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沉溺的心神
季迦禾最後還是沒有選擇讀博,而是在老師推薦下,直接去了某學校的附屬醫院。
離家并不算遠,高鐵一個多小時。
季姜大四,選擇了回家實習,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去騷擾他哥。
一來二去的,季迦禾所在的科室,從老到少,從男到女,他都混成了熟人。
季姜從不空手去,要麽提着媽媽做的吃的,要麽就是随手買的水果零嘴。
長得好,嘴又甜,比季迦禾本人更受歡迎多了。
“你哥是個悶葫蘆,你倒是個百靈鳥。”護士小姐姐打趣道。
“雲姐。”值大夜班,閑來無事,他坐在一旁陪聊。“為什麽護士不能都像你一樣有耐心又漂亮呢?”
“我們那邊醫院的醫生護士又兇又吓人,搞得我現在看病都有心理陰影了,哎,還是咱們這好,大家都人美心善,業務能力一流。”他吹噓道 。
“人美心善?你看上哪個人美心善的小妹妹了?”雲姐忽然踩到了他話裏的重點。
“我還小……”季姜抓了一把頭發道:“不着急。”
“我記得你比你哥小六歲?”
“嗯嗯。”
“那你哥這眼看着也滿二十六了,是比你要着急點。”雲姐道。
“那咱們院裏有沒有追我哥的?”他問。
雲姐一笑,并不答話。
“哎呀,雲姐,有沒有嘛。”他急了。
“你啊,還是回頭也勸勸你哥吧,這姻緣啊,講求的就是一個緣字,讓他遇到合适的就抓緊點,別老縮手縮腳的,你說他人長得好,性子也踏實……”雲姐卻道。
“那就是有?”季姜聽出了話裏的意思。“他有喜歡的人了!?”
“怎麽了?”雲姐眨眨眼。
看他一副并不像是高興的樣子,反倒垂頭喪氣起來。
“我不想他結婚。”他吶吶道。
“不結婚怎麽能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雲姐繼續念叨道。
“反正我就是不想。”他再一次強調道。
“你呀,還真像你自己說的……是個小孩子。”雲姐看他這樣子,跟被搶了心愛的糖果一樣,笑了起來。
季姜成功混入了科室的外賣群裏,說是外賣群,但裏面胡七海八都谝,閑聊居多。
其中大部分年輕小姑娘,季姜又大方,常常給大家點咖啡和奶茶,一來二去,倒成了唯一的編外人員。
這天季姜本來要去接他哥下班,車都從他爹那搶來了,忽然記起來忘了先在群裏問問有沒有晚上的手術。
于是随手在群裏發了個表情包,下一秒就彈出來一個私聊信息。
季姜點開一看,是季迦禾的同事小眉姐。
“季姜,今天先別來接你哥了,他臨時有事,這會兒有點忙,讓我給你說一聲。”
季姜連忙回了一個,“嗯嗯”和謝謝的表情包過去。
放下手機,他越想越覺得不對。
最後還是發動車上了高速,心裏想着實在不行,在車裏等一宿也行,明早還能給季迦禾送個熱乎早餐。
那天的事情。
很久以後,很多細節,季姜都沒有印象了,就像是大腦自動開啓了保護機制,替他過濾掉了所有不想回憶的片段。
他已經徹底忘記了當他走近辦公室時是誰給他說的那句話,“季姜……你哥晚上接了個急診,那患者說是喝酒自己把自己手指頭砍斷了,當時情形很着急,你哥幫他處理的時候,不小心被他的血污染了傷口,後來家屬又來鬧,亂哄哄的,都沒在意,等他們轉去了其他醫院做了手術,後面篩查,才發現他是HIV攜帶者,幸好小眉姐跟那邊熟,多聊了幾句才知道……”
“他現在人在觀察室……等結果,如果陽性的話,可能得立馬吃阻斷藥。”
季姜腦子轟一聲就炸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往一個方向跑去,又被雲姐扯住,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等見到季迦禾,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
他就那樣安靜的坐在椅子上,像平時一樣,在翻看手機。
看見季姜,有些詫異,“你怎麽來了。”
季姜走過去,蹲在椅子邊,翻開他的手,想看傷口,卻被避開。
“沒事。”看季姜的表情,他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什麽時候結果出來。”季姜連聲音都在抖。
“快了。”季迦禾卻顯得不甚了了。
“哥……”季姜一把抱住了他。
季迦禾伸手,安撫性的拍了拍他的後背。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季姜嘴裏一直念叨着,仿佛這是個咒語,說的只要虔誠,念得只要足夠多,就能靈驗似的。
兩人沉默的坐在椅子上。
季姜從來沒覺得醫院的白熾燈是如此森冷,照的他內心一片荒涼。
他的意識也有些飄忽,一會兒在,一會兒又像是去了那。
許久,他才道:“要是真的……真的……”他嗓子緊到,幾乎說不出那幾個字。
“我就……就,照顧你一輩子,我不結婚,也不會有孩子,我們……生活在一起,我陪着你。”他啞着嗓子道。
一句話,說的磕磕絆絆的。
臉色白了又白。
季迦禾本來想說些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他看着季姜,看着如此害怕與難過的季姜,莫名心悸。
等待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就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扯拉面一樣拽的了無邊際。
季姜眨巴一下眼,就掉一顆眼淚。
哭的靜悄悄。
“我是說真的,哥,無論怎麽樣,我都會好好……照顧你。”
季迦禾伸手,抱住了他。
兩人靠在一起,像風雪中兩棵互相依偎的樹木。
“別哭了。”季迦禾閉上眼道。
“嗯。”季姜點了下頭,用手抹了把眼角,但淚水并沒有被止住。
“回去等我,好嗎?”季迦禾拍了拍他道,看季姜用一雙通紅中帶着不滿的眼看過來,又軟下語調,“聽話。”
季迦禾打發走了季姜,堅持上完了自己的排班。
其實當場他就用力擠壓傷口,排了血,用碘酒清洗了傷口,為了以防萬一,雖然只是小概率事件。
但情況太緊急,病人傷口又拖得太久,不得不立刻清離患者創口,于是略一思索,他還是選擇繼續處理斷指。
對方明知自己是HIV攜帶者,也看到了季迦禾不小心用刀劃破了自己的手指。
卻什麽都沒說。
後面鬧起來,家屬堅持要往更大城市轉院。季迦禾疲于應付,一忙起來就有些忘了這回事,直到張小眉來找他。
她一口氣跑過來,抓着他就去了檢驗科,一路上那是又氣又急:“這都什麽人啊,明知道自己有病,不說……讓醫生來擔這個風險……”
“一天上個班,搞得跟開死神盲盒一樣,吧唧一下打開,裏面那個倒黴蛋竟然是我本人。”
“這種人我看就是活該。”
跟在一旁的雲姐,到底上了年紀,嘆道:“有些人啊确實存在誤解,害怕說了醫生歧視他,不給好好看病……”
“那醫生就活該啊?”張小眉更是生氣。“他們害怕,醫生買單?”
季姜在季迦禾租的屋子裏,坐立不安等了一下午。
期間發了無數條微信,打了無數個電話。
季迦禾安撫了他一遍又一遍。
等晚上回來,季迦禾道:“不要緊,已經吃了阻斷藥了。”
“檢測結果呢?”季姜從他一進門起,就像一只圍着主人團團轉的小狗一樣,寸步不離,兩眼巴巴。
“陰性。”季迦禾脫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可是我在網上看,說是這種病它有窗口期……”季姜焦急道。
“這……”
季迦禾走過來,按住他,道:“別想了,吃點東西,好好去睡一覺,好麽?”
季姜像是立馬驚醒般,又着急忙慌的道:“你餓了嗎?我去做……算了,我下樓去買吧。”
“沒事,我去做。”季迦禾道,轉身往冰箱走去。
他走一步,季姜跟一步。
滿臉都寫滿焦慮。
“哥……”
“嗯。”
“你那麽好,老天爺一定會保佑你的……就算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我寧願應在我身上,也不要看着你受苦。”
“說什麽傻話呢。”
“哥……我是說真的。”
兩人吃了飯,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季迦禾租的這個房子,因為只有一個人住,所以是個大開間,卧室與客廳連在一起,只有一間。另配有單獨的一個廚房和小餐廳,以及一進門的洗手間。
家具也寥寥無幾,就擺了一個沙發,一張床,一個電視櫃和一個大書桌。
多餘的書全被摞在了飄窗上,家電也零零散散被塞到可以塞下的地方。
季姜下午又怕又急,哪裏有心情細看,如今這會兒,與季迦禾窩在一起,感受着對方溫熱的身體,終于有了一點切實的安心。
這才四處認真張望起來。
“你……給爸媽說了沒?”季迦禾忽然問。
“沒有。”季姜道。
“嗯,不要告訴他們。”季迦禾淡淡道。
時間越來越晚,季迦禾看着看着電視,漸漸瞌眼睡了過去。
季姜看着他疲憊的面孔,心疼的不行,找出毯子給他蓋上。
自己坐在一邊,悄無聲息的看着他的睡顏。
“晚飯都沒吃幾口……真的沒事麽……”季姜自言自語道。
這是季姜活了将近二十年,最難熬的一個白天和夜晚。
難熬到,他連眼睛都閉不上。
怕做噩夢,更怕醒來發現現實比噩夢更可怕。
第二天,季迦禾還是準點去上班了,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雖然他向季姜再三保證,目前被感染風險不足百分之一。
可季姜仍然放心不下。
“快回去吧,老向實習單位請假,後面會影響考核的。”季迦禾道。
季姜卻固執的抱着他不肯撒手,“我不走,我要留下來陪着你。”
“我有什麽好陪的。”季迦禾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白天相安無事,到了晚上,季姜明顯感覺,季迦禾狀态不對。
首先是晚飯沒怎麽吃,其次精神力明顯很衰弱,跟他面對面說着話,都能走神。
季姜吓的不行,将人送到床上去,自己在一邊守着。
季迦禾道:“沒事,藥物反應而已。”
“什麽沒事……你看起來很嚴重。”季姜心驚膽戰道。
“阻斷藥有點副作用,藥效過去就好了。”季迦禾道。
季姜直接甩掉拖鞋,翻身上了床。
“那我給你脫掉衣服,你好好睡一覺吧。”說完,伸手就要解季迦禾的衣服。
季迦禾忙揮手避開道:“不用,我自己來……脫衣服的力氣還是有的。”
季姜非要親自上手。
季迦禾不讓。
兩人在床上翻騰半天,都有些氣喘籲籲。
季迦禾明顯比往日乏力,脆弱許多,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蒼白與無力感。
就像是籠了一層蟬翼,仿佛一碰就碎。
季姜怕他更加難受,只得乖乖縮在一邊,看着他自己撐起來脫衣服。
“去櫃子裏幫我取件睡衣。”季迦禾像是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低聲道。
“哦。”季姜赤着腳跑下去。
拿來後,又去洗手間重新沖了個腳,再次爬上床。
季迦禾閉目躺下。
“哥……你要是難受,就握住我的手……”季姜也跟着躺下。
“怎麽?握你的手就能賜給我力量麽?”季迦禾眼睛雖閉着,嘴角卻微微擡起。
季姜拾起來,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季迦禾的眉心,認真的道:“我,季姜,賜予你力量,希望你能早點擺脫難受。”
“……”季迦禾睜開眼,看着他。
這一刻,晃動的不止是風聲,還有搖擺不定的鐘聲,和心聲。
季姜看着此時此刻的季迦禾,一下子就晃了神。
他在燈下,又不在燈下。
他在他眼裏,卻又不在。
在交錯的目光,清晰的倒影裏,季姜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咣咣咣。
如重錘砸下。
震的周身的脈搏都在共鳴。
就像是有另一個季姜在這具身體裏複蘇了,他代替着季姜指揮着自己的身體按指令完成了翻身,躺下的動作。
而真正的季姜仍然溺死在那片目光裏。
心神不知所蹤。
季迦禾關了燈,輕輕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