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錘子舞起來不夠俊逸的?他怎麽好意思去要別人的東西?
洛書安慰滄瀾道,“你別急,銘澈就是這性子,估計過幾天就把錘子還你了。他就是再不拘小節,也不至于貪圖師侄的仙器。”
“不是這樣的,”滄瀾漲紅了臉,輕聲道,“我昨天找師叔讨要,銘澈師叔說,這錘子煉制得不夠好,把原胚上的靈氣都毀了,已成了廢錘。他想拿去重新配料,祭煉一把長劍送給洛書師叔,就不還我了。他還說……洛書師叔用的還是女修們煉劍陣的小破劍,連點光暈都沒有,他想給你換柄好的,還說你老早就喜歡這熊掌靈胚,正好拿來逗你開心……”
“什麽?!”洛書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小臉漲得通紅,“我哪裏喜歡那熊掌了?熊掌能煉出劍麽?他到底想幹什麽?”她抓起長劍,氣道:“這劍有什麽不好?我什麽時候要換掉了?我找他去!”
滄瀾趕忙攔住:“師叔既然不知道這事兒,就別為我和銘澈師叔傷了和氣。不過一對靈胚罷了,銘澈師叔不還我也不打緊,我以後再捉幾只妖獸就是。”
洛書越想越生氣:“誰讓他編排我來着。霸占別人的東西,他是怎麽當的師叔!”
她拎着長劍就往外走,天籁一見,嗷嗚一聲屁颠屁颠地跟上。還沒走上幾步,只聽“嗖”地一聲,一道光劍從身後射出,沒入離洛書腳畔半尺的地面中。洛書吓了一跳,回頭一看,氣道:“銘澈,你什麽時候來的?跑我屋頂上做什麽?”
銘澈懶洋洋地歪在屋頂,笑嘻嘻地說:“乖師妹,誰惹你生氣了?怎麽直呼師兄名字呢?讓師侄瞧着,還以為師妹不懂禮數。”
“你下來!”
銘澈搖搖頭,笑得更加開心:“在上面多好,能偷偷看我俊俏的小師妹調息練功,還能看狗咬師侄。唉,師妹和師侄不愧是同一年入的宗門,我在房上這麽半天,你們竟沒發現。是你倆修為都不怎麽樣呢,還是說我壞話說得太高興才渾然不覺?”
明明是銘澈偷藏在房頂,卻被他挖苦了修為,這上哪兒說理去?他幹嘛偷看人家練功,有什麽好看的!
洛書越想越氣,用劍指着銘澈大聲說:“你下來!”
銘澈偏不下來,壞笑着道:“師妹,你好久沒生氣了,臉氣紅了真是好看。”
“嗖”桌上茶盞帶着半盞茶朝銘澈飛去,銘澈哈哈一笑一躍而起,随手一抄,茶盞穩穩拿在手中,半滴茶湯都沒灑。他自房上飄然飛落,正好坐到桌前,就着洛書用過的茶盞抿了口茶。
洛書舉劍便刺,銘澈笑着閃過。洛書心裏氣極,唰唰連刺幾劍,邊刺邊說:“誰讓你搶師侄的東西?誰讓你編排我?誰讓你偷看我練功?誰讓你偷聽我們說話?你受掌門真人器重,就是這樣做表率的麽?你哪裏比得上莫言莫聞幾位師兄了?”
銘澈才不生氣,哈哈笑着左躲右閃,按說洛書的劍招根本傷不到他分毫,他卻偏偏讓她的劍鋒割到自己的衣角,幾劍下來,袍子已經被割壞了幾處,看上去頗為狼狽。
他不以為意,施施然坐回石桌前,瞄了眼惴惴不安的滄瀾,然後拿着洛書的茶盞,笑嘻嘻地在手中把玩。趴在一旁的天籁見銘澈坐下了,呼哧呼哧跑到他腳邊。他也沒個坐相,一條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晃着,天籁眯着眼睛死死抱着他那條腿,整個身體都貼上去跟着搖擺。
洛書氣得扔了劍,果然是小破劍,只能刺破衣服,根本傷不了人。
看他,笑得這麽得意這麽讨厭啊,再看天籁,抱大腿抱得真幸福真谄媚啊!洛書暗下決心,回頭一定要把天籁揍上十次!她氣呼呼說道:“不許笑!不許用我的茶盞!”
銘澈笑道:“反正我都用了,你就讓我用呗,你問什麽我好好答就是了。別在那兒站着,累壞了怎麽辦,快來坐。”
這地方到底誰的啊?洛書沉着臉坐下,“我問你,你幹嘛跑到房上去?”
銘澈笑得好開心:“我閑。”
“幹嘛用劍氣偷襲我?”
“你不是要找我算賬嘛,我心疼你,怕你跑冤枉路。”
洛書氣得踢了腳眯着眼睛一副賤相的天籁,天籁嗚嗚兩聲,依舊靠在銘澈腿邊。
坐在一旁的滄瀾穩穩神,站起來施禮:“師叔來得正好,可否把錘還我?”
銘澈眼光一凜,意味深長的看了滄瀾一眼,随即笑道,“師妹,我看那對熊掌靈胚還能用,準備重新祭煉送給你,就先替你做主了。滄瀾說了什麽,我也懶得計較。反正你又請他吃茶,又要給他縫補衣角,憑這份恩情,他也應該把這對靈胚孝敬你。我說得對不對,滄瀾?”
滄瀾愣住,沉吟半晌輕聲說道:“若是洛書師叔喜歡,一對靈胚倒也沒什麽舍不得的。只是銘澈師叔說這錘子內裏已經毀了,怎麽好用這種粗鄙的物事給師叔煉器?若不嫌棄,滄瀾日後多殺妖獸,給師叔更好的靈胚可好?”
一個步步相逼,一個陪着小心。洛書氣得紅了眼圈,現在這情形,倒像是自己真的觊觎了別人心愛的寶貝。她咬着嘴唇,輕聲道:“師兄,這東西我不要,你搶來的我更不要。”
銘澈笑笑,問道:“真的不要?你真不想看看那對錘?”
“我可不會奪人所愛。還有,既然你賴了人家東西,又何必編故事說是我要的?”
銘澈哈哈幹笑兩聲,站起來說:“今天心情不錯,師妹,師侄,你們說我編故事,不如我再講個故事給你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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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沒有忘記自己
銘澈也不管旁人是否愛聽,幹咳一聲便開始講,“那一年,秋水長風殿的宗主夏雲飛四十一歲,他的新夫人為他生了第三個兒子,秋水長風殿舉宗歡慶……”
滄瀾臉色猛然一變,下意識退後一步,卻被銘澈伸出一掌按住肩頭。“師侄,我這故事開局不錯吧,來,坐下慢慢聽。”他臉上戲谑,手中加了力道,滄瀾重重地坐到椅上,沉默不語。
“秋水長風殿以劍立宗,以劍稱霸天下,宗內劍道好手如雲,衆弟子皆視劍如命。夏宗主添了一個男丁,自然十分歡喜,原指望宗內日後又能出一個劍道高手,沒曾想這新生的兒子卻是先天右手食指殘缺,只有兩節,無法運劍……”
銘澈說到這裏,滄瀾的臉變得煞白,毫無血色,他左手死死握着右手掌,身體在微微顫抖。
洛書忍不住問:“難道就不能練左手劍麽?”。
銘澈笑笑,眸光一閃,望向滄瀾,“練左手劍,說得容易,真做起來要比常人難上十倍。再加上夏宗主這個小兒子雖然聰慧,修劍天分卻一般,這左手劍若想練成純屬妄想。”
洛書嘆口氣,“不練劍又有什麽關系,日子豈不更逍遙?”
“秋水長風殿一派以劍道立于天地之間,不練劍的弟子……等同廢人,就算是宗主的兒子,也一樣被人瞧不起。”銘澈瞥了一眼滄瀾,又道:“夏宗主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有這麽個不能修劍的廢物兒子,比殺了他還難受。他把小兒子關入內院,不許與外界接觸,對外宣稱此子已死!”
洛書倒吸一口氣:“哪有這樣的爹?父子情分都不如面子重要麽?這孩子真可憐……他後來怎樣了?一直關着麽?”
銘澈輕嘆一聲,“過了幾年,世上的修者漸漸把這件事忘記了。世人忘記了這孩子,也忘記了他的名字,可這孩子沒有忘記自己。既然不能修劍,他便選擇了另一條路,那就是煉器煉寶,指望日後能一鳴驚人,重新搏得宗門上下的認可。秋水長風殿雖然是世間劍修大家,卻于煉器一門沒多少建樹。這孩子心裏有個執念,要日後以煉器的成就彌補宗門這一缺憾。”
洛書不由得感慨,“真了不起,被宗門抛棄,卻還想着報效宗門。這樣的心胸,比他爹強上百倍!”
銘澈笑笑,輕聲問:“洛書,你說若論煉器,這世上以哪家為尊?”
洛書道,“煉器翹楚,自然是咱們天闕宮清源一脈煉器堂。”
銘澈輕笑一聲,“說對了,那秋水長風殿的殘廢少年也是這般想,一晃十幾年過去,那孩子也長大成人,煉器功夫日夜見長,卻有重要的關頭過不去。他思來想去,只有天闕宮的煉器堂能解開這個結。”
“你是說……那個孩子拜入了天闕宮?”洛書轉過頭看着臉色蒼白的滄瀾,似乎一切都明白了。
銘澈點點頭,“雖說秋水長風殿和天闕宮、暮雲谷同為正門三大派,彼此也沒到互通有無的地步,偷學其他門派的技藝是極為忌諱的事情。這孩子想正大光明的拜入天闕宮煉器堂學藝,簡直難如登天。好在世人已忘了他,幾乎沒人知道他是誰,他只需要在新募弟子的時候剛好被天闕宮的人遇見,被當成有慧根的奇才引入宗門,日後就有了機會。滄瀾,你說師叔說得對嗎?”
滄瀾靜靜坐在那兒,緩緩地伸出右手,将經常蜷着的手掌伸開,露出只有兩個指節的食指。
“我姓夏,夏滄瀾。”滄瀾低下頭,幽幽說道:“我不是不記恨宗門,我只是……怕我娘被人瞧不起。若我學成了煉器,我娘就能擡得起頭來……”
雖然剛剛也猜到是怎麽回事,但真的事實擺在面前,洛書還是震驚不已。誰能想到這麽刻苦努力的少年,竟然有這樣令人唏噓的身世。
銘澈伸手從儲物戒中取出些碎片,那是被切得四分五裂的法器鐵錘。銘澈道,“當初滄瀾入山拜師,卻從不肯将右手全貌示人,而且不修劍只修法,對煉器一門卻有着極大的興趣。你師父莫問早就起了疑心,我剛從外面回來,莫問師兄就将這事兒偷偷和我說了。滄瀾,你為了探查煉器堂的火候用度,用獨門的法器将這雙錘探查數十遍,雖然外表沒什麽變化,內裏已是一團糟。我若不用劍器切開,哪能發現這些蹊跷。”
夏滄瀾笑了,隐藏已久的秘密被看破,反倒輕松了許多。他站起身說道:“其實我一直追着你要錘子,就是怕被發現錘子裏的秘密。到時候沒人相信我是自己來的,一定會被說成是長風殿觊觎天闕宮的煉器秘訣,派我來偷藝。現在既然被發現了,滄瀾願受懲罰。”
銘澈冷笑一聲,“夏滄瀾,按當初仙雲大陸各大道門聯手定下的規矩,偷學他宗技藝的人,該如何處置?!”
“輕者斬斷雙手,重者……靈獸噬屍!”
洛書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急道:“師兄,滄瀾不過才入門兩年,他才去過幾次煉器堂?他能學到些什麽啊?”
銘澈不答,反而問道:“滄瀾,如果你是我,你會怎樣做?”
滄瀾身體站得筆直,竟無半分懼色:“如果我是你,一定拿了夏滄瀾,既可清理宗門,又可以此羞辱秋水長風殿,何樂不為?上有宗門鐵律,下有道門規矩,不必多說了,我和你去見執法長老就是。”他一臉坦然,似乎早就準備好有這麽一天。在這世上和命運鬥了十幾年,如今終于可以解脫,竟覺得無比釋然。
“師兄……”洛書聲音發顫,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什麽才好。那年,滄瀾和她一起通過殿選,他是新弟子中的佼佼者。兩年來,雖沒見過幾次面,但是她知道這位師侄有多努力。如今知道他的過去,怎麽能忍心看他去受宗門重刑?
銘澈看了看眼圈發紅的洛書,冷着臉問:“你是要為他求情?”
洛書輕輕點頭,“師兄就當不知道這事,不好嗎?”
銘澈啪地一拍桌子,“夏滄瀾!我師妹想偏袒你,我就更不能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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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傲嬌貨
洛書大吃一驚,正要求情,只聽銘澈道:“我要罰你前往南海霧凝島,去找隐世的卓易凡仙師。”
滄瀾本已做好去見執法長老,受刑受辱的準備,一聽這話猛地擡起頭,顫聲道:“你是說……卓仙師在霧凝島?”
銘澈點點頭,從戒指中摸出支長笛遞給滄瀾:“你把這東西給他,他自會替我懲罰你。從此以後,他煉器你守爐,他制丹你拍符,沒有他允許,不可離島半步。他若肯教你,便是你的造化,若不肯教,就是你沒有福分。天闕宮你是不能待了,秋水長風殿更是回不去,你也別耽擱了,這就啓程吧。”
滄瀾深深一揖,“師叔保重,日後滄瀾有了建樹,一定回來報此大恩。若是師叔能見到我母親,請替我報個平安。”
銘澈揮揮手:“行了,快走吧。你去妖狐谷獵九尾妖狐,想把尾巴拿回來煉拂塵,結果蹤影全無。一個失蹤的弟子,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滄瀾了然一笑,作揖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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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澈了結此事,嗖地坐回石凳上,寒着臉自己斟茶喝。
洛書走過去,輕聲說:“師兄,茶涼了。”
“我就愛喝涼的。”
洛書站在他身邊,小聲問:“卓仙師是誰?既然是隐世高人,師兄怎麽知道他在哪裏?滄瀾也是一心想找他學煉器的,是不是?”
銘澈沒好氣說道:“不想說,不知道。”
“那我不問了。”洛書暗自好笑,還從沒見過師兄這個樣子,這是生氣了麽?
“師兄,你原本沒打算為難滄瀾,對不對?”
“我捉了他有什麽意思?他又打不過我,我何必用他去羞辱長風殿?再說,我要是帶他去執法長老那兒,你還得記恨我。”
“師兄,對不住,我以為……”
“我知道,你以為我是壞蛋。”
“師兄……”
“不必叫師兄,你不是直呼我名字的麽?”
洛書噗嗤一聲笑了,“我錯怪你了,你罰我吧。”
“罰你有什麽意思?你肯讓我看後背麽?哼,想來也不會好看。”
師兄好大的脾氣,好可怕好可怕。
洛書小心地問:“師兄,你算準了滄瀾今天會來這裏麽?”
銘澈故意冷了臉,“誰知道他要來,我是有別的事情找你,見你正打坐,不想打擾你才跳到房頂上。哼,天籁見了我都高興,你倒好,拎着劍刺我,還刺得那麽難看。”
洛書笑笑:“我知道我劍招使得醜,師兄以後多教教我,就不會醜了。”
“還有,你剛才不讓我用你的茶盞。”
“哎呀,師兄,”洛書一把抓起銘澈的手,學着他的樣子打開儲物戒指,拿起茶盞就往裏放:“給你了給你了,連茶壺都給你。”
“你還用茶杯扔我。”
洛書站起來,素手一揚,她的劍被抛得老遠,“我再也不拿東西扔師兄,看,我把小破劍扔了,就等師兄送我把好的!”
銘澈仍然板着臉:“你剛才說了,我不算宗門十三代弟子的表率,也比不得莫聞和莫言兩位師兄。”
“呃……師兄啊,你确實不如莫言師兄嚴謹……”
“哼。”
“也不如莫聞師兄厚到。”
這次,銘澈連哼都不哼了。
“可是,你修為漲得最快啊,你少年英雄意氣風發,又俊秀飄逸得無人可比,你就別搶‘嚴謹’、‘厚到’這樣的詞了,求師兄給我這種笨人留條活路。”
銘澈忍俊不禁,洛書立刻開心起來:“不生我氣了是不是?”
她伸手扯了他的袖子,搖着他胳膊:“師兄,你衣裳被我割破了,這樣出去醜死了,你脫下來,我給你縫縫好不好?”
銘澈擡頭瞧了眼洛書,突然也笑了,三下兩下脫了袍子丢過去,“縫得不好你試試看!”
洛書吐了吐舌頭,取了針線縫起衣裳來。銘澈板着臉瞧着她忙活,她低着頭穿針引線,纖指翻飛極為靈巧。
他臉上便笑意漸濃,師妹認真縫衣服的樣子真是好看。
“洛書,一會兒跟我走吧。”
“去哪裏?”
“去天闕峰。說起來,這件事和滄瀾他們家秋水長風殿也有關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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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想到,在素悠離開映熙閣後,洛書也去了天闕主峰。
有宗門弟子從山下回報,神魔之井的封印有了松動,妖魔得以從裂縫中來襲。
幽都大将飛廉帶着麾下魔衆,在秋水長風殿方圓五百裏一帶四處作惡,傷人無數,就連道宗修者也被殺了數百人,氣焰極為嚣張。
秋水長風殿夏宗主派得意弟子墨亦甄出山圍殺,帶了足有五百弟子。不過這飛廉陰險狡詐,居然不肯與長風殿的人正面交鋒,每做一件大案就迅速退走,藏于隐秘之處,尋找機會出手傷人。短短幾個月,墨亦甄他們只見過飛廉兩次,而長風殿的人馬反被擊殺大半。秋水長風殿束手無策,便修書一封,請求天闕宮派些弟子下山支援。
胤華和雲華兩位真人經過商議,派十三代十四代弟子中佼佼者前往長風殿支援,其中就有銘澈、素悠和洛書的名字。
以洛書的修為,是沒資格出山的,但是雲華師祖說了,這孩子需要歷練,在磨難中方可破繭。
不僅如此,雲華師祖還讓銘澈把洛書也接到天闕峰浮雲頂,和素悠住在一處,讓她們準備停當,七日後動身。
等見了素悠,洛書才發現師姐這些天過得是暴殄天物的日子,無數珍稀古籍堆在案頭,每天換一位師長為她解惑。師姐倒還算用功,可她總惦記着銘澈什麽時候來,還奇怪為什麽莫聞和莫言總來,她覺得那兩個人可能是喜歡她。
素悠很不屑地跟洛書說:“如今我可不比從前,除了銘澈和幾位師祖,我誰也不見。”
洛書不合時宜地問:“連你爹也不見麽?”
素悠當然氣得火冒三丈,譏諷道:“師祖雖讓我們帶着你,你也該有些自知之明。我好歹也到了築基前期,你那點兒修為,小心被飛廉魔頭捉了去。若是被妖魔擒了,一旦受不得苦,做了背叛宗門的事兒出來,天闕宮可就因你蒙羞了。”
洛書只是淡淡地說:“師姐放心,我若失手被妖魔擒住,橫劍自刎就是,絕不給師門蒙羞。”
素悠更加氣惱,便抓來天籁出氣,天籁這家夥才不肯吃虧,執着地撲騰着咬爛素悠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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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與魔交易
到天闕峰的第三天,雲華師祖招來銘澈、素悠和洛書,看樣子是要面授機宜。三人恭敬而立,聽雲華師祖的教誨。
師祖的袍子依舊油膩邋遢,他這次沒有變出一朵花,而是拎了一根嫩綠的柳枝,手指不停撥弄翠綠的葉子。師祖笑眯眯道:“你們三個,一個是宗門年輕弟子的翹楚,一個是被掌門師兄認定的罕有天資,一個是我欽點的殿試狀元。嗯,怎麽瞧怎麽順眼。”
柳條拿在師祖手裏沒個消停,一會兒冒出來一股煙,一會兒又灑下幾滴雨。素悠趕忙拍手,對師祖的無聊舉動表示景仰,洛書卻笑着問:“師祖,這柳條比月季花好玩兒嗎?”
雲華師祖搖頭:“一點兒都不好玩兒,我拿這個偷着下山問了幾個人,看有沒有對着我笑的。結果有個笨蛋說,柳枝編好戴頭上,就成了綠帽子,我老人家差點兒被氣得去輪回了。”
洛書噗嗤一聲笑了,雲華真人一見她笑,就高興地手舞足蹈,不知從哪兒翻出些閃亮亮的晶石,非要洛書收着。
送完洛書東西,師祖堂而皇之坐下,“嗯,銘澈和素悠是師兄師姐,就不跟小孩子争了,反正我也沒什麽可給你們。現在說正事,我掌門師兄說,要你們這次出門前,一起去後山鎮魂臺見個人。好了,正事說完了,我再去給洛書找點兒好玩兒的。”
師祖言罷起身要走,素悠忙問:“師祖,我們去見什麽人?”
“哦,這個真忘了,回來重說。”雲華師祖坐回到座位上,“确切地說,他不是個人。”師祖面色凝重起來,“他是幽都王的三軍主帥——玄千葉!”
素悠不屑地哼了一聲:“那不是兩年前銘澈師弟的手下敗将?師弟單槍匹馬就把他擒了,他還能有什麽用處?讓我們見他做什麽?”
雲華師祖一圈一圈甩着柳枝,“那魔頭被擒住後,一直被鎖在後山天牢‘鎮魂臺’上。按說上次對抗魔軍是天下修者聯手的,這魔頭的結果應該由三大宗門共同定奪才是。我師兄不顧暮雲谷和秋水長風殿反對,執意要将玄千葉封鎖在天闕峰內,你們可知是為了什麽?”
素悠搶先說道,“因為暮雲谷、秋水長風殿兩家實力不夠,玄千葉如果交給他們兩家,恐怕會給看丢了。”
雲華真人笑着搖頭:“非也。”
洛書想了想說,“是想用這魔頭牽制幽都魔軍吧。”
雲華師祖點點頭,“有點意思。”
銘澈眸光一閃:“弟子明白了,天下道門最大的敵人便是幽都魔軍,師祖留玄千葉性命鎖在宗門,是想逼他将幽都的情況盡數說出來,天闕宮掌握這些,在與魔軍對壘時就能占據主動。”
雲華師祖長嘆三聲,忍不住用柳枝敲敲銘澈腦袋:“你說你,怎麽就這麽聰明呢。”
銘澈想了想又問:“師祖,在當年大戰之後,天闕宮接連清剿了六路妖魔邪派,一躍成為天下第一的道宗。再算上弟子斬殺陰煞夫人和千悲法師,在邪龍谷大展宗門威風,這些消息的來源,都是從玄千葉口中迫出來的吧?”
“呃——”雲華師祖面色頗為尴尬:“玄千葉這種大妖魔,若以強迫手段,是逼不出什麽來的。他之所以肯開口,是因為……他和咱們宗門之間,有個……交易。”
交易?!
正派道宗和幽都魔頭有交易?!
雲華師祖又在搖柳枝:“哼,反正這都是你們掌門真人幹得好事。玄千葉每隔三月要一批宗門珍藏的字畫觀賞,拿到了就給咱們一條有用的消息,那消息非常準确。”
素悠搶着說道:“區區字畫沒什麽大用,還能用來修煉心性,若是玄千葉因此痛改前非,放下屠刀,倒也是件好事。”
雲華師祖瞧了瞧歪着頭出神的洛書,問道:“洛書啊,你怎麽想呢?”
洛書笑着說:“師祖,這一定是個雅魔。”
雲華師祖先是一愣,接着大笑:“你這孩子,哈哈哈,被鎖在鎮魂臺還有心思鑒賞字畫,的确是雅魔!”雲華師祖話鋒一轉,“我師兄,也就是你們掌門真人說了,你們幾個既是要出去歷練,不妨走之前都去見見那魔頭。這次幽都飛廉作惡,形勢緊迫,我天闕宮絕不能損兵折将,只有先從玄千葉那裏得到确實消息,你們才可以出山。”
雲華師祖站起身,啪地在銘澈腦袋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你皺着眉做什麽?這些破交易又不是我說了算,你如果心裏不舒服,大可問我師兄去。”
說完又踢了一腳:“我說話的時候你瞧了你師妹好幾眼,別以為我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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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銘澈帶着洛書和素悠到了天闕峰後山,走下觀風亭,順着懸崖小徑向深淵下的天牢走去。
天牢重地,不可騎乘。這是天闕宮的規矩,就算你有稀世奇獸,也不能在這裏大肆招搖。
大約走了十丈距離,崖邊出現一個小平臺,臺子上有一道雕滿符圖的石門,構成個禁制法陣,道道電流封鎖了石門,将他們三人阻隔在門外。
門前有兩個宗門弟子站得筆直,見銘澈他們過來,忙出言阻止:“銘澈師兄有禮,這裏是宗門禁地,沒有宗門印信,不得前行半步。”
銘澈取出雲華真人給的靈符印信,展開來說道,“師祖有令,要我們審問大魔頭玄千葉,請師弟行個方便。”
那弟子看了靈符印信,笑着拱拱手道,“确認無疑,小弟這邊開了禁制放師兄進去。過了這道石門,還有四道禁制,師兄請吧。”
銘澈也是第一次來鎮魂臺,此處守衛如此森嚴,讓他也覺得意外。他帶着洛書和素悠接連過了幾道石門,最後一道禁制剛被解開,猛烈罡風就呼嘯着撲來,凜冽如刀,竟如數九寒冬一般。陰沉沉的雷雲中電流隐隐閃爍,蒙着一股血煞之氣,令人心生顫栗。
在視線盡頭是一團不斷翻滾的黑色煞霧,一聲聲嚎叫合着怪笑,從黑霧裏傳出,讓人毛骨悚然。洛書情不自禁的打個寒顫,偷偷向一旁望去,發現素悠也是面帶恐懼,眉頭緊皺。
而銘澈背後劍匣中的焰破長明劍不住嗡嗡铮鳴,像是迫不及待要跳出來斬殺妖魔一般。
守護的弟子向着煞霧處一指,“銘澈師兄,流雲飛石的停靠處就在那邊,有懷遠、明志兩位師兄接應。”
“好。”銘澈點頭,帶着洛書她們謹慎前行。
這時,黑色煞霧向四周散開,一個青衣弟子倒持劍器,領着七八個弟子向這邊急匆匆跑來,那幾個弟子擎了一副簡單擔架擡着一人,那人渾身是血,不斷的慘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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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出大事了
等來得近了,銘澈發現領頭的青衣弟子便是懷遠,懷遠和明志比銘澈早一年進入宗門,原本也在孤巒峰修行,所以是認得的。沒想到這幾年他們被調派到鎮魂臺來了。
懷遠臉色慘白,身上濺滿了鮮血,也不知道是誰的。再看擔架上的人,卻是明志,他渾身是血,一條腿已經不見了蹤影。他不住痛苦呻吟:“我的腿……我的腿……”
“啊——”素悠大叫一聲抱住銘澈的胳膊,銘澈沉着臉,拉住同樣臉色慘白的洛書的手。
懷遠先吩咐弟子将明志擡回宗門救治,這才與銘澈見禮,“師弟怎麽來了?”
銘澈說明來意,懷遠不住搖頭,“不行,不能去,眼下鎮魂臺十分危險,你們還是不要去見那魔頭了,等我禀明了雲華師祖再做定奪吧。”
銘澈問道:“師兄,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懷遠穩了穩心神,聲音微微發顫:“師弟,這鎮魂臺上一共鎖了九大妖魔,玄千葉被關在最深處。昨天晚上,我和明志師弟巡視了一番,這些個魔頭都規規矩矩的鎮在臺上安穩無事。可今天一早,從裏面傳出一陣陣嚎叫聲,裏面……裏面出了大事!”
素悠顫聲問道:“難道……有魔頭從裏面逃走了?”
“鎮魂臺周圍禁制重重,連只鳥都飛不出去,逃出去是萬萬不能的。”懷遠稍作鎮定,接着說道,“當時那聲聲嚎叫凄慘無比,讓人聽了幾乎要瘋掉。我和明志師弟帶人前去查看,發現前六個大妖魔都驚懼不安,躁動不止,直到我們穿過煞霧,快到最深處時才看見可怕的一幕……”
說到這裏,懷遠猶豫地看了看洛書和素悠。洛書定了定神說,“師兄,我不怕,你說吧。”
見素悠也點點頭,懷遠才道,“當時我們就見玄千葉站在鎖着他的那座魂臺之上,正笑吟吟的看着前方,舉止優雅之極,仿佛在賞月觀花。
他……前面兩座臺子上,一邊鎖着俱留魔王,一邊鎖着陰鬼老祖。俱留魔王是個異魔,整個腦袋除了亂蓬蓬的毛發之外,便只有一目一鼻,他那張獠牙叢生的巨口卻是長在胸口上。
他……他當時在玄千葉注視之下,竟然将自己的腦袋扯了下來,一口口的吃掉了,那場面實在血腥詭異,令人作嘔!俱留魔王雖然為禍不小,但終歸是血肉之軀,他就這樣将自己的腦袋吃完,血流滿地,便倒在臺子上死了。”
洛書和素悠齊齊打個寒顫,想着那可怖的一幕,兩人忍不住想吐。
懷遠的聲音不住發抖:“之後……玄千葉又笑眯眯看向陰鬼老祖……”
“陰鬼老祖是厲鬼怨魂所化的妖孽,總不會也把自己腦袋吃了吧?”銘澈雙眸中神光閃爍,暗道:只看一眼便讓魔頭自食頭顱,這玄千葉果然詭異非常。
“陰鬼老祖倒是沒吃自己。”懷遠眼中俱是驚恐,“不過那鬼頭被玄千葉瞧了幾眼,居然吓得鬼哭狼嚎一陣,拼命的想向外掙脫出去。禁锢他的九條鎖魂鏈上有三昧真火的禁制,我和明志師弟還沒來得及阻攔,陰鬼老祖已經被三昧真火燒成了灰燼。我真想不通了,難道被玄千葉看上幾眼,便比魂飛魄散還要可怕麽?”
“明志師兄的腿是怎麽回事?”銘澈沉着臉問道。
懷遠痛心疾首,流淚道,“我見俱留魔王和陰鬼老祖兩個都在玄千葉注視之下自行了斷,心中害怕,便和明志上前質問他倒底做了什麽手腳。玄千葉那厮居然笑着看着自己雙手,慢條斯理地說:
‘我只跟俱留老魔說,你的樣子太難看了,不該給魔界抹黑丢臉。他想必是心生慚愧無地自容,痛哭一場便自己吃了自己。至于那小鬼,想來是感同身受,才自尋短見,這可與我無幹。’
銘澈師弟,他這不是胡說八道麽,兩個打都打不死的鬼魔,會自行短見麽?明志師弟覺得失職,一時氣惱沖上去辱罵他,沒想到離着近了,竟然被這魔頭一下扯了一條腿下來……這明志以後可怎麽修行啊……”
銘澈黯然,從指環中取了丸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