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林卷難得聽嚴歇忱對那幾位皇子有如此清晰明确的評判, 可這好好的, 四皇子怎麽就突然入了嚴歇忱的黑名單呢?

林卷不明所以,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 脫口而出道:“……就因為人家送了你一盆金魚兒?”

嚴歇忱聞言露出一副你在說什麽的表情,細看之下還有一點痛心疾首,看得林卷簡直莫名其妙。

嚴歇忱深沉地嘆了口氣, 語重心長道:“宣宣,都這個時候了, 你還要偏向他麽?”

“什麽時候了?”林卷是真沒明白嚴歇忱做此打算的原因。

那邊嚴歇忱卻是覺得林卷竟是如此的固執,似乎還頗有同他周旋到底的趨勢,嚴歇忱先前的一腔氣憤不知怎地都生成了委屈,他眉頭一皺,撇着嘴道:“宣宣,你當真要舍我而擇他麽?”

林卷被他搞得頭都大了, 這會兒他見嚴歇忱又一副憋屈得狠了的樣子,他心裏最開始那點被發現藏匿賬冊以及識破身份的悵然就猝然煙消雲散了。

林卷撓了撓頭, 說話間有些暴躁:“什麽舍不舍擇不擇的?你同四皇子有什麽競争關系麽?你又不奪嫡!”

嚴歇忱被他的口不擇言吓了一跳, 他在那邊委屈着委屈着還抽空一正經地訓了他一句:“雖說咱們是在家裏,可還是別亂說話的,知道嗎?”

“……”

嚴歇忱見他不答,又很認真地再問了一遍:“知道嗎?”

“宣宣,你怎麽又不理人呢你?”

林卷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心裏翻着白眼認命地回:“……知道了。”

嚴歇忱得言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開始回答林卷那個問題:“我先前說了我不會選擇四皇子, 你如果執意選他,那到最後,不也要和我過不去麽?宣宣,你當真要與我為敵麽?”

與他為敵。

這是林卷一直以來最不願意面對的一個問題。

每每念及此,他就時常安慰自己,嚴歇忱或許最後會和他有同樣的選擇,又或者嚴歇忱會一直像如今這樣獨善其身,永遠不參與進來。雖然他明知事情真正到了最後,以嚴歇忱的身份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可他依舊這麽祈望過。

可如今,嚴歇忱幾句話就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将他的退路全部斬斷,讓他不得不重新拾起來仔細想一想。

他要與嚴歇忱為敵麽?

四皇子值得他這麽做嗎?當然是不值得的。

那四皇子應下的,林氏家族的百年清譽呢?

這應該值得吧。

可是,那是嚴歇忱啊……

林卷心裏倏忽掠過一陣難言的苦澀,他幾乎無心去想這個問題背後還有許許多多的轉圜餘地,因為這些事一旦涉及家族,又扯上了一個嚴歇忱,就全足以讓他亂了心。

可是忽然,林卷又很想知道嚴歇忱是怎麽想的,他在嚴歇忱那裏,又占了怎樣的一個份量。

于是他擡頭,一眼不錯地盯着嚴歇忱,緩緩答曰:“若我果真要與你為敵,你該當如何呢?”

嚴歇忱聞言一頓,他并非自高自大不知好歹,也并非就認定自己才是衆望所歸,他之所以問出那樣的一句話,說到底也是存了試探的心思,他想看看他在林卷那兒,值不值得他猶豫,哪怕僅僅是猶豫那麽一刻也好。

誰曾想林卷卻将這個問題抛還給了他。

嚴歇忱心想,我要如何?我能如何呢?

歸根結底,還不是只要一個你。

嚴歇忱覺得如今是話到了嘴邊,幾乎容不得他再虛與委蛇下去,況且嚴歇忱面對林卷之時,其實是常常容易沖動的,他總是想将滿腔的情義,都盡數付與林卷知曉,于是這會兒他好容易又蓄起了勇氣,想要再嘗試一次。

可他話還沒說出口,林卷卻忽地就打斷了他:“我胡說的!你不必當真!”

林卷暗暗咬了咬牙,心想還好制止得快,要是從他嘴裏聽到什麽大義滅友的話,雖然這符合他對嚴歇忱的期待,但若真正聽到,肯定也夠他郁悶好幾天的。

此外,林卷也從來沒有想過其他可能,因為他從來都不認為也不奢望,嚴歇忱會為了他而怎麽樣,他這樣的人,是萬萬不敢肖想這些的。

林卷沒看見嚴歇忱那霎時跟洩下氣去的情,他只自己在腦子裏飛快捋了一圈,将那些有的沒的通通抛到腦後,只餘了這件事身的疑慮,他直直問道:“四皇子怎麽你了?我記得你以前對他也沒什麽意見啊?還是說你在這賬裏發現了什麽?”

嚴歇忱聞言疑惑擡頭,他還沒從剛才那一招裏緩過氣來,言語之間有些幽怨,但更多的還是些驚訝在裏頭:“你沒看過這賬?!”

林卷愣愣點頭:“沒看過啊……”

嚴歇忱聞言一臉的驚疑不定,林卷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其實也是,他拿到這賬冊得有一個多月,誰曾想他會連翻都沒翻過。

林卷想起這個也是氣,他一掀衣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氣呼呼地瞪着嚴歇忱:“還不是都怪你!我和你在外面你一天天一有空就逮着我,沒空還要叫風四跟着我,知道的是你擔心我的安全,不知道還以為你防賊呢!”

“當然了,我來也是賊是吧。”

嚴歇忱那時候是既有點怕林卷撂挑子跑了,又确實是怕路上遇到什麽危險,而且他一會兒不見林卷就想得慌,那他能有什麽辦法……而且有時候林卷出去玩兒根不帶他,他還覺着心裏不太舒服呢。

不過這會兒還是哄人要緊,嚴歇忱趕緊道:“沒有!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而且秋巡路上危機四伏,盯着的人多着呢,我肯定怕你遇上事兒啊。”

說他又忍不住嘟囔:“而且你也不是全沒有獨處的時間吧,你不是也常常偷着出去玩兒麽。”

“什麽叫偷着!我就出去玩一玩兒怎麽了?而且你都說了,是出去玩兒,那我怎麽還可能分心出來看賬?”林卷說到這後來也有點心虛,最後才小聲解釋道,“而且那會兒我成天就想着你的腿,又估摸着那賬可能不是很重要,拿了就一了百了,所有這才将它擱置了。”

話說到此,林卷方才将話題扯回正軌:“那裏面到底寫了什麽啊?”

“你自己看吧。”

嚴歇忱得知林卷不曾翻閱過,心裏一下就高興了,他想,原來宣宣是被蒙在鼓裏啊,他真是不該氣得這麽早,既誤會了人家,而且自個兒要真氣壞了身子,又沒人心疼……

林卷接過這賬冊,開始一頁一頁細翻起來,他沒怎麽看過賬,但從前在麓山書院四書五經術數卦算什麽都學,所以他也還是能看得懂。

林卷看的時候,心裏一直是記挂着看這賬上有沒有段陵的痕跡的,可是這江南郡守看着雖然不靠譜,但實際上應該也是個通慧人兒,這上面錄的,可是一點都看不出段陵的影子。

可是。

另有個人在這上面,可是有着濃墨重彩的一筆。

江南郡守令人在這銀錢往來錄上記得清清楚楚。

在去年,濯州收糧之後,在将那二十萬兩運來江南之後,江南郡守又将其中的五萬兩,令人返還給了四皇子!

林卷幾乎能猜得清這江南郡守的想法,不過是因為此次江南水災,上頭撥款給濯州的同時又救了他江南一把。

這朝中又衆人皆知這掌財政的治粟內史乃偏向四皇子一派,江南郡守難免便會認為這是四皇子的功德,此外他又知他們在準備通水系的事,心裏恐怕想着用錢的地方還多了去,于是當時便慷慨解囊,退還了五萬兩回去。

而四皇子那邊,他們敢給,他竟然也是真的敢收!

若是這三郡果真如段陵所計劃的那樣,通水鑿渠建水系,那麽這退回去的五萬兩無論如何都可以說是融進了這些工程裏面,如此一來,天衣無縫不露端倪,他就白白吞了這五萬雪花銀。

可是偏偏太子又偷摸着橫插了一腳,将南陽那一筆錢率先不知鬼不覺地挪到了邊疆去。

太子這事辦得隐晦,四皇子之前恐怕也不知曉,若非這秋巡一途将太子這樁事抖了出來,四皇子估摸着還美滋滋地打算着他的如意算盤呢。

也難怪事發之後季叔常如此關照這事,而趙煜自己也對嚴歇忱如此殷勤。

林卷乍然得知這事,氣得嘴唇都在抖,他指着賬,咬牙切齒道:“原來這趙煜,竟然才是真正的空手套白狼?!他想幹什麽!私吞赈災款項可是殺頭的大罪,他到底想幹什麽!堂堂皇子,竟是連這點是非都辨不清麽!這種事他也敢做?他到底有沒有長腦子?!”

嚴歇忱見林卷氣成這樣,俨然忘記适才他也是這般的光景,他趕緊上前輕輕拍着林卷的背:“寶貝別氣別氣,為了這個不值當。”

嚴歇忱喊的稱呼一帶而過,林卷又氣得腦仁子疼,壓根兒就沒聽清,他深吸了幾口氣,低吼道:“這怎麽可能不氣!換你你不氣麽?”

“要是你這麽多年輔佐的是這麽個混蛋,換你你不氣麽!老子這麽多年辛辛苦苦,到底捧了個什麽玩意兒啊!”

嚴歇忱設身處地地想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查到的檐上月近年來所為之事,确實沒一樁是很好辦的。

于是他也不好再勸,只十分認同地點點頭:“換我我得氣死。”

“……”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