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神青陽
“仙上說的錦覓仙子,如今和火神殿下在人間生活。至于大婚?小仙惶恐,不知仙上所言何事?”邝露疑惑道。
“你可知我是誰?”潤玉看着邝露,問道。
“邝露不敢妄言。”邝露略略別過頭,不去看他的目光。
“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潤玉輕笑道,“我為何有清霜劍,他為何讓我住在上清宮,又為何讓我與你交待,除了邝露,還有誰這般熟知和信任潤玉。”
“所以你真的是潤玉殿下!”邝露看着她,眸裏閃着晶瑩亮光。
“告訴我這個時空發生了何事?他,潤玉又經歷了何事?”潤玉坐在書案前,鋪開了一張宣紙。
“那晚我去布星臺為明日的布局推算,無意中導致星辰錯位,九天破碎,醒來便遇到了你。”潤玉道,在宣紙上寫上了“布星臺推演”。
邝露在一旁為他研磨,問道:“第二日可是殿下與錦覓仙子的大婚?”
“正是。”潤玉在宣紙上寫上了“九霄雲殿”。
“邝露記得那晚與殿下一同前往布星臺,而後殿下讓我回太巳府。”邝露道。
“之後在璇玑宮見過彥佑,我不放心,便再次前往布星臺推演。”潤玉道。
“大婚當日,殿下……”
邝露講了很久,從雲殿大婚講到神魔大戰,從錦覓殒世講到棠樾出生,從六界混亂講到天下承平。那些陪着潤玉一起歷經的時光,像一場散揚九天的霜雪不知輕重地落滿她的心間。他看着潤玉從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變成了如今清疏冷峻的天帝,而她也從天真活潑的小仙子變成了如今沉穩內斂的上元仙子。
所以天帝潤玉,正是四千年之後的潤玉。
他們是一個人,卻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原來已經過去四千年了。”潤玉停筆,看着寫滿的字跡,墨跡未幹,書案前萦繞着淡淡的松香。
“謝謝你一直在他身邊。”潤玉看着邝露,忽然道。
“邝露會永遠追随陛下。若無其它事情,邝露先行告退。”邝露看向欲收的夜色,恭敬道。
“退下吧。”潤玉道,看着邝露輕輕阖上門出去了。
邝露離開後,潤玉在床邊坐了很久。忽而一陣夜風穿堂入室,竟将門推開了。夜風吹着素色雲紗的簾幔,在室內輕輕飄動,隔了視線,卻又生出另一個空間,虛虛實實的,看不真切庭中的夜色,卻顯得月色幽遠清皎。潤玉素不喜這些華而不實的裝飾,他的璇玑宮,簡致到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可如今想來,的确有些清冷無趣。
潤玉走至庭中,池中蓮葉田田,水露芙蓉,冷豔凝香。完全陌生的場景,也是完全新鮮的場景。
他好像不再是自己,亦不再是潤玉。
在這裏,他不知道要去尋覓什麽,也不知道要去追求什麽,也就是說,他不知道要做什麽。不想找回去原來時空的路,因為對那個世界毫無牽挂;不想找來到此處的因緣,因為深知天道有常,不可更改。
好像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裏走路,他立在中央,大雪遮擋了他的視線,目之所見,唯有茫茫,周圍沒有路,周圍亦全是路。
潤玉就這樣在水蓮池畔靜坐了一晚上,看着遼遠的夜空,回想了很多事情,娘親,錦覓,父帝,天後,旭鳳,邝露,天帝潤玉……那些親身經歷的事情,好像是別人的一場夢一樣。
而此時璇玑宮內,天帝潤玉亦是不眠,他靜立在庭中央的琪樹下,看着邝露從宮門走進來。
“陛下?”邝露走上前行禮道。
“可聊完了?”天帝潤玉淡淡道。
“是,邝露确信他是四千年之前的夜神殿下,殿下問了邝露之後的事情,邝露如實相告。”邝露道。
“退下吧!”天帝潤玉似并不在意這些話,只看着夜空淡淡道。
“是。”邝露答道,卻沒有動身。
二人沒有再言語,立在庭中,天帝潤玉看着逐漸變淺的夜空,她在身後看着他。
第二日,邝露帶着潤玉來到了錦覓在人間的住處。洛河邊的幾間小屋,院前種滿了火紅的鳳凰花,旁邊幾畝園地,種着時令蔬菜,出門不遠便是洛水。
屋內無人,潤玉在院中看了看,此處俨如一座普通的農舍,除了院前絢麗盛開的鳳凰花,流光豔豔,不像俗物,很難想象這是兩位上神的住處。
潤玉走出門,向洛水走去,忽見水邊青石上有一個女子在浣衣。女子着一身粗布衣裳,頭發随意地挽在耳後,別了一支鳳翎狀的木簪。她正吃力地擰幹浸滿了水的衣裳,額前發絲不知是被汗水還是河水打濕,濕答答地粘在臉上。
“覓兒。”潤玉正欲過去,這時,從河水上游走過來一個男子,他的褲腿高高紮起,赤着腳,從水邊走了過來。他放下手中的漁具,拿起女子手中的衣物,擰了起來。
女子将濕答答的發絲撩在耳後,彎着腰察看地上的魚簍,拍了拍男子的肩頭,贊揚道:“鳳凰,今日收獲不錯,這些魚夠吃好多天了。”
男子将衣物放進盆裏,将漁具背在身上,女子拿起地上搗衣的木棍,二人向農舍走去,看到了前面不遠處的潤玉和邝露。
“白鷺,你大伯和邝露姨來了,別釣魚了。”錦覓看着潤玉笑了笑,對着河邊喊道。這時,河邊出現了一個灰色布衣的少年,拿着魚竿,歡喜地跑到潤玉面前,對着他撒嬌道:“大伯,你好久沒來看我了,今日可給我帶了什麽新鮮玩意來。”
“哥,你今日來得正巧,剛剛捉了許多鮮魚,今日讓我們兄弟二人好好喝一杯。”男子看向身後的魚簍,有些得意道。
哥?潤玉看着眼前的旭鳳,有些不可置信,幾天前,他們還勢同水火,今日,他喚他“哥”。而眼前的少年,正一臉期待地看着他,眉眼靈動,像極了錦覓。
一旁的邝露見潤玉失神,便笑着對旭鳳錦覓二人道:“陛下今日将去太湖處理一些公務,路過洛水,便下來看看,此時怕是不能耽擱太久,請火神殿下見諒。”又對着棠樾道:“棠樾小殿下,再過幾十年便是你的三千歲生辰,你天帝伯伯可是準備了一件大禮呢。”
“真的嗎?謝謝大伯。”棠樾靈動的雙眼裏透着光亮,對着潤玉道。
“嗯。”潤玉摸了摸棠樾的頭,對他點頭笑道,“無論棠樾想要什麽,大伯都會為你尋來。”
“他可是越來越頑皮了,你也別太慣着他。”一旁的錦覓無奈地笑着道。
“既是如此,今日就不強留你了,酒改日再喝,錦覓新釀的桂花釀再過幾日便成了,到時候叫你。”旭鳳道。
“如此甚好。”潤玉道。
“小鷺,快和伯伯、邝露姨說再見。”見潤玉二人要走,錦覓拉過棠樾道。
“棠樾,再會了。”潤玉看了看錦覓,她的眼裏淡雲流水,看得出,此時的她生活得快樂幸福。
從洛水邊回來,潤玉在上清宮內失神許久,回想着這四千年來他未曾經歷而天帝歷經的種種。天帝潤玉的那些愛而不能、求而不得的執念,像九天的霜雪一樣落滿潤玉的心頭,寒冷卻純淨。
這些執念,潤玉的心裏還沒有生長出來。
對錦覓的喜歡到底是什麽樣的呢?潤玉止不住地去想,他明知她不喜歡他,卻用了心機讓水神誤以為他們兩情相悅。他不知水神之死的真兇卻順水推舟地将兇手推向旭鳳。他籌謀了奪位的大戲而錦覓卻是其中的一顆棋子。
可終究,對錦覓的情感,到此為止。在與錦覓大婚的前一晚,他意外地來到了這個時空。卻發現那個曾經令自己牽腸挂肚的女子,其實也不過如此。他只是想緊緊握住那一點點溫暖,只是不甘心一無所有,只是不想永遠被人給予和施舍。
可是他去争,去搶,去希冀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最終又得到了什麽呢?
未來的自己,即使當上了天帝,卻終究是愛而不能,求而不得,造了一個囚籠将自己困在裏面,不自在,不快活。
可潤玉心之所願,不過是當一個逍遙快活的散仙,自在行走于天地之間。
今日見到的錦覓,和旭鳳在一起,那樣開心快活,是他不曾見到過的。
也是,潤玉不曾喜歡過的。
如果說,那個世間唯一可以讓他牽挂的,唯有娘親和邝露。
“邝露?”想到此,潤玉止住思緒,發現邝露正帶着仙侍拆下房間裏的簾幔,又在房間裏搬走了一些物什,添置了一些陳設。
潤玉想起來,邝露一直都是這般懂他的心思,知道他喜歡什麽,也知道他厭惡什麽。好像那一次在落星潭,潤玉說他不喜歡紅色,邝露身上便再也沒有出現過紅色,甚至也刻意避免說“紅”字。
潤玉怎麽會不喜歡紅色呢?那個在他夢裏無數次出現的紅衫女子,那個為他鋪路為他舍命的娘親,可終究也離他而去了。
好像在自己最傷痛和最開心的時候,永遠都是邝露陪在自己身邊。
“別拆了,這些簾幔就挂着吧,穿風透夜也別有情致。”潤玉走進房間,看着邝露将房間布置地和他的璇玑宮別無二致,扶着簾幔道。
“那庭中的水蓮池需要去除嗎?”邝露讓仙侍将拆過的簾幔重新挂上,問道。
“就養在那兒吧,也不必和璇玑宮處處一致。”潤玉道。
“是。”邝露行禮道,又帶着仙侍将上清宮裏裏外外布置了一遍。
“殿下,若無其它吩咐,邝露便回璇玑宮了。”潤玉站在庭中看着田田的水蓮,這時聽到邝露走過來道。
“嗯,去吧。”潤玉道,他沒有回頭,依舊看着水蓮,聽着邝露帶着仙侍出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他的心裏突然有點失落。邝露在他身邊數百年,他知道邝露是真心待他的,他也很信任邝露,甚至已經習慣了她在身邊。而邝露,也從未讓他失望過。
可如今,他終究成了璇玑宮的客人。而邝露,不再是他的邝露。
不知不覺中,潤玉已在天界生活了半月,無事累心,倒也自由自在。
潤玉發現自己頂着一張與天帝潤玉相同的臉,行走很是不便。思慮再三,幻了一個新面容,以青陽自稱。
天帝潤玉對此事一笑置之,亦以青陽稱之潤玉,昭示衆仙,封為夜神。
從此,潤玉在天界成了一個逍遙快活的散仙,風姿特秀,面容俊逸,別號青陽。
作者有話要說: 潤玉幻化的新面容,大概比天帝潤玉的面容要青稚一點,明媚一點。(代入羅雲熙最好看最可可愛愛的樣子,請大家自行想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