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消沉

季姜最後還是沒有跟爸媽回去,選擇獨自一人留下。

他坐在黑漆漆的屋裏,點開微信,給季迦禾發消息,“哥,你跟爸媽怎麽說的?”

季迦禾沒回。

季姜更加着急,連着發過去好幾條。

“你最後為什麽主動親我,你是不是那會兒看見媽了?”

“哥,你是不是又把所有事全攬你一個人頭上了?”

“季迦禾,求求你,理理我,好麽?”

“你不要總是這樣,行麽?”

季姜抱着手機流淚,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上,直到天亮,季迦禾一條都沒回。

季姜失魂落魄的去上班,連早飯都忘了吃,整理完後天開庭要用的證據目錄,他才覺的饑腸辘辘,頭腦暈乎。

工作的好處是,一忙起來,什麽都到了九霄雲外。

點了個外賣随便吃了一口,他用電腦在法信和裁判文書網上查找案例做閱卷筆錄,到了晚上,索性就沒回去,繼續坐在工位上加班。

第二天一早,平常總是第一個來的李姐,在洗手臺看見他拿着一次性牙刷牙膏洗漱,訝然道:“小季?”

“李姐早。”他嘴裏還含着泡沫,從鏡子裏看見妝容精致的李淑雅招呼道。

“昨天沒回?”李姐一邊補妝一邊問。

季姜點點頭。

“你師父這也太狠了吧?壓榨人都壓榨到這份上了?”李姐道。

季姜連忙擺手,“不是,李姐,跟我師父沒關系……是我自己想多看點東西,忘了看時間,弄晚了,懶得跑就沒回去。”

他洗漱完出來,工位上已經陸陸續續坐了不少人。

靠近走廊的庫寧看見他走過來,伸出一條腿,将人攔住,“這是這怎麽了,一副垂頭喪氣樣子?”

季姜接過她遞來的面包條,咬了一口,凍的梆硬,差點沒咬動。

他嚼了嚼,實在忍不住的吐槽:“你買的哪家的,吃着跟啃石頭一樣,硬的硌牙。”

“啊,是麽?我買了好久了,是不是放壞了……”她心虛的一笑,連忙去翻垃圾桶裏的包裝袋。

“給我吃放壞的面包,自己吃煎餅果子豆漿,真是當代貼心好同事啊。”季姜沒好氣的道。

庫宣寧樂道:“放心,保質期截止今晚十二點,哈哈,快點吃,別浪費了。”

季姜也沒嫌棄,就着茶水,幹巴巴的吃了。

因為時間還早,大家也都還沒進入工作狀态,三五成群湊在一起閑聊。

三十來歲,銀行辭職來的老牌實習生,到處自稱小馬哥的馬叢也成功加入了群聊。

他拍了一下季姜的肩膀,道:“昨晚熬夜幹什麽了?黑眼圈這麽重?”

季姜被他拍的差點被嗆到,回頭道:“小馬哥……”

李姐道:“你以為都跟你一樣,不是熬夜打麻将就是熬夜打游戲,人家小季,昨晚在這加了個通宵的班呢。”

周圍人發出一片驚嘆聲。

庫宣寧啧啧道:“太卷了,太卷了,受不了!”

馬哥稀奇道:“熬夜加班?小季啊,這可不像是你的作風,老實跟哥交代,是不是吵架了?小女朋友生氣不讓進門了?”

他勾着季姜肩膀擠眉弄眼道。

“沒有……”季姜無奈道。

周圍人立馬發出一片噓聲。

“得了吧,最近來上班,你哪天不是一副失戀臉?”女生向來對情緒更為敏感,所以庫寧調立馬侃道。

提及這兩詞,季姜心裏更加煩悶,但是臉上依然堆着應付的笑意。

“真沒有,可能因為感冒了吧,所以有點精神不好。”季姜道。

感冒一出,小馬哥瞬間一蹦三尺遠,站在門口,吆喝道:“最近啊……可不興提感冒這兩字,沒發現外面戴口罩人多起來了麽?公交上咳嗽一聲,周圍人都跟避洪水猛獸一樣。”

他臨走前,又交代道:“小季啊,你還是抓緊去醫院看看吧。”

季姜随意點點頭。

已經走到茶水間的馬叢又忽然折回,探頭道:“別去咱們附近的x大附院,那邊昨晚忽然連夜封閉了,聽人說……好像是有什麽情況。”

庫寧立馬來了興趣,“小馬哥,什麽情況把醫院都封了?”

馬叢比了個噓的手勢道:“具體情況還不知道,可不敢亂說……”

季姜心砰砰砰跳了起來,他又想到了季迦禾。

不知道那人此時此刻被封閉在醫院裏正在忙碌些什麽。

季姜端着咖啡,望着鋼鐵密林一樣的高樓,長長嘆了口氣。

庫寧聽了,立馬收了正在轉筆的手,用一頭戳了一下他,小聲道:“哪個小美女這麽厲害,讓你天天擱這長籲短嘆的……有照片麽?讓姐姐幫你瞅瞅,參謀參謀?”

“……”季姜清洗完咖啡杯,啪一聲放下,轉身走了。

他其實不怎麽喝茶和咖啡,這兩樣天生帶苦味的東西,向來不得他舌尖的寵愛。

但季迦禾卻對這兩樣東西很是着迷,屋裏随處可見咖啡豆和紅茶。季姜跟他呆的時間長了,自然而然的也開始喝了起來。

他不懂這些東西有什麽好喝的,就像他不懂季迦禾一樣。

但是不懂,不理解,并不妨礙不喜歡。

接下來一周,季姜徹底開啓了沒日沒夜的工作節奏。

他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連他師父都在常會上不止一次誇贊,“小季最近很拼啊,年輕人有這種勁頭,很好!”

所裏年會規劃集體出國游的時候,季姜拒絕了。他和零零星星幾個年前還有庭審的同事留下來一起繼續幹活。

有時候忙到腰酸脖子痛,他也只是靠着椅子緩解一下後繼續奔波各窗口之間,要麽忙着立案,要麽就是在不動産和行政服務窗口排隊調資料,連着三餐都被打亂。

有時候所裏律師應酬喝不動了,也會叫他繼續去撐場子,或者叫他去開車送人。

時間久了,他好像也慢慢适應了這種工作。

“本來有個外地案子,但是……最近情況有點複雜,最好還是不要到處走動,我給委托人說了,盡量放在年後處理。咱們今年工作先告一段落,大家就早點放假回家,好好放松放松,攢足精神,明年再戰!”年前最後一周組會上,李律師道。

散了會,李律師将他單獨叫到了辦公室,叮囑道:“年後那個案子是個大批量拆遷案,涉及上千戶居民,而且是城市核心區域,裏面牽扯多方利益,咱們要替政府先入場談方案,你放假這段時間有空就多找找這方面資料,就當提前先熱身熱身,來了好上手。”

“嗯。”季姜立馬點點頭。

他師父說完,忽然笑了一下,道:“這個給你。”從抽屜裏掏出一個紅包。

目測厚度,一看就不少。

季姜連忙推辭道,“師父這是做什麽……我不能要……”

李律師道,“拿着吧,這是你應得的,這幾月你的表現,我心裏有數,所裏發的工資低,這點就算是我個人給你的補償。”

季姜見他态度誠懇,于是接了。

他推門出去前,李律師又将他叫住,做了個嘴上縫拉鏈的動作。

季姜立馬意會的點點頭。

所裏人員複雜,團隊衆多,每個人帶教情形方式也各不同,他師父單獨給他發紅包這個事情,實在不适宜讓外人知道,說了只會引起是非。

季姜用這筆錢,給媽媽買了個羊毛圍巾,給爸爸買了一瓶好酒。

剩下的全攢了起來。

二零二零年,一月上旬,季姜拖着行李箱回了家。

他走之前,把屋裏所有床單被罩全洗了一遍,又将所有被子床褥好好晾曬松軟,将季迦禾的花澆好水,整理好所有衛生,分門別類裝點好衣櫃和屋內,又給他買了一些經放的零食和喝的,把冰箱塞滿。

打理好這一切,足足花了他一個周末的時間。

過往的二十年,他幾乎沒有做過這些活,但因為對方是季迦禾,他做的磕磕絆絆,卻心甘情願。

季迦禾依舊沒有回來過年。

這個除夕只有他們三個人守歲,少了一個人總是不适應的。

季爸爸擺飯碗的時候,多擺了一個,又讪讪收回廚房。

零點整,季姜手捧着仙女棒,一個人放完了一整盒煙花。

“季迦禾,希望你永遠平安幸福,心想事成。”季姜默默許願道。

他又記起若幹年前那個除夕夜,他吵着要回老家,最後又崴了腳,季迦禾背着他,兩人一起走在荒野中的田坎上。

現在回憶起來,仿佛很遙遠。

初七這天,新聞通知假期延長,全國各大城市都封閉了起來,季姜也只能呆在家裏。

他們都很默契的沒有提起過那個夜晚,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過一樣。

季姜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日子過得昏昏沉沉。

這一封控,就封到了四月中旬。

季爸爸在家愁的長籲短嘆,之前工廠因為環境整治,升級改造了一大批設備,花了不少錢。年前為了早點還上貸款,臨時加大産能,趕工出一大批的成品,現如今全都堆在倉庫,積壓不少,發不了也賣不出。

季媽媽跟着對一遍賬就感覺頭上要多一撮白頭發。

但兩人都默契的避開了季姜,從不在他面前表現出一點愁苦來。

直到有天,季姜刷到一個短視頻的時候,竟然看到了季迦禾的名字,那樣大刺啦啦的寫在雪白的防護服上。

季姜連滾帶爬的跑到客廳,問季媽媽,“季迦禾去援鄂了,你知道麽?”

季媽媽聞言,面色消沉了下來,沒有說話。

“你知道?”季姜難以置信。

季媽媽沒說話,像是默認。

“你們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季姜覺得自己一顆心都提了起來。

“告訴你有什麽用?你哥是什麽人,你不知道?他做決定,哪一次問過這家裏誰的意見?”季媽媽道。

“媽!”季姜道。

“行了,行了,那都是一個月前的事了……你哥現在都回醫院了,早就隔離結束,正常上班了。”季媽媽見他是真着急起來,趕緊道。

“他回來了?”季姜抓住他媽的胳膊,反複确認道。

季媽媽看着他的面孔,忽然看出來一些端疑來。她敏銳的從季姜急切的面孔背後看到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季姜。”她忽然道。

“……”季姜冷靜下來。

“之前你有段時間避開你哥……是因為他對你做了些什麽讓你覺得不舒服的事情?”季媽媽問。

“……”季姜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提這一茬,茫然的搖搖頭,仔細一想忽然心虛起來,又連忙趕緊否認道:“沒有,真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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