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恭親王

在恭親王鄭清拔營起寨第二十日頭上,大軍終于行至邊境重錘宛城,宛城乃南北交通要沖,扼北去通脈,起南繁之勢,民豐物阜,城中商賈鱗次,有素有小江陽之稱。更兼此地地勢複雜,此城乃是在永琅山下建城立府,建城五百餘年,往西而去,便是綿延千裏的永琅山谷,最是易守難攻。

因此上隆昌帝向恭親王鄭清下了嚴令,無論如何,宛城也不得失守。

恭親王鄭清這一回自請出征,除了保家衛國的意思,自己卻還有一番私心。

不過是兩月之前,景陽姊姊出嫁的那一日,萬裏長天,疏落明淨,宮門正門打開,景陽姊姊的鳳鸾車辇從朱紅色的宮門中緩緩而出,紅绡華幔,翠羽寶蓋,三哥瑞親王鄭溶高冠博帶,氣度雍容,在車辇前仗劍而行,巍巍氣度叫人不可逼視。

那一日,父皇顫顫地扶了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地登上宮門上最高的高臺,精神卻比平素裏好了許多,父皇望着那逶迤而去的煌煌之隊,眼中不由露出一絲欣慰,讷然道:“我朝有望矣……”

那日的盛世之景,到如今,不過兩月便化作雲煙。也正是這一句話,在鄭清的心頭埋下一絲疑惑,若三哥乃父皇心中的有望之人,為何父皇卻偏偏将皇位要傳給二哥?

他眼睜睜地瞧着昔日最疼愛自己的父皇化作神木上冷冰冰的名號,眼睜睜地瞧着父皇被飾着十六匹紙馬的柩車一步步地拖入深黑暗沉的梓宮,他知道父皇終是丢下了他去了,可他卻到底不肯相信,最是溫柔近人的景陽姊姊怎會在突然之間也化作了一堆黃土高墳?他更不肯相信,他素來敬仰的三哥鄭溶,他視作戰神一般的三哥竟會中了那西涼奸賊的埋伏?在他的心目中,三哥乃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怎麽可能這樣平白無故的喪命黃泉!

他不相信那些朝官遞上來的含糊其辭的奏折,更不相信那一日二哥拉着他的手,對他說的那一句話:“小六,你三哥怕是沒了……”

他不相信!他要親自走這一遭,将曾經發生在茫茫大漠中的事查個清清楚楚!

轉眼之間,鄭清駐守宛城已是三月有餘,三月裏他與西涼互有勝負,只可惜被那西涼奪取的兩城再無奪回的機會,而那西涼正以那兩城為據點,虎視眈眈,日夜驅趕大周百姓為西涼勞役不已,而這邊的鄭清更是一絲一毫也不敢松懈,築牢城防,囤糧備戰,以備來日一決死戰。

鄭清初到宛城之時,尚是夏末秋初,此城尚是日日烈日懸空,熱浪熏人,浮塵蔽日,此地女子習慣在夏日以薄紗障面,以遮蔽烈日如火,而不過兩三月光景,而此地已是白雪茫茫,日頭甚短,一日能見到天光的時間不過四五個時辰,鄭清在此地才三月,便分外想念京城的柔暖天氣,若是在京師,不過才換上輕巧的織錦夾衣,而此地已是人人穿上皮裘,戶戶鋪上氈毯,生上火爐,乃是實打實的苦寒之地。

他心下暗暗佩服三哥當初在這樣的苦寒之地駐守八年之久,便是如今,走在街頭也會時常聽聞當地百姓以崇敬的口吻談起瑞親王,這宛城最大的一條街的盡頭,還刻着一塊巨大的功德碑,乃是當地百姓聽聞瑞親王下落不明,為懷念瑞親王而捐修。

這一日,鄭清正在行邸中與手下幾個将士商量駐防之事,卻聽得下頭人來報:“殿下,奉曲送來了加急火漆信函!”

奉曲乃是宛城要塞咽喉,也是宛城面朝大漠和西涼的最後一道屏障,鄭清聞言,與衆人對視一眼,沉聲道:“速速呈上來。”

門外一士兵血污滿面,左腿受傷,血流不止,被左右侍衛攙了進來,那人旋即拜倒在地,憤恨不已:“大人,昨夜拂曉時分,西涼狗賊夜襲奉曲!守城将軍王大人帶兵迎戰,身中流箭,生死不明!”那人擡起頭來,顫聲道,“王大人中箭之後,只命屬下拼死也要将這火漆密信送至恭親王殿下手中!”

鄭清心下一沉,忙問:“奉曲現下如何?”

那人哀聲回道:“王大人下了嚴令,命我處駐軍死守奉曲,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說罷将手中信函雙手高高舉起,只見那信函上猩紅點點,其中一角已是浸染得透紅駭人,想來這書寫此函之人怕已是兇多吉少。

鄭清接過那密函,只低聲吩咐左右:“将這位将士帶下去,命大夫好好診治。”

那人含淚拜了一拜,方随人去了。鄭清匆匆拆開那信函一閱,又将那信函與衆人傳閱,良久方道:“列位将軍,可有退敵之策?”又咬牙道,“西涼來勢洶洶,若正如這軍函所奏,此番西涼糾結十萬之衆,現下怕是奉曲已是陷落……”

鄭清身旁有一年輕将軍越衆而出,道:“末将願領兵救援!大将軍若是願撥末将三萬精兵,末将誓将奉曲奪回來!”

鄭清聞言沉吟不已,又聽一旁一老将粗聲粗氣道:“奉曲是你說能奪回來便奪回來的?你向大将軍要三萬精兵?你沒看到軍函上說得清清楚楚,粗以流矢來算,西涼有十萬人!三萬精兵是送給西涼當點心麽!”

那年輕将軍被擠兌得面紅耳赤,大聲道:“末将情願戰死疆場,馬革裹屍,也好過在這城中當縮頭烏龜!”

那老将一拍桌子,喝道:“你說誰是縮頭烏龜!”

那年輕将軍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道:“哪個縮在城裏頭,哪個就是縮頭烏龜!”

正在不可開交之際,突聽花廳的門“砰——”地一聲被人撞開,外頭有人連滾帶爬來報:“殿下!殿下!有人在……”

鄭清眉頭緊緊地絞在一起,斷然喝道:“此處是什麽地方?豈容你闖進來大呼小叫?是本王平日裏太縱容你們,越發縱得你們沒有半分規矩了!”

那貼身的侍衛吓得撲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道:“求殿下恕罪!求殿下恕罪!”

鄭清本就心煩意亂,見狀更是滿心煩亂,只問那人:“罷了罷了!到底是什麽事情,慌得連半點規矩也不懂,這般闖門進來?”

那侍衛正跪在下頭磕頭不已,見問便抖抖索索地答道:“殿下……外頭……外頭……”

鄭清見他如此,不由怒道:“你給本王把舌頭搙直了再好好回話!外頭到底怎麽了?”

那侍衛擡起頭來,臉上猶自一副見了鬼怪似的表情,好不容易才将話說清楚:“殿下,三殿下在咱們大門外頭……”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呆立當場,只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瑞親王鄭溶三個餘月前在荒漠中失了音訊,整整三個月,音訊全無,雖然沒人敢說半個字,可從朝廷至街巷,每一個人心中都跟明鏡兒似的,瑞親王多半是早已命歸黃泉。沒承想時隔三個月,這瑞親王又突然出現了,怪不得那侍衛驚駭無比,一時間竟連話都講不清楚了。

鄭清最先清醒過來,大步流星跨一步上前,一只手抓住那侍衛的衣襟,喝道:“你方才說什麽?”

那侍衛終于回過了神來,高聲道:“殿下,三殿下就在大門外頭,方才屬下見了還以為是眼花了……”

話音未落,只見鄭清一把松開他的衣襟,拔腿就往大門外奔去,一路上只有一個念頭在腦中反複盤旋——三哥還活着!三哥還活着!那鄭清一口氣跑到了行營門口,卻生生地在石門檻前頭收住了腳,他立在門檻前,不由将雙拳捏緊了又緩緩地松開,極力穩了穩神,方提起一口氣慢慢跨過那一尺多高的石門檻,口內輕輕喚了一聲:“三哥?”

四顧左右,四野茫茫,耳畔空有呼呼的風聲,簌簌的落雪之聲,哪裏卻有半分人影?是了,原是自己妄想了,三哥哪裏能如此輕易的平安歸來?方才準是那侍衛眼花了而已。

這三個月來,自己私下派出不少的人手深入大漠,甚至深入西涼國都,悄悄地四處打聽三哥的消息,可哪一次又不是石沉下大海,杳無音訊?

最疼愛自己的父皇已經化作了神木上冷冰冰的名號,最溫柔近人的景陽姊姊的衣冠冢在自己離京之時,已在京師帝陵聳立而起,而三哥……自己的那個氣度巍峨,冷峻傲然,震懾四方的三哥其實也早已離開了,只是他自己不肯相信罷了。

往日矜貴無比,養尊處優的恭親王,如今只能獨自擔負起這偌大的重擔,獨自面對那花廳中的衆将吵鬧,獨自面對水深火熱的奉曲和西涼麾下的狼虎之軍。

他緩緩地轉過頭來,面前一個高大的身影卻驀地将他籠罩其中,他擡起頭來,微微一滞,只怔愣當場,耳邊卻清清楚楚地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如今是大将軍了,卻還是這般莽撞,”那人笑着搖了搖頭,仿佛抓到了逃席而去的頑童,“又如何能服衆?”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更新:周一。。歡迎圍觀,謝絕調戲,麽麽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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