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紅梅綻
惜字胡同素來安靜,因着現在時辰還早,擺攤開店的俱沒有開張,唯有胡同口的老槐樹上頭停了一只鳥兒,那鳥兒被人的腳步驚了一驚,一時間振翅而飛,直直沖入雲端——
邱遠欽站在惜字胡同的小院門口,擡頭見那鳥兒越飛越遠,卻聽得耳旁有人咦了一聲,笑道:“邱兄,這大清早的,你怎麽也到這裏來了?咱們兩個可真是想到一處去了。”
邱遠欽聞言,轉過身來朝着來人拱手:“杜大人。”
杜士祯聞言很是惆悵:“邱兄何必如此生分?且不說咱們以往花天酒地,尋歡作樂,稱兄道弟,就憑着現在咱們兩個同殿為臣,你也該喊我一聲杜老弟嘛!莫非是邱兄如今高升了,眼裏頭就看不上咱們這些人了?”
杜士祯一貫會打诨亂言,又一貫在王爺世子面前混,雖說頭幾年兩人關系甚好,可便是邱遠欽也不曾摸清楚他到底是哪方哪派的人。
有一回邱遠欽也曾問過他,沒想到這人直接跟糖絞子一般纏上他的手臂,口氣甚是哀怨:“怎麽幾日不見邱郎便不認奴家了?奴家是邱郎的人,邱郎莫要春宵一度便将奴家忘在了腦後——若是邱郎嫌奴家人老珠黃,奴家再替邱郎結幾房小的來,保管是又年輕又體貼,奴家便是只當個姐姐也是情願的。”
邱遠欽歷來無視他這等胡言亂語,今日卻一反常态,沉下臉色道:“杜大人既是朝廷命官,何必胡說些打诨的話來,倒叫本官弄不明白,杜大人哪一句話是真哪一句是假了。”
邱遠欽原以為杜士祯為了自保,周旋于王爺世子之間,倒也情有可原。可他沒想到杜士祯素日同瑞親王鄭溶較旁的王爺更熱絡幾分,可鄭溶這一失勢,他立馬跟着調轉了頭,對着鄭洺納頭就拜,一時間在朝中風頭大盛,無人可及,而對瑞親王三個字更是諱莫如深,提也不肯再提了,這番作為實實地叫邱遠欽看輕,于是神色中帶出了幾分輕視厭惡來。
杜士祯嘿嘿笑道:“邱兄最近怎生突然對我一本正經起來?哪裏有這麽許多真真假假?再說了,我對蘇蘇卻是一片冰心在玉壺,真得是不能再真了。”
此話一出,邱遠欽倒也無話可說。
朝中人人知道蘇蕭與鄭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與以往趨炎附勢的場面比起來,如今可謂是人人避之不及,唯恐和這瑞親王的男寵之間有什麽關聯,難得還有肯顧念于她的一兩個舊友,說到底也不過是王旬杜士祯幾個人罷了。
蘇蕭現下病體難支,日日卧在塌上,精神萎頓,聽銀香講,不過是杜大人來的時候,聽他東拉西扯說些閑篇的時候,神色才會略微松些,杜士祯又三番五次地帶了大夫來替蘇蕭問診,那些名貴藥品跟不費銀子似的送了來,邱遠欽親眼瞧到過他托人送過來的千年老參,須發盡生,酷似人形,一看便是價值千金的珍品。
杜士祯瞟了瞟邱遠欽的臉色,嘿的一笑:“今日,邱兄是過來尋蘇蘇麽?
邱遠欽低低地應了一聲,并不說什麽。
杜士祯再瞟了瞟邱遠欽的臉色,又咦了一聲:“邱兄既然是過來尋蘇蘇的,那為什麽小弟見你一直站在這門口,既不叩門也不喊話,只顧着呆呆地看那鳥兒,卻又是個甚麽道理?”
邱遠欽面上顯出了幾分尴尬之色,卻又聽得杜士祯道:“邱兄,小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還未等到邱遠欽說什麽,那杜士祯便接着往下說道,“邱兄,小弟覺得你往這蘇家小院走得也忒勤快了些,說起來蘇蘇并不與邱兄是同年,更不是同鄉,小弟就想不明白了,邱兄如此曲高和寡之人,為何就偏生覺得和蘇蘇投了性子?因此上,小弟壯起膽子想問上一句,邱兄來得如此之勤快,可是和那一位……動了一樣的心思?”
邱遠欽臉色大變,怒斥:“一派胡說八道!”
杜士祯忙作了一個揖,“果然是小弟胡說八道!胡說八道!邱兄高風亮節聖人教誨,怎麽會動了花花心腸?”他看着邱遠欽,又奇道:“既然邱兄并不曾對蘇蘇動了別樣主意,卻為何這樣日日都來這裏?來了又不進去,只管在這裏唉聲嘆氣……”
邱遠欽的一張臉早就黑咚咚地沉了下去,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杜大人莫要再胡亂揣測邱某,邱某也有一句話要問杜大人,你到這裏來又有甚麽貴幹?”
杜士祯理直氣壯地道:“我自然是來看望蘇蘇的,我同他情投意合兩心相許,如今他遭了難,我自然不能抛棄他而去,邱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邱遠欽知道今日遇上了杜士祯在這裏胡攪蠻纏,是無論如何也沒有個安生的片刻,幹脆是大門也不進了,直接拂袖而去。
杜士祯站在小院門口,看着邱遠欽遠去的背影,待到那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這才伸手悠悠緩緩地叩了叩院子,不一會兒便又個老婆子出來開門,一見杜士祯,臉上立馬堆滿了笑,極是殷勤:“哎呀呀!原來是杜大人來了,老婆子耳背,這會兒才聽到,杜大人沒久等罷?”
杜士祯摸出碎銀打賞那老婆子:“給家裏的孩子們買糖吃。”
那老婆子立刻眉開眼笑:“怎麽好意思!杜大人每回來都破費不少,老婆子替家裏的孩子們多謝杜大人的賞呢。”
杜士祯笑:“不過是點散碎銀子,買點糖罷了。這兩天蘇大人可還好?”
那老婆子一面同杜士祯往裏走,一面同他細細地說來:“不瞞杜大人,我們家蘇大人這兩天日日在屋子裏,這些日子又叫銀香那小丫頭将簾子解下來,紗窗簾子俱是不曾打開,那滿屋子的藥味兒——唉,老婆子看了,心裏真真兒不是個滋味兒。杜大人您心腸好,得空勸勸咱們蘇大人,身子骨再不濟,只要松泛了些,便也該到院子裏來坐坐,老婆子在您面前說句不好聽的,若是這樣躺着,再好的身子這樣日日捂着也得捂壞了,況且還是病着的人呢?”
杜士祯一面聽一面點頭,又聽那婆子說了些蘇蕭如今的吃食藥膳之類的話,又道:“我替蘇蕭尋了一個大夫來,你同銀香估摸着蘇蕭白日間睡熟了便請那大夫過來給蘇蕭瞧上一瞧,說不好這個大夫看看興許就好了呢。”
那婆子忙念了一聲佛,道:“那敢情好,明日間我就去請那大夫。”
兩人一面說一面進了西院,卻見銀香正在院子裏做活計,那丫頭見了杜士祯,忙丢下手中的花樣子,跑過來福了一福:“杜大人安好。”
杜士祯微微一笑:“你自己動手在做活計?”
銀香道:“原本也不是我做,可日日閑着也是閑着,便思量着給阿兄做雙鞋子,等來年……”她頓了一頓,眼圈兒一紅,還是笑着說了下去,“等來年阿兄身子好了,踏青的時候好穿新衣裳新鞋。”
杜士祯心中不由跟着一酸,只點了點頭就往裏走。
銀香忙道:“阿兄還在睡着。”
杜士祯腳下步子并沒有停:“不礙事,我去瞧一瞧他。”說罷撩起簾子便跨了進去,順手又将門口的簾子掀了起來。此刻外頭的日頭甚好,一時間那日頭便透了進來,卻見屋子內浮塵飛舞,果然是長久未曾開窗的緣故。
蘇蕭被天光晃了一晃,慢慢睜開眼睛,卻見杜士祯立在面前,勉力笑了一笑:“杜兄。”
杜士祯瞧着她的臉色,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床邊,坐了良久,終于憋出了五個字:“蘇蘇。別這樣。”
蘇蕭強笑了一笑:“我……并沒有怎麽樣。”她喘了一喘,眼神漸漸地暗淡了下去,“不過是……身不由己而已。”
杜士祯眼睛望着窗外,終于開口道:“說起來,今日算是……尾七了罷?”
蘇蕭在毫無防備之下陡然聽得尾七兩個字,只覺自己仿佛是一只困在籠中的待宰之兔,被人從暗處一悶棍敲了下來,想要逃開,她全身的力氣卻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四壁又俱是牢籠,簡直是無處可逃。這樣碗口粗的棍子一棍子下來,打得她全身無一處不疼痛,無一處不是血肉淋漓。
尾七。尾七。頭七回魂,尾七歸魂。
她還在人世,他卻魂歸九天。
真是好笑得緊。
燕子塔上,她說:“若是相逢有期,恩公只說燕子塔三字,蘇蕭必不忘今日之諾。”
昌安城外,跳躍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那火光一直燒到了她的心裏去一般,她以頭觸地道:“下官萬死難報殿下救命之恩!”
結草銜環。今日之諾。萬死難報。不過是說說而已。
傷處被人突然血淋淋的揭了開去,千斤的巨石來回碾壓在胸口上,直叫她喘不過氣來,杜士祯只看她慢慢擡起頭來,雙目通紅,手裏攥着的絹帕子,早已是濕濡一片,杜士祯眼尖,瞧見那絹帕子露出一點殷紅,心下陡然一驚,搶上一步,卻見那帕子上早是血跡斑斑——他未及思量,話已經出了口:“蘇蘇!今日是他尾七,我來便是想來告訴你一句,人死不可複生,便是他在天上,也斷然不想見如此作踐自己!”
人死不可複生。如今的她,還有何面目偷生在這人世之間?更有何面目,再去……想一想他?這一番身不如死的痛,痛到極致。
她哀哀地伏在床邊,只見那雪白衣衫上點點如紅梅綻開,她喃喃自語:“不可複生……不可複生……”擡起頭來,目光中漸漸露出一點萬念俱灰的慘然,每一個字仿若浸透了血又撈上來似的,“杜兄,若可重來一次……我情願替他一死。”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更新,周四,麽麽噠各位童鞋...
PS:小麥只搗鼓過這篇文,也只在晉江開了店,別無分店。
又PS:刀客童鞋問為啥不簽約,小麥愁愁愁一江春水向東流,小麥敲過門,可惜編編不鳥我~~~
又PS:9月1日,幻想回到校園的麥子祝童鞋們開學愉快!木有學開的童鞋們喃?木有作業也好愉快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