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迷茫的身世
後來很多年,季姜都記得除夕那個又冷又黑的夜晚。
他和季迦禾并肩走在漆黑的山道上,腳下踩着沙沙作響的厚松針。
城鎮的燈火很遙遠,就像天邊的星星一樣。
“好黑,這路也太太難走了吧。”他嘴裏說着抱怨
的話,手卻悄悄牽上了他哥的衣擺。
季迦禾走在前面,手裏拿着村口小賣部借的舊式手電筒。
一束微弱的光照在雜亂的小道上,暈出一片再遠處卻什麽都看不見。
風很猛烈,冬日的蘆葦草皮被抽的脆響,季姜用
羽絨服上的帽子将耳朵捂住,凍過了耳垂火辣辣的疼。
“好好呆在家裏不好嗎。”季迦禾走在前面說道。
兩人一拐彎走到了一個挖礦石廢棄了的填廢料的水塘邊,他們沿着水邊的土路走,小道越走越崎岖。
水潭再夜裏看起來分外可怕,又黑又深,死水上浮藻像油垢一樣緊緊貼着水面,下面根系盤錯複雜。
季姜亦步亦趨的跟在季迦禾身後,對方衣擺被他狠狠的攥在手心。
忽然,水面毫無征兆的響了一下,像是有什麽鑽進了水底。
風酥酥的抖,一個勁往樹林裏鑽,就好似有什麽在快速的逃竄,從一片漆黑裏傳出嗚咽聲。
那聲音吓得季姜一個哆嗦,苦着臉往季迦禾身邊湊,“哥,剛剛..那,那是….是什麽,你看清了麽?”連舌頭都開始打結。
季迦禾往水面照了一下,依然一片死水,他回答:“可能是魚吧。”
“怎麽會是魚!!那麽大的動靜,那得是十幾斤重的魚?這麽小的水池怎麽可能?”季姜哆哆嗦嗦的質疑。
“撲通”一聲,池塘又響了一下。
他越害怕越想弄清楚,伸長脖子,越過季迦禾肩膀,躲躲閃閃的看過去。
隔壁的半山腰上還有亮着的掃墓用的一對紅燭,在一片摸黑中格外醒目。
風滑過,紅燭一抖一抖,季姜一手抓着他哥,一邊扭頭看身後,越是視線盲區,越像是藏着什麽一樣。
北風卷起灰塵,一圈一圈的打轉,将唯一的光源覆蓋,一下又一下的樹葉此起彼伏響聲,就像是腳步
或者某種奇怪的節拍。
季姜這次連話都不敢說了,只拿一雙眼珠子到處亂瞄。
“快走,快走,這地方看起來有點邪乎,可能是風水不好。”他小聲催促着他哥。
他将手踹進兜裏,夾着帽子,正準備小跑着加速離開。
結果樹林裏忽然傳出凄厲的鳥叫,尖嘯又難聽。
一聲的一聲回旋在叢林上。
季姜被吓得腳下一打溜,失足踩空到布滿青苔滑石上,直接原地劈叉,整個人栽倒了下去。
他“啊”了一嗓子,比鳥叫聲還慘,吓得林子裏一陣撲騰聲。
像是有什麽飛走了。
等季迦禾回頭時,他已經大半個人落了下去。
他的兩腿一條卡在樹上,一條沒支住,兩手揮空,什麽也沒抓住,整個人直直的跌了下去。
季迦禾想都沒想,反應極快的也跟着跳了下來。
幸好下面是不到兩米高的田埂,冬日上面鋪了稻草。
季迦禾伸手将他一頭的土和稻草拍掉問:“摔哪了?”
說話間也有點喘。
季姜癱在地上,整個人狼狽不堪,只覺得腿被掰成了扭曲的形狀,動都不敢動,只有遲鈍的疼痛感。
“疼。”他小聲哼唧一句。
季迦禾不敢動他,只是将人圈住,将手電筒放在一邊,低頭去看他的腿。
“哪裏疼?”季迦禾越是緊張,反而語氣越是輕柔。
就像此刻。
他眉頭狠狠皺起來,但是嗓音依然是清清淡淡的。
“哪裏都疼。”季迦禾把他的腿稍微一動,他立刻就龇牙咧嘴起來。
季迦禾将他的褲腿小心翼翼挽起來,打着手電看了一會兒,發現沒有紅腫,只有些不太嚴重的擦傷。
他用手按了按季姜腳踝,又認真問了一句:“疼不疼。”
季姜咬着下嘴唇搖了搖頭,道:“緩緩,有點疼,但好像也沒有特別疼。”
“骨頭沒問題,可能是扭到了,你站起來試試。”季迦禾道,一邊小心翼翼将人拉了起來。
季姜将整個身體的重量,自然而然的全壓在了季迦禾身上。
兩人手緊緊握在一起,季迦禾的掌心溫暖而幹燥。
季迦就着他的胳膊慢慢的站了起來,剛剛試着走了一步,立馬抽起嘴角,疼的臉皺成一團。
“唉!唉!疼。”他順勢歪進季迦禾懷裏,撒嬌不肯再走。
季迦禾沒有辦法,只能将人攬住,嘆了口氣道:“我們不去了,現在往回走,好嗎?”
“可是都走到這裏了,拐個彎就到,去墳頭看一眼再走吧。”季姜堅持道。
季迦禾拿手電照了一下,風越來越大,連水塘對面的紅燭也被吹滅。
他忽然伸手,“拿着。”
季姜不知所以然的接過,愣愣拿在手裏,看向他哥。
季迦禾轉了個方向,矮下身體,用手撐着膝蓋,“上來,我背你。”
季姜聽了,連連搖頭:“不行,我太重了,本來路就不好走。”
季迦禾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季姜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忽然就怵了,抹了一下被凍的開始吸溜的鼻子,然後聽話的趴了上去。
季迦禾手繞到身後,将人圈了起來,起步的第一下踉跄了一步,季姜吓得緊緊将人脖子抱住,頭也縮了起來,做好了要摔倒的準備。
結果季迦禾飛快的穩住了,然後背着人順着池塘往山上走去。
季姜手裏拿着手電筒,照着前面的路,手藏在季迦禾羽絨服的帽子下面偷偷汲取對方的體溫取暖。
“重嗎?”他問。
季迦禾回答:“你什麽分量,自己心裏沒點數麽?”
“……”季姜沒有像往常那樣和哥哥貧嘴,反而特別體貼的道:“要不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說着,身子扭着就要往下滑溜。
季迦禾卡住亂動的腿,有點嚴厲的說:“別亂動!”
兩人沿着池塘轉了一圈,走過山窪,速度比之前慢悠悠亂晃快多了。
風漸漸小了下來。
季姜從帽子裏探出腦袋,向四周看去,一擡頭。
竟然看到了雲散後,滿天的星星。
冬天的夜空,是無盡的黑沉,稀疏的亮斑點綴其間。
“哥,好多星星欸。”他興沖沖的道。
季迦禾擡頭看了一眼,冬天的夜空仿佛格外寥落空蕩。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好好看過晚上的天空了,上一次我記得還是在老家。”季姜又開啓了話唠模式,“那時候奶奶還活着,我因為在補習班搗蛋被媽提前送回了老家。鄉下晚上也特別熱,奶奶就說,把竹涼椅子搬到外面去乘涼。”
“村裏那時候還有不少人在,院子也都沒有圍牆,路過人也跟着來閑聊,人多了,他們就在一處打牌。”
“我就是那個夏天學會的打牌,腿上被蚊子叮的全是包,有時候不打牌,我們就把那種還帶天線的小電視機搬到院子裏,一起看什麽聊齋啊,鐵齒銅牙紀曉岚,奶奶特別愛看大宅門,有時候還會跟我搶遙控器。”
“只要有橘子味汽水,和月亮牌泡面,我就好開心。
“奶奶打牌時候,我就給她扇扇子,她贏了錢就讓我去村頭小賣部買辣條,你知道嗎,那種一片一毛錢的辣條可香了,特別是夾棗糕馍別提有多香了,舅奶奶蒸馍手藝一絕。”
“你吃過麽?”
季迦禾小時候在外婆家時間長,奶奶家反而去的很少。
所以比起季姜,他和爸爸家親戚相處時間并不算長。
“沒有。”季迦禾回答。
“還有,還有,舅奶奶有柄扇子,我小時候偷偷拿去玩過,扇柄上面有她的名字,刻着韓久齡三個字。”季姜一口氣說了下去,“平時奶奶都叫她嫂子,我都不知道原來她名字這麽好聽,聽說她家以前是大地主,後來被批鬥,所以被送到奶奶家養大,所以奶奶和她最親。”
“奶奶的名字也寫在扇柄上,雖然都不在了,但是她們的扇子我都還留着。”他說着,忽然有些傷感“哥,你說,她們都去了哪裏。”
星星在雲層裏閃爍,就像虛無缥缈的幻覺一樣。
季迦禾步子也漸漸慢了下來。
“以重原子方式,歸于星辰之間了吧。”他想了想,選擇了一種比較浪漫的說法。
季姜擡頭,再次看向天空,“也就是說,她們沒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着,對麽。”
“對。”季迦禾點點頭。
“我好懷念舅奶奶的桑椹酒,還有奶奶家門口的那顆櫻桃樹,隔壁三奶奶每天都給她孫子炖鴿子,也會給我盛上一碗,村裏誰家做臘肉土雞什麽的,都會叫上半個村的人上門去吃。”
“感覺那時候的快樂好簡單,只要有好吃的就行。
他們走到半山腰,向下看去。
村莊只有零零星星的燈光和隐隐約約的犬吠。人煙痕跡越來越輕淡,以往家家戶戶竈頭炊煙升起的場景再也沒有了。
就像院子門口的那顆不知何年開始再也不發芽抽枝了的櫻桃樹一樣,不知凋零在了哪一個春天裏。
“哥,你有一天也會離開家裏,漸漸就不回來了嗎。”他忽然問。
問出這句話,他的心忽然靜了一下,就像白噪音也被關閉,聽力出現一片真空段。
很久之後,季迦禾才淡淡回答了一句:“不知道。”
季姜聽了這個答案,笑了一下,道:“我還以為你會抒情一下,堅定的回答,不會。”
“哥,我多希望你能和他們不一樣,永遠也不會離開。”季姜垂下腦袋,将下巴放在季迦禾肩膀上,
慢慢的說道。
八歲那年,他被堂姐告知自己不是爸媽的親生孩子後大病一場。
從前明亮的日子像是一下子遮蓋上了陰霾,他變得徹日惶惶不安起來。
堂姐說,“你明明是小叔的孩子,為什麽戶口要挂在我們家?”
“你爸媽是不是給你說因為政策不允許他們生二胎,怕丢工作,而我們家是農業戶口,查的沒那麽嚴,所以挂在我們家。”
“笨蛋,他們是騙你的!你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孩子!爺爺奶奶,還有你哥都被你爸媽給騙了!”
這些話反複的在他的夢境中一遍遍重複,徹底變成夢魇,他明明燒的開始說胡話,卻仍是咬牙忍住了心裏最膽怯的秘密。
季姜記起來自己很的小時候,季媽媽曾告訴他,“在外面碰見生人,不能叫我們爸爸媽媽,要叫小叔,小嬸。”
“為什麽呀?”他天真的問。
“你要把大伯和大媽叫爸爸媽媽,知道了麽?”媽媽道,看他一臉不在意的模樣,又叮囑道,“特別是在外人面前可不許叫錯了!”
“為什麽!”他不解。
“你想爸爸媽媽被罰錢麽?”媽媽摸着他的小腦袋道,“錢都被收走,可就沒辦法給你買好吃的好玩的了,奧特曼也沒有了。”
“我要奧特曼!”他氣沖沖的道。
“好啦好啦,給你買,但是我說的話你要記着。”媽媽再三強調道。
那時候他還小,腦子裏不記事,如今想來這麽多年确實被他模糊掉了很多東西。
後來很多年他在外面把爸媽叫成小叔小嬸,身邊人都見怪不怪,皆默以為是政策的原因。
而季姜卻知道,不是這樣。
身世就像是與生而來的缺點,讓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感知到了自卑的苦楚。
那是一種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彷徨,怕被揭穿,怕被抛棄,怕失去一切。
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都會哭着睡着,早上像沒事人一樣出門去上學。
禍不單行,也是那年,最愛季姜的爺爺得病去世了。
從前沒心沒肺的季姜,臉上生出了一種和年齡違和的傷痛感。
那段時間,季迦禾有幾次看見對方窗子的燈到了深夜還沒有關,便悄悄進去伸手把燈關了,幫人把床頭團成團擦鼻涕眼淚的紙扔了,然後坐着,擦幹淨對方哭的一塌糊塗的睡臉。
那是季姜第一次直面親人離世,季迦禾還有爸媽為了引導他走出來下了很大功夫。
在他書架上添了很多關于“死亡”的書籍,電腦裏也緩
存了影片,幫他走出來,一家人一起陪着他出門旅游。
季姜十五歲那年,兩人在那個暑假第一次出遠門,用的是季迦禾平時勤工儉學攢下來的零花錢。
當季姜在長江邊上,看着對面的燈火問出,“哥,你和爸媽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季迦禾順着他視線看向郵輪和星星點點的燈光,慢慢道“因為你是他們的小孩,愛你是一種本能。”
“那你了?你為什麽?。”季姜問。
“因為你是季姜。”季迦禾用一種很自然,很漫不經心的語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