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浮雲散

“不過三月未見,六弟在轉眼之間就成了頂天立地之人了。” 鄭溶微笑着拍了拍鄭清的肩膀,“三哥在西涼聽聞你捷報頻傳,很是欣慰啊!”

鄭清緊緊抓住鄭溶的手,雙目圓睜,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跟在鄭溶身後嚷着要圍獵觀燈的小時候,“三哥,果然是你?”

鄭溶朗然一笑:“難不成你也以為你三哥命歸西天了?”他兄弟兩個攜了手往內走,鄭溶邊走邊道,“我曾在西涼都城見過你派來尋我的人,便知瞞不過你。”

鄭清急道:“三哥這些日子是去了哪裏?舉國之人都以為你同景陽姊姊皆是去了,”剎那間便興高采烈起來,“三哥既然是平安無事,那景陽姊姊必然也是……”

鄭溶睃了鄭清一眼,旋即打斷他的話:“你景陽姊姊現已不在人世。”

鄭清猛然擡頭,不敢置信地凝視着鄭溶,一雙清澈的眸子中毫不掩飾地露出被人猛然推入冰窖的凄楚驚懼,喃喃顫聲重複着他方才的那句話:“景陽姊姊現已不在人世……”

鄭溶到底心下不忍,猶疑片刻,方開解道:“無論你景陽姊姊身在何處,到底心裏是牽挂着你的,各人自有緣法,你不必在意此事。”

鄭清細推關節,這才驚覺鄭溶話中有話,心頭翻轉了千百個念頭,卻不敢再問,只萬分不甘将景陽之事擱在心中,又踯躅猶疑道:“三哥,這些時日你到底去了哪裏?既然從大漠中脫身而出,又為何都不向京中送個只言片語?”

鄭溶意态從容,絲毫沒有狼狽逃奔之相,只攜了鄭清的手淡然道:“你景陽姊姊出事之後,為兄總覺那西涼別有意圖,故而只帶了随身親兵折返西涼,有命其餘人馬深入大漠,做出迷失大漠的假象,以迷惑西涼,讓其放松警惕。”他見鄭清聽得仔細,又道,“那潛入大漠的一萬人馬現下平安無事,我已飛鴿傳書令他們返程,而我這一趟的西涼之行,也頗有收獲,打探到不少的軍情要聞。”

鄭清道:“三哥可知奉曲陷落之事?”

鄭溶含笑側眸:“為兄這三個月一直看着,你行兵布陣頗有大将之風,假以時日必成我朝的砥柱之石。”

他微微擡起目光,鄭清只覺那目光寒意逼人,“本想再在那西涼多待些時日,卻驚聞本突襲奉曲之計,因怕你應付不來,只好日夜兼程而來,卻還是晚來一步。”

鄭清聽他如此一說,只覺胸口一窒,仿佛滿懷歡喜陡然間落了空,道:“莫非連三哥也沒有了辦法?”

鄭溶袍袖一拂:“退敵又有何難?六弟可曾學過兵法?兵法上曾有一策——”他看着鄭清迷惑的表情,不覺唇角微揚,“——圍魏救趙。”

瑞親王殿下平安歸來的消息,不啻于驚天動地的一枚石子兒,落入那無邊深潭之中,猛然激起了千層之浪。

瑞親王親自領兵,并不救護陷落的奉曲,卻千裏夜襲,直搗西涼京都,西涼為了拿下奉曲宛城,本是傾巢而出,國中自然空虛,而宛城又由恭親王鎮守,久攻難下,此時京都告急,西涼只得撥兵而回,這一回轉,後頭有恭親王乘勝追擊,前頭有瑞親王領兵伏擊,腹背受敵,自然是折兵不少,雖然那西涼君王從鄭溶手中堪堪逃脫,可這一場惡戰下來,西涼自是元氣大傷,怕是十年不敢來犯,讓大周百姓心懸一線的邊疆戰事就此平息。

瑞親王本在軍中便是一呼百應,經此一役,聲威更是如日中天,可讓衆人萬分不解的是,瑞親王如此神勇可嘉,深入敵營,建此奇功,挽大周江山基業于水火之中,朝廷之中卻未曾有任何嘉許,反倒下了一份罪诏,斥責瑞親王鄭溶越權行事,藐視君威,令鄭溶即刻歸還兵權,啓程回京。

此诏一出,天下嘩然,人人都道隆昌帝氣量狹小,容不得功臣。

頒此诏書三日之後,左相顧側獲罪下獄,只因左相在早朝上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大實話:“陛下先取天下,再奪兵權,豈非小人行徑焉?”

隆昌帝勃然大怒:“難道朕之位乃篡奪而來?”

左相顧側不緊不慢,淡然道:“臣只有一語相問,另一份加蓋寶玺之金花遺诏如今何在?”帝無言以對,左相環視朝堂百官,又道,“先帝沉疴半年有餘,大漸彌留亦有三兩日,山崩并非事出倉促,為何連金花遺诏都未曾有備?先帝聖明,臣并不以為此乃先帝有意為之!”

左相此言一出,舉朝震驚。

雖隆昌帝得登大寶這三月餘來,底下流言紛紛,或說先帝駕崩之事蹊跷重重的,或說瑞親王不在京中故而隆昌近水樓臺的,或說遺诏有僞存疑的,不一而足,可到底沒有人膽敢在今上面前提半個字——人人都知——大局已定,此舉無異于自尋死路。

隆昌帝龍顏大怒,當庭下旨要将左相顧側推出午門問斬,左相毫無懼色,從容道:“午門問斬,陛下使臣固然不能開口再言,奈何此舉卻堵不了天下衆民悠悠之口,更廢不了後世史官千秋刀筆!”

見此劍拔弩張之狀,右相王忻譽領群臣跪下為左相求情,更有近來在隆昌帝面前炙手可熱的吏部侍郎杜士祯直言不諱禀奏道:“顧側之言,不過是為了博一介清名,好叫這舉朝文武和天下讀書人都景仰于他,若皇上将他斬了,便是助他一臂之力,反倒是成全了他。微臣以為,如此大逆不道口出狂言之人,不如将他投進刑部天牢,叫他睜大眼睛好好看着,陛下的聖德武功和天下萬民歸心懾服,最終叫他心服口服!”

隆昌帝聞言思慮良久,終于作罷,下旨将顧側罷官革職問罪,以謀逆之罪發入天牢候審。因顧側一貫與瑞親王鄭溶交好,并與朝中數位身居高位的官員來往密切,隆昌帝繼位以前便有“瑞王黨”之稱,在這節骨眼上頭,顧側突然當庭發難,逼問得隆昌帝措手不及,隆昌帝自然是雷霆震怒,因此此事越發牽連甚廣,朝中近三成官員因此獲罪,或降或革,或殺或流,一時間血雨腥風,人人自危。

此事一出,無異于一條滋滋發聲的火索,一時間物議如沸,便是如何掩飾太平也再掩不住。盛怒之下的隆昌帝下诏,命人快馬加鞭,八百裏加急傳至宛城,叱責瑞親王鄭溶擁兵自重,圖謀不軌,恭親王鄭清與鄭溶沆瀣一氣,結黨營私,着鄭溶革親王爵,鄭清削兵馬大将軍之職,令兩人接到聖旨之時,即刻押解歸京,不得延誤。

沒想到鄭溶并不跪下聽旨,只命人押了那傳旨之人上來,當着那人的面,撚起那輕飄飄的一領黃绫,随手将那聖旨抛于黃土之上,冷笑一聲,昂然道:“此等弑父竊國之賊,有何面目呼喝本王?”

當即将那傳旨之人斬于帳下,即刻傳令三軍:“鄭洺之罪有六,一乃私通外敵,擅借他國之兵,助長西涼野心,戰亂四起,致孝仁長公主喪于非命,致我朝大好男兒伏屍千裏,血流若河。二乃罔顧人倫,弑父殺君,指使妖人惑主,吹鼓金石之功,折損聖躬,以圖不軌。三乃獨坐朝綱,先帝聖躬大漸之時,把持前庭內宮,封鎖內外消息,君父榻前一無親貴二無良醫,親貴諸人鹹不能見,狼子之心可得窺見。四乃矯拟遺诏,篡竊國本,所用遺诏乃爾令人精心矯仿,非先帝之遺命,為求先帝遺命而毀之,檢抄先帝寝宮,侵擾先靈安寧。五乃戕殺手足,離間兄弟,不念同為先帝至親血脈之情,只興蕭牆兵刃之災。六乃迫害忠良,以好惡奪人命,朝中忠良下獄流徙,革職戮害,不一而足,人心所背。此等不孝不仁之賊,天亦不容,以至久未降甘露,吾今替天伐之!”

遂舉兵于宛城,結三十萬人馬,揮師南下,直搗京師。瑞親王本就聲譽如日中天,一路上,郡縣州府易幟相從者十之有五六,收編之兵馬達四五十萬之衆,不過月餘,征讨之師直指京師,兵臨城下。

雖是兵臨城下,可讨伐之師并不曾有下一步的動作,只是圍而不攻,瑞親王鄭溶只命人連夜印制數萬份寫有檄文的黃紙,命軍中的弓箭手将檄文射入城中,一時間城中如雨紛紛,人人争相傳看,城中本軍力空虛,京郊三大營又業已歸順鄭溶,唯有野河營尚可聽候隆昌調遣,不過三萬來人的人馬而已,城防調度本來便人手緊張,現下又要分出人手來抓捕傳看檄文的百姓,更是疲于奔命。一時間哪裏顧得上來?一夜之間,那檄文竟然如同雨後春筍,遍地都是,便是連同京中牙牙學語的黃口孩童也能念得出一兩句:“此等不孝不仁之賊,天亦不容……”

至此,隆昌帝已失了民心,破城之日不過是指日可待罷了。可不知為何,瑞親王卻久無動作,人人都道瑞親王乃忠厚之人,便是這等光景,也留給那竊國之賊一個活命之機,待那隆昌負荊袒肩,出城而降,以全兄弟之情。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日更,小麥非常抱歉,小麥争取快一點再快一點。争取周三更。謝謝大家啦

另外:小麥下篇文準備調戲調戲顧大人,童靴們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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