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藥交給懷遠:“師兄,這是我出去歷練時,暮雲谷的一位師長送我的丹藥,能助氣脈運行,增長功力,你幫我拿給明志師兄吧。”

懷遠流淚說道:“多謝師弟。”

銘澈點點頭說,“師兄快去向雲華師祖禀告,我去會會玄千葉,看看他倒底使了什麽詭計!”

“師弟,現在去太危險了。”

銘澈朗聲道:“玄千葉是我手下敗将,有什麽好怕?我倒是要看看,敢扯下我師兄一條腿的魔頭,在天牢可還寂寞。”

銘澈道別懷遠,轉身穿過煞霧,走近平臺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雷雲盤旋,黑煞彌漫,陣陣低吼和鎖鏈滑動的聲音從霧中傳出,令人膽戰心驚。

銘澈回頭看看面色發白的洛書,笑道:“怕什麽,我護着你就是了。”

洛書小聲說:“多謝師兄。”誰知銘澈壞笑着又道:“我總不能讓你被玄千葉捉了去,那魔頭不解風情,怎麽知道我師妹的小手有多可愛。”

若不是前面陰森恐怖,若不是有讓人切齒痛恨的大妖魔等在前面,洛書真想一腳把銘澈踢到懸崖下面去。

銘澈望了望前方,斂了笑意,正色說道,“你們若是真怕,就不用跟我過去了。”

洛書咬咬嘴唇,執拗地站在銘澈身邊。素悠也硬着頭皮站過來,就連她都知道,作為掌門真人看中的弟子,斷然沒有退縮的道理。

通往九座鎮魂臺的流雲飛石就停在不遠處,銘澈念了一個禁咒,伸手一招,流雲飛石便從空中緩緩飛來,停在三人腳前,飛石頂部齊整光滑,面積不大,只能容下六七人站立。銘澈他們依次飛身躍上,飛石便緩緩向霧氣深處滑去,居然平穩的很。

就這樣前進了十幾丈,忽然左側霧中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在這詭異恐怖的霧氣裏,令人聞之膽寒。素悠吓得幾乎要哭出來,心裏後悔跟着來。洛書緊緊咬了下嘴唇,背後已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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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好久不見

霧氣變得淡了些,在第一座鎮魂臺邊上,出現了一頭巨大的怪獸,這獸足有三丈長兩丈高,蛇身九頭,四爪踏地,背有雙翼,通身黑色鱗甲閃着幽幽光芒。九只怪頭在霧中扭動着,碧色的三角眼中透出兇殘光芒,虎視眈眈的看着洛書他們。

就是從這怪獸口中,不斷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嬰兒啼哭!

洛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種獸從未見過,它的哭聲比天籁的叫聲還要讓人難以忍受。飛石緩緩向前滑動,離第一座鎮魂臺越來越近。突然,怪獸猛然狂吼一聲,仿佛是幾十個嬰兒一起尖叫,同時身子向外一掙,九只怪頭便向着洛書銘澈他們撲來。

“啊——”

洛書驚叫一聲,下意識向後躲閃,被銘澈一把拉住手腕。素悠吓得跌坐在流雲飛石上,拼命抱住洛書的腿,大氣都不敢出。

怪獸的身體尚未撲近,忽然“嘩啦”一聲脆響,九條細細的玄鐵鏈從鎮魂臺飛出,将怪獸死死拉住,九道火線順着鐵鏈燒出,一下将巨獸燒煉起來。巨獸吃痛不已,怪叫着縮了回去,九條玄鐵鏈便自動隐去,三昧真火也跟着消退了。

流雲飛石此時剛好載着洛書他們從鎮魂臺旁滑過,竟然是虛驚一場。

洛書心有餘悸,問:“這是什麽獸?難不成叫九頭蛇?”

銘澈瞧了眼洛書,眼神裏寫了三個字——沒見識。

洛書知道被小瞧了,嘟了嘴不吭聲。銘澈說:“這兇獸叫‘九嬰’,是幾年前掌門真人和雲華師祖聯手在南蠻兇澤中擒獲的,有九條鎖魂鏈封禁,它傷不到我們。”

原來這獸是九嬰,洛書回頭望望第一座鎮魂臺,這才驚覺小手還握在師兄掌中,忙不疊地掙開。接着,洛書又依次見到了被封禁的其他五個窮兇極惡的妖魔,因為有了之前的經歷,都沒有剛見“九嬰”時那麽害怕了。

這一路上洛書不住在想,鎮魂臺上鎖了九大妖魔,一個比一個兇惡可怕,大魔頭玄千葉被關在最深處,顯然是最危險兇狠的魔物,他應該是猙獰到極致了吧?

再向前行,飛石載着洛書三人滑過兩座巨大鎮魂臺,臺上都是空空如也。左側臺上的斑斑血跡已經開始發黑,右側的石臺依然有黑色的濃煙盤繞。不用問,這正是兩位鬼魔無故自盡的地方。

洛書心裏沒來由地緊張,再往前一些,就是鎖着玄千葉的鎮魂臺了!

這時,一陣弦鳴從前方傳來,緊接着,?崆之音流瀉,猶如珠玉落盤。這琴音仿若天籁,悠遠綿長,讓人心底生出平和,再無一絲恐懼。

在最後一座鎮魂臺上,那撫琴的身影優雅從容。他踞石而坐,着一襲缁色輕袍,銀發傾瀉而下,白皙的臉龐毫無血色,卻自有一抹淡定。他淺淺笑着,冰藍色的眸子悠然瞥來,只一眼便足夠攝人心魄。

這便是玄千葉?

玄千葉垂眸而觀,讓修長手指在古琴上撥弄,在悠揚的節律中,聞者心境澄明。

這,便是幽都大軍的統帥——玄千葉?!

若不是在鎮魂臺上,此情此景放在世上任何一處,只怕也沒人認為玄千葉是一個窮兇極惡的大魔頭。除了他間或一閃的冰藍色眸子略顯妖異,他絕對是超然物外的絕世谪仙。

流雲飛石距鎮魂臺兩丈遠便停住不動,玄千葉手勢一停,琴聲驟止,餘音萦繞久久不絕。

他擡眸輕笑,聲音溫潤動聽:“銘澈,好久不見。”

銘澈也笑着說:“還以為你灰飛煙滅了,想不到竟在這裏快活。”

玄千葉笑笑:“你也一樣,身邊都有女孩子了。”

這不像是死對頭見面,竟像是老友重逢在敘舊一般。

玄千葉眸光流轉,望向素悠,微微搖了搖頭——素悠始終保持抱着洛書雙腿的姿勢,正瞪大眼睛望着他。

玄千葉笑着問洛書:“姑娘可從我的琴音裏聽到什麽?”

洛書擡起頭,目光純淨無染,輕聲說:“百年不過指尖輕彈,你如此執着浮華,又為了什麽呢?”

玄千葉微微一笑,溫聲說道,“我手上的綠绮年代悠遠,音色醇美,實在是讓人難以釋手。此琴是若弦仙師心愛之物,六月前蒙她垂愛,将此琴借與在下,沒想到半載時光就這麽悠悠渡過,這琴就要還回去了,可惜,可惜啊。”

他說一句可惜,洛書便覺得自己是強行要奪走古琴一般,心裏也跟着可惜起來。

怪不得前些日子師父說,綠绮琴不在身邊,原來被拿到鎮魂臺陪着這雅魔了。

素悠頗覺無趣,大概是覺得玄千葉并不像自己想得那樣可怕,她放開洛書的腿,站起來搶着說道:“這是我師父的琴,什麽時候被你搶了來?我要幫師父拿回去!”

玄千葉并不理會,他唇角勾起,擡手将一卷軸輕輕抛了來,銘澈随手接過。只聽玄千葉道,“這是貴派掌門胤華真人的墨寶‘斬魔貼’,在下借過來揣摩數月,這便原物奉還,多謝了。”

“不用客氣。”銘澈笑笑,擡手将書卷收入懷中。

玄千葉眸光閃動,笑道:“這‘斬魔貼’筆畫遒勁有力,氣勢飛揚,雄霸之氣是有了,殺伐之心卻嫌太過,不是一代道門領袖該有的從容氣度。卑陋淺評,望幾位代為轉告。”

銘澈但笑不語,負手而立。幾年的歷練讓他知道,越是難纏的對手,越不能自亂方寸。

素悠忍不住了,大聲質問:“你一介魔頭,也配品評我們掌門師祖的字?斬妖除魔當然要殺伐果決斬草除根,難道還要對妖魔留一絲恻隐之心麽!”

玄千葉站起身,任銀色長發在風中漫舞,“心狠手辣,濫殺無辜,雖入道門,又與妖魔何異?”說完,冰藍眸子定定望着素悠,輕聲問道:“姑娘方才幾次沖我喊,是真的讨厭我麽?”

素悠睜大眼睛,全身被定住了似的望着玄千葉,臉色突然變得潮紅,喃喃道:“我……我……”

銘澈突然伸出手,擋住素悠的眼睛,喝到:“你別看他,當心被他攝去心神。”

玄千葉朗聲大笑,洛書瞪他一眼,回身扶住眼睛發直的素悠,生怕一個不慎,師姐會跳下飛石自盡而亡。

素悠直勾勾地看看洛書,突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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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頭出場,大家鼓掌~

☆、019:沒有權力

銘澈冷哼一聲說:“玄千葉,品字撫琴讀書賞花,你這日子過得比我逍遙。”

玄千葉笑道:“這不都是拜你所賜麽?遠離了喧嚣的幽都,遠離了血雨腥風的生死征殺,遠離了權勢名望,我才能靜心下來與琴音相伴。”

銘澈劍眉微挑:“無論你做得如何從容淡定,如何與世無争,在我眼中都是惺惺作态。在你心中,何嘗不是時刻想着從這重重禁制中逃脫,重回幽都執掌權柄,再提百萬魔兵,殺得人間界血流成河?”

玄千葉身子微微一震,眼中精光閃動,卻始終靜聽,未發一言。

銘澈伸手指向玄千葉身後的書卷古琴,又道,“所以,無論你怎樣用這些東西粉飾自己,終歸是自欺欺人。”

玄千葉笑笑,話題陡轉:“倒下一代魔頭,便崛起一代道門翹楚。銘澈,這兩年如日中天的名聲威望,可讓你過得潇灑惬意?”

銘澈冷笑,“除魔未盡,如何潇灑惬意?”

玄千葉輕輕搖頭:“要知道,水至清則無魚。沒了幽都,要你們這些道宗做什麽?”

銘澈反問:“世間本清朗,要你們魔宗做什麽?”他望着那兩處空蕩蕩的鎖魂臺,又問:“俱留魔王和陰鬼老祖是你同類,你卻能狠了心腸做下手腳讓他們自盡而亡,這就是你們魔宗之道?”

玄千葉輕嘆一聲,“他們兩個每日裏大呼小叫,滿口污言穢語,怎會是我的同類?我只随便說了兩句,他們便羞愧難當自盡而亡,和我是半點關系沒有。還有那位明志仙師,我不拉他一把,難不成看着他墜下萬丈深淵?唉,他生得那般不結實,居然一下就拉掉了一條腿去。”

銘澈劍眉挑起,身後焰破長明劍感應到他的怒氣,铮铮鳴叫着想要掙出劍匣。這時,玄千葉突然又笑了:“銘澈,你今天來應該是另有要事吧?”

銘澈驕傲地立在飛石上,朗聲道:“我天闕宮是堂堂道門領袖,怎麽會有事情找你?你就安心在這兒寫字彈琴吧。明志師兄的帳,我回來再跟你算。”他說着轉身,準備催動飛石離開。

對于銘澈來說,這兩年宗門和玄千葉之間的合作無異于奇恥大辱。玄千葉要的字畫看上去無礙,天知道他從中悟出了什麽?銘澈怎麽能相信,自己在外拼死博回的威名,竟都建立在宗門與這魔頭互惠的基礎上?

那些關于幽都的消息,不要,就不能在世上立足麽?

玄千葉笑笑,輕聲說道;“難道說……幽都又有誰來了?銘澈,照老規矩,這次我要一幅畫。”

銘澈猛地回身,冷冷地說,“人魔之間不共戴天,從今日起,天闕宮和你之間,不會再有什麽交易。”

“那可惜了,我看不看畫不當緊,只怕——天闕宮道門的領袖地位不保。”

銘澈傲然一笑,“玄千葉,我今日便在這鎖魂臺上斬了你,看看天闕宮的數百年基業是否會有半分動搖。”他話音剛落,一股淩厲殺氣溢出體外,雪白袍衫随之鼓蕩,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劍一般。

“殺我?随你。上一次你就想殺我,還不是被你師祖攔下了?”玄千葉淡淡一笑,卻慢慢轉過身去,負手而立。

銘澈平時雖嬉皮笑臉,卻是個極驕傲的家夥,他當然不肯從背後出劍,一時火大,又無可奈何。

他識海中靈光一閃,彎下腰随手脫掉洛書一只鞋,擡手打了過去。玄千葉聽得飛來的東西沒什麽力道,所以并不閃避,啪,那鞋子在玄千葉背上印了個清晰的鞋印。

“讓你用後背對着我,我用臭鞋子拍死你!”銘澈說完,還有臉笑嘻嘻瞥了眼洛書,洛書瞪眼小聲道:“你說誰鞋子臭?”

被鞋子打了後背,玄千葉也頗覺惱怒,他突然優雅轉身,并指一點,一道碧火從他指尖發出,去如急電,利如刀鋒,帶起一股罡風朝銘澈呼嘯而來。

“來得正好。”銘澈轉身出劍一氣呵成,劍做龍吟,一泓如月冷光迎着碧火斬去,“噗”地一聲将碧火劈為兩段。接着他足尖一點,身子輕靈飛起,長劍蕩出三尺白色劍芒,破空呼嘯,直斬玄千葉右頸。

流雲飛石距離鎖魂臺兩丈,底下是萬丈深淵。銘澈直飛過去,身體猶在半空,就見玄千葉淡然一笑,左掌斜拍出一道碧火,将劍芒擋住,右掌碧火成刀,直劈空中的銘澈。

瞬間,周圍數丈都是一片碧光刀影。偏偏玄千葉将招法使得那般飄逸,潑墨揮毫般灑脫自如。

洛書大驚,大聲喊道:“師兄小心!”

銘澈臨危不亂,提一口靈脈真氣上來,身子輕靈飛起,竟然輕飄飄飛升五尺,天風蕩起衣襟,如同翺翔雲端的白鶴。

這一黑一白,一正一邪,在鎮魂臺上靜靜對峙。

玄千葉笑道:“不錯,居然将禦劍心法用到了身法上。”

銘澈也笑:“總強過你的破鬼火!”

“是麽?”玄千葉笑着,“轟”的一聲,遠處的流雲飛石被斬去三分之一,飛石受靈力激蕩,直直向後飄出兩丈才穩住。

銘澈急了,吼道:“洛書,你們沒事吧?”

洛書擡起頭,慢慢從石頭上站起,朝着鎮魂臺方向倔強地說:“師兄,我沒事,你記得把我的鞋拿回來。”

這時候,玄千葉衣袍飛蕩,一道碧光自他腳下繞身盤旋,周圍的書卷畫軸連同洛書的鞋子随之飛起,統統懸在空中,靜止。

嘭,萬道碧火噴出,那些書卷畫軸燃成一團團火焰,被碧火推着轟然擊向空中的銘澈。

銘澈不退反進,手指輕彈,長劍飛入掌中,在身前舞出無數朵劍花,空中熱度徒然升高,朵朵劍花飛出,變成了一團團熾熱火焰。

焰破長明!

化為烈焰的劍花擊碎團團碧火,擊散了殘卷裂畫,點點熾光在空中散開,有如一簇簇盛放的煙花。這時,劍芒似火的焰破長明又激出兩片紅色光芒,如同火翼,向着玄千葉撲去。

玄千葉身子猛然蕩起,有如黑色的鷹隼撲擊長空,十指裂空,居高而擊,勢如奔雷。他身子尚在半空,卻已撲至鎖魂臺邊緣,嘩嘩數聲響起,九條鎖在他身上的玄鐵鏈被拉動,熾熱的三昧真火從鐵鏈盡頭激射而出,向着他的身上燒來。

玄千葉身體突然兜轉飛回原位,身後五道鐵鏈随之縮回。他手臂一抖,身前的四條玄鐵鏈受強力反激,竟然繃成弓形,彼此交織翻攪着着向銘澈襲來。

銘澈身子猛然後仰,避過鐵鏈攻擊。接着他左足倒踢就勢鈎住一道鎖鏈,身子一蕩便撲近了鎖魂臺,掌中長劍上撩,直直刺向玄千葉眉宇之間!

玄千葉并不閃避,淡淡笑着,問道:“你要殺我,禀明你胤華師祖了麽?”

銘澈身子一滞,手中劍氣劃過,一道細細血線在玄千葉白皙的臉頰上滲出,一縷銀發随之飛落,慢慢飄散空中。

銘澈冷着臉,禦劍飛回洛書身邊,一言不發催動流雲飛石緩緩離開。

在未禀明掌門真人之前,他的确沒有權力除掉玄千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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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等你回來

流雲飛石循着來路滑行,銘澈站在飛石一角,沉着臉不做聲。洛書從沒見過這樣子的師兄,他斂去平時的嬉皮笑臉,沒有表情便成了此時最複雜的表情。

她的一只鞋子被玄千葉的碧火燒成了灰,此時只好在飛石上坐着,素悠師姐還在昏迷中。那些鎖在鎮魂臺上的妖魔止住叫聲,似乎都被剛才那場鬥法所震懾,這一路,靜得可怕。

好不容易到了飛石停靠處,有幾個青衣弟子一直等在那裏,見銘澈他們回來都松了口氣。

“師叔,你們沒事吧?”

銘澈沉聲道:“去拿擔架。”

幾個弟子趕忙跑走,眨眼的功夫便擡來兩個擔架。

銘澈怒喝,“誰說要兩個了?你們是盼着多個人出事麽?把素悠師姐擡走,送到浮雲頂。”

青衣弟子吓得趕忙撤走一副擔架,又将昏迷的素悠擡了,全都一溜小跑消失不見。洛書站起來輕聲說:“師兄,我剛才坐在那裏,他們就以為我受了傷,你別亂發脾氣。”

銘澈看了她一眼,突然彎下腰,一把将洛書抱起,大步走向四道禁制石門。

洛書吓了一跳,紅着臉道:“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他不說話。

“少一只鞋也能走,真的。“

他還是沉着臉不吭聲。

“師兄……”

他停下腳步,低着頭看她,她掙紮着想要下來。突然,他一揚手,她的另一只鞋子也被脫掉了。

洛書沉默了,不再說話。銘澈抱着她,穿過所有禁制石門,穿過所有守衛弟子的目光。

洛書突然明白了師兄的情緒,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突然知道這幾年之所以能出色地完成宗門任務,都是妖魔所賜,而這魔頭,偏偏是他親手擒回來的。

偏偏,舉劍卻不能殺。

她正想得出神,突然聽到銘澈沉聲說:“對不住,鞋子沒能拿回來。”

洛書展顏笑道,“師兄居然跟我道歉了,今天師兄果真和平時不一樣。”

“今天怎樣?平時又怎樣?”

“平時的師兄嬉皮笑臉只知道欺負人,我還以為那些名氣都是吹牛的。可是今天師兄對陣玄千葉,身姿灑脫,劍氣凜然,沒有半分懼色,那妖魔再厲害也是師兄手下敗将。

還有師兄的劍,和魔頭鬥法的時候比煙花絢爛,比閃電淩厲,那火焰照得天牢如同白晝,其餘的妖魔都吓得不敢出聲。師兄的劍叫焰破長明,真是好名字!還有,以前我沒景仰過師兄,今天就景仰了呢。”

銘澈被逗笑了,“你是吃了蜜糖麽?”

“嗯,師兄若是嫌我馬屁拍得不夠好,我再重拍。”

銘澈笑笑,抱着她的手臂收緊了些。

“師兄,”洛書輕聲道,“你的袖子被魔頭的碧火燒了幾個窟窿,都不好看了,一會兒回去我給你補袍子好不好?”

“好。”

眼前驀地一亮,已經出了天牢。靈猊追電站在山口,一見主人現身,瞬間奔到銘澈身邊。銘澈将洛書放在獅子背上,自己也跳了上去,追電帶着他們一直飛到浮雲頂。

到了洛書的住處,素悠已經被安頓好,靜靜地躺着。除了昏迷不醒,看上去沒什麽大礙。

銘澈将洛書放到凳子上,找了雙她的鞋,蹲下身幫她穿上。洛書漲紅了臉,小聲道:“師兄……我們要去師祖那裏複命吧?”

銘澈不答,看着鞋子,恢複了以前笑嘻嘻的模樣,“我先前說錯了,師妹的鞋是香的。”

洛書氣也不是笑也不是,銘澈站起身道:“你歇着,我去見掌門真人。我想清楚了,若是從玄千葉那裏得了消息再去清剿魔軍,我是不肯的,我不信憑着道家真傳滅不了魔都喽??√錳玫爛糯笞冢?槐赜媒灰桌刺Ц呱?揮昧糇拍悄?貳n藝饩腿フ嫒四搶锴朊??乩次揖腿盟??苫遙 ?p> 洛書點點頭:“師兄,我等你回來給你縫袍子。”

銘澈又笑了,本來從鎮魂臺出來時心裏極氣惱,此時被洛書幾句話說得心情大好。正要調笑幾句,突然,隔壁素悠的屋裏傳來了歌聲。

素悠醒了?兩個人對望一眼,立刻推開素悠的房門,接着都呆住。

只見素悠坐在榻上,一邊哼着歌,一邊扯自己的頭發,一見銘澈他們進來,忙停了手端正坐好。

“師姐……”

素悠伸出食指,“噓,別出聲,我要找東西。”

她皺着眉,拿起床邊梳子開始慢慢地梳頭,動作和神态都極為詭異。她梳着梳着,咯咯笑出了聲:“洛書,你的天籁命真大,我那天才沒把它挂在樹枝上,我直接扔下山崖的。讨厭死了,這樣都沒摔死。”

洛書恨道:“那還要多謝師姐,天籁因禍得福,還靈變了呢。”

素悠好似沒聽到一般,歪着頭說道:“那玄千葉氣度不凡,幽都的魔也不是都長得難看,是不是?”

她梳頭的手停了停,噗嗤笑出聲來:“洛書,一個天籁就讓你什麽都說了,師弟不就是在找女修後背的羽毛麽。嘻嘻,你們知道嗎?我本來生在江南刺繡大家,從小女紅就好,給自己肩頭刺幾片羽毛出來,簡直易如反掌。”

說完,她開心地唱起歌來,哼得都是江南小調。若是平時,洛書也會覺得那調子柔婉妩媚,可此時,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洛書扭頭看看銘澈,“師兄,師姐早上喝多了?”

銘澈蹙着眉頭道:“她是中邪了。”

就在這時,唱着歌的素悠突然一頭栽到,又暈了過去。

洛書急道:“師兄,這怎麽辦?”銘澈想了想,從指環中拿出顆丹藥,讓洛書喂素悠吃了。又找了幾位女弟子,讓她們輪番值守,不離素悠床榻。

安排完這些,銘澈才帶着洛書出來,囑咐她說:“吃了這丹,師姐一時半會兒不會醒。洛書,我這就去師祖那兒,師姐若有異常,你馬上派人禀告。”

洛書點點頭,銘澈走了,她坐在自己房裏想着今天的事。

素悠再讨厭,也是師姐。那魔頭用了什麽招數,搞得師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難道看了魔頭的眼睛就會被迷了心智?師姐會不會像鎮魂臺上的魔頭那樣,自己讓自己灰飛煙滅?

想到這裏,洛書不由得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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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流雲破甲匕

洛書等着銘澈回來,一直坐立不安。這會兒師兄該見到掌門真人了吧?胤華師祖會同意除去玄千葉嗎?若是答應,是不是還要師兄去動手?

她想起鎮魂臺上幽幽碧火和焰破長明的劍芒,總覺得哪裏不對。那魔頭被師兄打敗過,按說除掉他,只是師兄舉手之勞。可心裏怎麽就這麽亂,怎麽就如此擔心。

還有素悠師姐,被玄千葉看幾眼就迷了心智,那些被師姐藏在心底的陰暗往事都被她自己一股腦說出來了。若非如此,誰又知道師姐的刺青從哪裏來?誰又知道天籁是被扔下山崖的?難道每個被玄千葉目光震懾的人,都必須直視內心的醜惡?

把隐藏的東西揭開來給別人看,心裏是痛苦的吧?而承認醜陋和邪惡,是不是會像俱留魔王和陰鬼老祖那麽絕望?絕望到,恨不得自己煙消雲散?

洛書胡思亂想地等到晚上,銘澈一直沒回來,天籁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她實在乏得不行,迷迷糊糊倒在榻上睡着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額頭挨了一下爆栗,生疼生疼的。她睜開眼睛,看見銘澈正笑嘻嘻地坐在床邊。

洛書一骨碌爬起,“師兄,你回來啦,師祖怎麽說的?”

銘澈笑着不答,把洛書拉到凳子上坐下,他站在她身後,指尖挑起幾绺她的秀發。

“師兄做什麽?”

“別動。”他給她結了個細細的小辮子,笑笑說道:“我怎麽有你這樣的師妹?別人巴不得讓我送件仙器,求我多少遍我都不見得答應,你倒好,硬給都不要。好了,縛仙索結在發辮裏,誰也看不出來。你這麽笨,遇上敵手一個都打不過,用縛仙索還能救個急,捆完就跑你總會吧?”

洛書被逗笑了,摸着那條編得不怎麽樣的發辮,問道:“師兄,師祖怎麽說的?要怎麽處置那玄千葉?”

銘澈不答,反而從指環裏翻出些靈石,堆了一桌子。“這些喂給天籁,沒出息的東西,到現在只靈變了一次,什麽時候才能趕得上追電。”

接着,銘澈把一只狹長的盒子放在床邊,“這裏面是些丹藥,你練功前吃上些,總強過你瞎練。”說完自己都笑了:“東西有點兒多,你連個儲物戒都沒有,回頭我幫你弄上一個。”

洛書走到他面前,擡起頭盯着他看。

銘澈笑笑:“看什麽?我太英俊了是不是?”

她板着臉:“你坐下。”

銘澈便坐下。

“師兄有什麽話就直說,送我這些東西,是怕我生氣怎麽着?”

銘澈望着洛書,斂了臉上笑意,輕聲問:“師妹,你說說,我為什麽去看女修的背?”

洛書想了想,道:“我以前猜過的,是師祖派你找什麽人,對麽?可是為什麽不讓若弦師父做這件事呢,都是女子,也方便些。”

“洛書,這是宗門最大的秘密,我不能說。”見洛書點點頭,銘澈繼續說道,“素悠是因為肩上的标記才被送到浮雲頂。可她今天說,那是她自己刺在肩頭的。你……明白麽?”

洛書茫然搖頭:“師兄,我聽不懂。”

銘澈望着她,慢慢說道:“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如果素悠不是掌門真人要找的人,那就只有重新找過。洛書,你可知道映熙閣十三代十四代二十歲以下的女修中,還有誰的背我沒有看?”

“我……明白了。”洛書低下頭,鼻子一酸,眼淚在眼圈裏打轉,“怪不得師兄一進門就送我東西,其實大可不必,師兄可以像以前一樣,想看誰的背就看,不聽話就拿出破甲匕好了。”

銘澈擡手,輕輕拭去她眼角淚滴,“你別急,我只問你一句,你有沒有那種标記?”

洛書道:“你以前問過我的。師兄,我背上沒有刺青,沒有翅膀或是羽毛的圖案,你……信我嗎?”

銘澈點點頭,“你說沒有,我就信。”

“真的,我的背什麽都沒有,連顆痣都沒有。”

銘澈忍俊不禁,壞笑道:“那一定好看得很。”他似乎松了口氣,大搖大擺坐在椅子上,從指環裏翻出件新的袍子穿上,把身上那件扔給洛書。

“那我可不看了。衣服給你,我下次來,袖子沒縫好你試試看。”

洛書破涕為笑,心裏一暖。“師兄,你真的不看了?”

銘澈笑道:“失望了?”

“才沒有。”

銘澈伸手捏捏洛書的臉,轉身拉開門,突然停住腳步,輕聲問:“洛書,我若不靠玄千葉的消息,能不能殺退飛廉?”

洛書望着銘澈的背影,認真說道:“我是個笨人,什麽都沒做好。可師兄一回來,我的引氣就通了關;天籁是被大家瞧不起的靈獸,吃了師兄的靈石就靈變了;夏宗主嫌棄的滄瀾,師兄能給找個好去處;連俱留魔王都怕的玄千葉,師兄不僅把他抓回來,還敢往他身上扔鞋子。我不知道有什麽事是師兄做不了的,我知道我的師兄是個大英雄,能殺盡天下妖魔的英雄。”

銘澈大笑,突然回頭,“洛書,你這話我聽得高興,過來,讓師兄親下。”

洛書吓了一跳,砰地關上門,銘澈在外面哈哈大笑,騎上追電飛走了。

洛書好半天才緩過神來,看着一桌靈石,不知該放到哪裏好。這本來是追電吃的靈石吧?這些東西都喂給天籁的話,連她都覺得暴殄天物。

還有這盒丹藥,師兄對自己的練功進度是有多嫌棄啊!

洛書坐到床邊,拿起銘澈放在上面的盒子,慢慢打開。

耀眼流光自盒中傾瀉而出,炫目光華瞬間溢滿整間屋子。

這不是丹藥,這是——

流雲破甲匕!

洛書突然明白了什麽,慌忙拉開門追出去,可外面哪有師兄的影子?

師兄,你去找飛廉了是不是?

師兄,你不想和玄千葉交易,你想自己為宗門除掉飛廉,你不知道能否全身而退,才留了好些東西給洛書,是不是?

師兄,破甲匕是你最得手的利器,你留給我,自己用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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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狗尾巴草

銘澈從鎮魂臺回來後,見過胤華雲華兩位真人,據理力争一番,随後便率了一隊人馬下山。

玄千葉是魔,飛廉也是魔,依仗玄千葉擊退飛廉,無異于飲鸩止渴。銘澈覺得,天闕宮傲立道宗之巅,更要愛惜名譽,如果其他道門知道這件事,豈不滑天下之大稽?

這種以妖魔制妖魔的事情,想想都覺可笑。

靠天闕宮自己的力量除去幽都魔衆,就算過程艱難些,又有什麽不可以?離了那銀發藍瞳的魔頭,天闕宮照樣是道修領袖。

銘澈少年意氣,傲骨铮铮,天闕宮宗門與魔頭玄千葉之間的秘密,在他的心上蒙了一層陰影。對于他來說,這是奇恥大辱,他想用自己的力量除掉飛廉,以證明天闕宮領袖地位實至名歸。

銘澈和胤華、雲華兩位真人約定的時間是一個月。如果一個月內拿不下飛廉,銘澈願意回宗門負荊請罪,日後一切行動将聽從宗門調遣。若是擊敗飛廉,玄千葉将會在斬妖臺伏法。

一個月,足以發生很多事了。

幽都魔衆似乎知曉了銘澈的打算和部署。飛廉率領的魔衆始終不與道宗修士正面沖突,而是避實就虛,各個擊破。被擊殺的修士人數不斷增加,卻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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