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相見苦

蘇蕭心中猛然下沉,卻說不出是酸是痛,擱在心口上這樣久的一個人,觸碰分毫也疼痛不已的一個名字,他命喪大漠的消息一重重地從遙遠的邊塞傳來,人人為瑞親王一世英雄如紅日陡然墜落而扼腕嘆息,她卻不肯相信他已離世,那些暗無天日的時日,她最大的心願不過是盼着再見他一面——可她又有什麽面目再去見他呢?

便是在黃泉底下,她也無甚面目來面對于他,那樣的絕境,不正是她一手将他推了進去麽?

蘇蕭心中如千蟲啃噬,而那鄭洺微坐正了些,又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再理會蘇蕭。卻見從外而來的內侍疾步上前,伏在三喜的耳畔說了一句話,三喜上前對着鄭洺道:“皇上,鄭溶來了。現在就在宮門外頭。”

蘇蕭猛然擡頭,嘴唇幾不可見地哆嗦了一下,張了張嘴唇,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鄭洺撫掌大笑,笑得讓蘇蕭毛骨悚然:“好好好!我這個弟弟果然是膽大過人!”他俯下身來,湊在蘇蕭的耳畔陰恻恻道,“方才還在講你沒甚麽用處,結果卻釣來了這樣大的一條大魚。你說你同朕是一條心,那麽朕來想一想,你那三殿下——喔,不對,你那心上人可知道,他要出京的消息可是你賣給朕的?”

蘇蕭臉色陡然蒼白如紙,只是說不出話來。鄭洺突然間一個劈手将手上的琥珀杯狠狠地慣在地上,恨聲道:“他如今兵臨城下,遲早是要進城的,我倒要看看他有進得這宮裏來的命,可有坐穩這江山的命?”

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宮門大開,只見一人風馳電掣般策馬而入,三喜見狀大喝:“不得禦前無禮!”那人驀然住馬,在馬上抖了抖馬缰,徑直朝着三喜門面揮去,那三喜沒料到突然會吃這一鞭子,這一鞭子又灌了十成十的力氣,三喜只覺疼痛異常,不禁連滾帶爬朝着鄭洺爬過去:“皇上救命!”

鄭洺并不理會三喜,一腳将他踢翻在地,徐徐站起身來,雙眼盯着鄭溶,仿佛要将他剜出一個洞來,口中一個字一個字迸出一句話來:“三弟,好久不見。”

鄭溶從馬上一躍而下,只朝着鄭洺微微拱手道:“二哥。”

鄭洺轉頭看了一眼案桌,道:“我這個皇帝當得寒酸得很,這裏可沒有什麽好招待三弟的,三弟可要同我喝一杯?”

鄭溶負手道:“二哥素來知道我不勝酒力,這杯酒還是免了罷。二哥你自己盡興就好。”

鄭洺嘲諷一笑,轉頭朝着地上努了努嘴,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蘇蕭:“三弟既是不願意給我這個面子,那便讓這人替一替你如何?”

鄭溶朝着鄭洺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仿佛現在才看到蘇蕭一般,淡然問道:“此人難道不是二哥的人麽,如何能替得了本王?”

蘇蕭只是低着頭,聞言并不曾擡頭,肩膀幾不可見的抖了抖,如同一片秋水中的落葉,被那水流一卷,打了一個旋兒,再順流而下,卻是萬分由不得自己。

鄭洺哈哈大笑道:“既然是我的人,那你又為何為着這個賤人單槍匹馬的闖進宮來?”他眼神漸漸地陰冷下來,“你先是與這賤人一同做套子,使出金蟬脫殼,人離京師,再是殺了咱們的親妹妹景陽,逼得西涼倉促動手,最後再來一個借屍還魂,奪取兵權,又讓顧側在朝中煽風點火,你正好舉兵犯上!真是環環相扣,三弟真是好手段!”

鄭溶并不說話,只負手冷冷地看着鄭洺,并不否認。

蘇蕭卻慢慢地擡起頭來,眼神中透着一絲絲兒迷茫——金蟬脫殼?金蟬脫殼!——莫不成他本來就想離開京城?

他想離開京城?如此說來,原來那一夜他與顧側的夜談,不過是在她面前做的一場戲?她在別院書房裏聽到的那些計謀和商談,也只是他有意透露給她的!原來,原來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當中!

那一夜,他将她從香甜的睡夢中喚醒,領着她沿着鋪滿蒼苔夜露的石階一步一步地登上章華臺,夜風微涼,萬籁俱寂,她無限驚嘆地看着那一輪紅日如何猛然掙脫束縛,從山坳處跳了出來,卻聽他在她耳邊輕笑道:“這樣的景象,可當得起白日地中出五個字?”

一切和煦而溫情的表象,原來只不過是為了讓她錯以為她在他的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如此說來,他早已知道她的背叛和出賣?那麽——就連她所背負的家恨血仇,她的彷徨猶豫,也被他不動聲色地收入冰冷刻骨的目光之下——

那夜月色甚好,左相顧側道:“殿下此招棋過險,若是皇上以殿下抗旨不遵為由,直接将蘇蕭拘進天牢,以皇上雷厲風行的脾性,直接以惑亂犯上之罪将蘇蕭問斬,殿下又待如何?”

她躲在樹後,一顆心只砰砰直跳,月華甚好,他只不過淡然道:“若是死了,那本王更有理由拒不出京,本王悲痛欲絕,哪裏能縱馬千裏?”

他知她猶豫,便用手在她身後,輕輕地将她往前一推,她果然不出他所料,果然便向鄭洺投了誠——她的身世,她的彷徨,她的苦痛,她的家仇血恨——每一環都在他的算計當中,鄭洺只當是她同鄭溶一道兒騙了他,可哪裏會料到她也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聞聽他的死訊,她只當做是自己害死了他,日子一日一日渾渾噩噩的過,食不知味,心裏頭竟然有了一心求死的念頭,邱遠欽在她的榻前悲切道:“若是蘇盛兄地下有知,決計不願看着你如此輕賤自己的性命。”

果然是她自己輕賤了性命。原來,原來一切只是她的癡妄之念罷了。

往事若青煙拂面,她緩緩地擡起頭來,臉色蒼白,可目光中卻含着一點慘淡到極點的決然,他曾在她的耳邊低念——玲珑骰子安紅豆,刻骨相思知不知——哪裏有什麽刻骨相思,若是有,也是她一個人的相思刻骨而已,事到如今也不過是心若死灰罷了。

鄭溶負手而立朝着鄭洺微微一笑,道:“二哥手段亦是不差——一面将本王逼出京城,一面矯诏登基——若不是本王早有準備,怕不是命喪荒漠便是死于那西涼國之手了罷?”

一席話緩緩說來,目光竟不曾落在她身上分毫。

那一夜,他伸手撫摸上她的臉頰,口中喃喃問道,“阿蕭……你這些日子,可曾有那麽一點……思念過本王?”她竟然信以為真,真是可笑啊可笑,自己如此的蝼蟻之軀,怎就生了那般的妄想?

鄭洺一笑:“我有手段又能如何?如今天下還不是都在牢牢握在三弟手中?”他廣袍一拂,案桌上的琉璃杯應聲落地,咣然作響,他仰天長笑,狀若癫狂:“你卻也不怕後世說你這皇位是弑兄篡奪而來?”

鄭溶淡然道:“二哥既然不怕背負弑父的罪名,我自然也不怕替天行這個道,替父皇宗室将門戶理上一理。”

鄭洺猛然擡手指着鄭溶,高聲叱道:“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也只是借口而已!朕乃是堂堂正正奉遺旨登基的皇帝!你不過是暗處窺偷皇位的鼠輩而已!”

鄭溶譏諷道:“堂堂正正?”他往前一步,冷哼一聲,“我倒要問你,你指使麗妃進獻丹藥折損聖躬,如何堂堂正正?先帝病重之時,你封鎖宮闱令太醫院太醫與水華寺大師不可近禦前與先帝診治,如何堂堂正正?手持玉版宣紙僞诏,匆忙登基,又是如何地堂堂正正?”

“那诏書絕非僞造!”鄭洺雙目怒睜,“乃是心腹之人從宮中傳遞而出……”他仿佛如夢初醒,“你如何得知那诏書是玉版宣紙寫就?你又如何斷定诏書是僞造?莫非——莫非這诏書竟然是你僞造的!”

“是不是僞造的,二哥難道心裏真的不清楚麽?”鄭溶冷笑一聲,“二哥又何必執念于何人僞造?若無這一份诏書在手,你怎會放心縱我出京——若無兵權,你我身份如今只怕是要對調了罷?”

鄭洺仿佛并不曾聽到鄭溶的話,口中自言自語道:“僞造?僞造?那诏書如何僞造得成?!那青煙體明明是先帝的手跡,怎會有假?”他猛然擡頭,努目圓睜,指着鄭溶高聲斥道,“那诏書絕非假造,你這番說辭必然是騙朕的!便是朕做下了什麽錯事,朕也是先帝的長子!是先帝親手指下繼承大統的皇帝!”

“先帝的手跡?”鄭溶輕笑一聲,從懷中抛下一張玉版宣紙,丢擲在鄭洺面前,鄭洺發瘋了一般撲上前抓住那張玉版宣紙,上頭的青煙體寫得出神入化,俨然是先帝親手所錄,鄭洺啞着聲音念出那上頭的幾行字:“皇二子鄭洺加害聖躬,謀圖皇位,着革去爵職,拿交宗人府,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嚴行議罪。”

鄭洺雙手發抖:“朕不信先皇會頒這樣的诏書!定然是你這竊賊僞造的!”

“二哥果然聰明得很,知道這不是先帝頒的诏書。二哥既然明白這一份玉版宣紙上頭的不是先帝手書,可為何卻不明白那一份玉版宣紙上的也不是先帝親筆所寫?本王看二哥是昏了頭了罷,這麽急匆匆的登基——竟然連诏書也沒看明白。”鄭溶俯下身去,唇邊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微笑,“二哥日日在宮中,竟然不知道咱們的姊姊——本朝的孝仁長公主一手青煙體無人出其右,足以以假亂真麽?”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更新:周三。謝謝觀賞。

廣告時間:本周争取新開顧大人的坑。歡樂向。嗯嗯,雖然無法日更,但是小麥争取隔日更。歡迎大家往下跳——小麥攜腹黑顧大人在坑底等大家喔!歡迎光臨喔!預祝看文愉快!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