:“陛下您如何不知?微臣原配夫人……”他頓了一頓,仿佛極難出口,“微臣之妻乃是蜀中蘇家三女——蘇筝。”
殿中安靜得仿佛掉一根針也能聽到似的。
鄭洺嘴角銜起一點意味不明的笑容:“朕聞聽當年她自寫休書,下堂求去。朕以為,你同她早已經沒有了關聯。”
邱遠欽慢慢低下頭去,面上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她的确自寫休書。可微臣并不曾應允——那一份休書上,臣從未落下一字半文——按我朝律法,休書上若沒有臣的簽字,無異于廢紙一張。臣的發妻從來只有一個,臣萬不敢有違我朝律法,停妻再娶。”
鄭洺被這言語中的磐石之意驚了一驚,聲音沉郁:“你居然——”眼前的這個人,他明明知曉那蘇蕭與鄭溶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明明知曉那蘇蕭背叛了自己,卻依然将那蘇蕭當做是自己的結發之妻!
邱遠欽重重地叩下一個頭,一字一句擲地铿然:“微臣與微臣之妻曾為聖上千秋功業赴湯蹈火,如今聖上江山獨掌,微臣只想求聖上一個恩典,發放微臣與微臣之妻歸隐山林,微臣願效陶朱公,偕妻泛舟太湖,安度殘生。”
空氣仿佛膠着凝滞在一起一般,鄭洺的神色不辨喜怒,終于松了口:“愛卿,你不必向朕辭官,等這一陣子過了,朕親自給你主婚。”他擺了擺手,制止了邱遠欽的話,“不是池家二小姐。朕替蘇家将冤屈洗刷之後,再給蘇蕭正了名,讓你将她堂堂正正的娶過門,入得你邱家族譜,進得你邱家宗祠。”
邱遠欽有些恍惚悵惘,他自是不願辜負胸中治國的抱負,若是能兩全……那妃紅色的蓋頭輕輕地覆在蘇蕭的頭上,蓋頭四角綴着滾圓的珍珠串成的流蘇,在紅燭的映照下越發嬌豔可人,他執起她的手,從此世間寒暑,他與她晨昏朝暮相對,永世不離。
鄭洺見邱遠欽只斂眸低眉,默不作聲,話頭再轉了一轉,沉聲道,“只是,你要給朕一點騰出手來解決此事的時間,你心知肚明,蘇家的事牽扯到鄭溶,必要鄭溶伏法,方可為還蘇家一個清白。方如今鄭溶下落不明,朕江山初定,若是草草将他定了罪,朕如何能讓天下萬民信服?”
邱念欽雙唇微啓,卻什麽都不曾說,只拜辭而去。
鄭洺潛府中最得力的內侍太監三喜,如今已是內務府掌事大太監。伺候在鄭洺身邊的三喜眼瞧着邱念欽出了殿門,從鄭洺面前供着的碾玉觀音像後頭轉了出來,弓着身上去一步,替鄭洺打了打扇子,忿然道:“這邱遠欽如今太過張狂,如今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又何必要忍這一口氣?”
鄭洺提筆蘸了殷紅的朱砂,随手翻了一翻邱遠欽辭官的折子,冷笑一聲道:“這個人脾性最是執拗,若是不給他點盼頭,他有本事一日過來煩朕三次!鄭溶一日沒有音訊,蘇蕭一日不能放,況且……”他皺了皺眉頭,仿佛想起了一件極要緊的事情,頓然住了口,沒再往下頭說。
他凝視着手中的朱砂筆,良久方短促地笑了一聲,懶散道:“三喜,你去瞧一瞧,趙妃同她兄弟敘舊徐得怎麽樣了,今兒晌午朕便擺駕春恩殿,賜趙妃和她家人陪膳,也是賞朕那愛妃一個臉面。”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前來捧場的各位朋友,非常非常感謝一章章補分的、想給霸王票的、熬夜看文的、催更滴童鞋們:小c童鞋,随便童靴,清涼寶童鞋、晴天童鞋等等等等,其實這文也快完結了,小麥子非常感謝大家的喜歡,若是有空,應該一條條的回複的,只是小麥子最近瑣事太多,新老板是工作狂而家裏小魔王又是調皮王,小麥疲于奔命,請大家見諒包涵。下次更新時間:下周一。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