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節

曉飛已去探看,但她們一去三個月,了無音信,卻不得不為他們擔心。與兩姐妹分手數月,這白鹫山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倘她二人回山,也不知如何解勸。

數日前,悟因師太修書一封,請龍秋庵赴白雲庵一見。龍秋庵見了書信,暗自訝異:“悟因師太平日裏深居簡出,不茍言笑,一年之中也不過見她三兩面而已,即或見了連問候也無一句,今日因何特意約見?”

到了白雲庵,小尼姑圓生直接将龍秋庵帶到悟因師太的禪房,低聲禀明師太知曉,圓生就退了出去。

悟因師太端坐蒲團之上,雙目微合,并未言語。龍秋庵第一次得師太允諾進入禪房,眼光流轉,四下已打量清楚,禪房中竟只有一床一蒲團,四壁徒空、別無長物,心裏暗嘆:“身為偌大尼庵的住持,行居竟如此簡陋。悟因師太的佛法修為已到了不為物所動的地步,真是不易!武功與佛法相通,一個人倘若能做到心中不執一物,武功也必能更進一步。”

悟因師太不言不動,龍秋庵也不打擾,随意而恭謹地立在門邊。雖然對悟因師太并不陌生,但龍秋庵吃驚地發現自己今日竟還是第一次看清她的容顏,白皙緊皺的面上老相橫生,微垂的雙眉、下咧的嘴角、略顯苦相,眉心隐隐有一股晦暗之氣,以一個相者的眼光來看,實非壽者之相,龍秋庵思籌着,不禁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悟因師太雙目倏地睜開,精光湛然,盯住龍秋庵。

龍秋庵微微一驚,忙收斂心神,嵇手為禮,恭敬地道:“師太可安好?晚輩打擾了。”

悟因師太打量她良久,緩緩點了點頭,道:“好,秋平子,好,龍秋庵。”

龍秋庵略感不安,道:“倘若驚擾了師太清修,晚輩可以先到外面候着。”

悟因師太搖了搖頭,道:“老尼等你許久了,坐吧。”

龍秋庵推辭道:“晚輩站着便可。”

悟因師太溫言道:“秋庵,你與我兩個徒兒義結金蘭,便如我的孩兒一般,你不必如此拘謹。坐吧。”

龍秋庵席地坐下,問道:“師太命晚輩過來,有什麽吩咐?”

悟因師太微微一笑,問道:“你師父一向可好?”

龍秋庵回道:“回師太的話,我師父很好。”

“哦?他身子骨還清朗吧?”

“是,我師父每日勤習武功,身子輕健得很。”

“那是比老尼強多了。”

“是。師太身子——”龍秋庵忽然住了口。

悟因師太微笑道:“我早已知曉你對相術、醫術都頗有心得,但說無妨。”

諄諄教誨

龍秋庵躬身道:“師太是化外高人,請恕晚輩直言。師太看面相苦晦,倒似福薄之人,如今眉心隐現陰暗之氣,或有隐疾,倘不多加調治,恐有不測。”

悟因師太點了點頭,道:“好,所言不差分毫。老尼這一生确實福薄,如今命數将近,又當如何?”

龍秋庵連忙告罪:“晚輩于相術粗知皮毛,胡言亂語,得罪師太,還請見諒。”

悟因師太道:“你已融醫術于相術,內外兼顧,頗見高明之處。”

“師太如不嫌棄晚輩醫術低微,可否讓晚輩為師太診脈?”

悟因師太伸出手臂,龍秋庵伸指剛搭上她的腕脈,便吃了一驚,擡頭細細打量她的面龐,心內暗想:“師太脈息弱極,偶或有異動,似有似無,仿佛瞬間便會煙消雲散一般,這于普通人便是歸天之兆。可是師太內力深厚,精神矍铄,怎會有這般脈象?”

她思索一陣,道:“敢問師太可是常年心結郁集于胸,無法疏散?”見悟因師太沒回答,又道:“倘是這般,恐是心疾已成,師太佛法高深若此,竟也參不透,那便是神仙也難以回天了。”

悟因師太緩緩點了點頭,道:“秋庵,你的醫術遠非你師父能教得的,聽說你還經常下山行醫,卻是從何處習得的?”

龍秋庵道:“晚輩只是愛看些醫家雜書,比我師父差得遠呢。”

悟因師太微笑道:“你不必過謙。我與你師父份屬同門,他的本事我都知曉。算來老尼是你的師叔,古鈴和曉飛是你同門師姐妹。”

龍秋庵連忙站起來,以同門之禮重新拜過了師叔。

悟因師太見她波瀾不驚,詫道:“你早已知曉了?”

龍秋庵道:“師父曾給晚輩提起過,不過晚輩不知詳情。”

悟因師太默然半晌,道:“聽曉飛說你喜歡收集習練各派精妙的武學,我這裏有一本劍譜,也頗有趣,這就給你吧。”說罷拿出一本小冊子遞給龍秋庵。

龍秋庵接過一看,竟是“屠龍老人”親傳的“三花劍譜”,此劍法練成後,與人對敵,每出一劍,可隔空同時刺敵方十八處大穴,可虛可實,旁人看來,只不過是挽了三朵劍花。師父曾數次提及,只是師祖只傳女徒,師父又出師早,竟緣铿一面,未能親見。

龍秋庵忙辭道:“師叔,這等貴重物品,小侄不敢收,還是等大姐和三妹回來傳給她們吧。”

悟因師太微微一笑,道:“秋庵,你三人本是同門師姐妹,這本劍譜是你師祖傳下的,乃是依女子體能所創的絕學,我派弟子凡有慧根的女徒無有不習。只是各人資質有別,能否練成,全看各人的悟性罷了。貧尼十五年前練至一劍刺十五穴,此後便再無進境。古鈴習此劍法七年,已練至一劍刺九穴,實屬不易,但近兩年已無些許進展,看來也是命只如此了。曉飛雖秉性純善爽直,至今也只練至一劍刺四穴。這劍譜于她們已無大用,你且拿去多加參祥,認真習練,但盼能練成你師祖的絕技。不過,你旁骛太多——”

龍秋庵見悟因師太欲言又止,忙躬身道:“請師叔訓示。”

悟因師太展顏道:“哎,世事不可強求。武學之道,便如佛法,也不可強求。好學多才,未必不是福祉。我與你師父在師門所學不同,你們姐妹可互相切磋。你師祖雖弟子衆多,卻大多避居海島,不履中原。當今武林,出于‘屠龍老人’門下的,不過十數人。你若能潛心修練,必高出臍輩良多,可在中原武林占一席之地。”

“謹遵師叔教誨。”龍秋庵見悟因師太今日竟如此慈祥,全不似平日嚴謹寡言的模樣,心下暗暗驚異。

悟因師太又道:“我這兩個徒兒一個愛鬧,一個愛玩,性情都不似你這般平和。但願你們三姐妹今後能患難與共、生死相扶。”

龍秋庵道:“師叔請放心,我們姐妹情深意篤,定能互相扶持。”

悟因師太取出一封信箋,道:“老尼這裏有一封書信要煩你轉交令師。軒轅小居人間仙境,是個隐居的好地方,令人羨慕啊。”

龍秋庵接過信箋收好,問道:“師叔去過軒轅小居?”

悟因師太淡淡一笑,道:“徒兒的居處我這當師父的怎能不去瞧瞧?嘿!‘白鹫三姝’!好大的名頭!”

龍秋庵吐了下舌頭,暗想:“自己姐妹整日胡天昏地瞎鬧,定是都被師叔暗中瞧了去。”見師叔并未責備,便放下了心。

“你們幾個丫頭也長大了,能明辨是非,能在江湖揚名立萬,這樣我也放心了。倘若日後都能尋個如意郎君——我今日大限已到,已無牽挂。唉!老尼參禪二十餘年,終是參不透這個情字。——前塵如夢!”說完閉目垂下頭,不再言語。

龍秋庵等候良久,暗自起疑,忽然心頭升起一股不詳之兆。她立起身,一搭悟因師太的手腕,竟脈息全無!

悟因師太竟坐化了!

龍秋庵跪下給師太磕了三個頭,叫聲“師叔”,不禁流下淚來。她強自壓住心頭的悲痛,到大殿去尋庵中的女尼。

沒料庵中竟早已預備妥當,悟因師太的首徒圓慧師太接任火牛庵住持,為師太操辦法事。一切有條不紊,龍秋庵未能插手幫上忙。悟因師太想必是存了必死之心,早已安排好了後事。

龍秋庵回到紫雲觀,向師父禀明一切。

紫雲道長大驚,連聲道:“她為何要散功坐化?她為何不願見我最後一面?”說着留下淚來。

龍秋庵平日裏只見到師父诙諧、幽默、笑口常開,今日見他真情流露,也不禁陪他落了淚。

師徒倆相對哀痛良久。紫雲道長忽道:“好徒兒,你為何哀傷?”

龍秋庵詫道:“師叔去世,徒兒自然哀傷。”

紫雲道長長嘆道:“生死有命,歸天有時,不必哀傷。”說罷拿着信箋回了茅舍,閉關不再出來。

前塵如夢

南面的白雲峰也終于被夜色攏進了黑暗裏,龍秋庵輕嘆了口氣,如今的白雲峰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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