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昙花盡毀
“先賢殿?”
潤玉正在庭中煮茶,見到邝露走過來,她自然地接過潤玉手中的黑陶小壺,放在紅泥小火爐上,“殿下,讓邝露來。”又聽到她傳達着天帝潤玉的旨意,讓自己過去先賢殿。
潤玉接過邝露遞過來的青盞,清茗浮香,他疑惑道:“今日可是什麽日子?”
“七月十九。”邝露道。
聽到這個日子,潤玉手中的茶盞倏地掉在地上。
他自然知道這是什麽日子!
潤玉走進先賢殿的時候,天帝潤玉已經在此處等他了。天帝潤玉換了一身生麻缟服,發冠盡取,頭發以一根簡致的貝簪束于耳後,潤玉心知此乃龍魚族禮俗。
“母神已仙逝四千年,本座卻仍然感覺恍若昨日。”二人拜祭完笠澤簌離的靈位,天帝潤玉看向靈位凝神許久,緩緩道。
潤玉看向娘親的靈位,上面寫着“昊天天後之靈位”。谥“昊天”,潤玉心裏感覺到一陣傷痛,“父母之恩,昊天罔極”,于他而言,笠澤簌離仙逝不過幾年前的事情,那時,他看着娘親消散在他懷中,他卻無能為力。
如今,娘親神靈得享先賢殿,九天之上,終可安息了吧!
“那時,我看着娘親……我卻無能為力。”潤玉想起舊事,聲音開始發抖。
“往事已矣,母神九天有知,你也不必太過傷懷。”天帝潤玉見到潤玉難過的樣子,心中有些觸動。這些痛苦,他曾經全然經歷過。四千年的歲月,終于慢慢沖淡了心底的傷痛。可此時看見潤玉這般痛苦,他亦感同身受,勾起了心底久壓的情緒。
他們,本是同一人。
那晚,他們在璇玑宮的琪樹下飲酒。清冷的夜風吹着斂着花瓣的昙花叢,青葉簌簌作響,有些傷情。
潤玉忽然想起了錦覓的樣子,初見時,她在落星潭被魇獸驚吓,掉了發簪,鎖靈簪的靈力散去,如瀑青絲下是九天最驚豔的面容。
“我剛剛看到你的尾巴了,你的尾巴可真是無與倫比啊。”錦覓對他道,那是潤玉第一次聽到有人誇贊他的真身,他一直自以為醜陋,不敢示人,而深深自卑的真身。
他突然想,如果那時候,是邝露或者其他人恰巧見到了,也不會嫌惡他的真身吧。
他自以為的真身醜陋,一切,不過只是他心裏的魔障
潤玉又想到了錦覓在凡間的樣子,她與旭鳳,在北苑山莊,在留梓池畔,在栖梧宮內,在洛水河邊。和旭鳳在一起時,她笑得那樣開心。
……
潤玉兀自将手中的酒一飲而下。第一次他覺得杯中的桂花釀甜得發膩,甚至滿院含苞的昙花枝很是紮眼。
“不喝了,這桂花釀太膩了。邝露,另取些清酒來。”潤玉将手中的酒杯放在白玉石桌上,對着一旁的邝露道。
“這可是覓兒親自釀的桂花釀,沒想到你竟也有不喜的時候。”天帝潤玉把着酒盞,笑着對邝露道:“邝露,将你年前釀的松子酒,拿給夜神嘗嘗。”又對潤玉道:“那酒要清淡許多,不知你可喜歡?”
松子酒很快端上來了,淺淡的黃色清酒裝在白淨小壺裏,透着冷沁的林霧寒香,很是清雅。
邝露為二人斟酒。潤玉飲了一口,的确與普通清酒口味不同,入口生冽,酒氣淸散,喉門回甘,不覺稱贊道:“邝露,你這松子酒,釀得甚好。”
“殿下喜歡就好。”邝露語氣裏有些歡喜,沒有飲酒,臉卻似乎有些微微發紅。
天帝潤玉見此,啞然輕笑,便道:“邝露,坐下一同飲一杯吧。”
“是。”邝露道。
清冷的夜風吹過琪樹下的三人,清然的酒氣悄然散開,他們都有些微醺。不知何時,宮門口蹦跳地走進來一只像鹿的小獸,巴巴地走到潤玉的身旁,用頭蹭他的衣袖。
“魇獸,原來你還認得我啊。”潤玉寵溺地撫摸着小獸的頭,此時的他,雖然已經幻化了一個新的面容,可是無法逃過靈獸的眼睛。
第二日,潤玉在上清宮醒來的時候,天光明朗。他見到邝露在房內,便疑惑問道:“邝露,你怎麽在這兒,他呢?”
“陛下一早便去人間看望錦覓仙上了。”邝露将一盞清茶端過來,道:“殿下昨夜喝了許多酒,喝些茶醒醒酒吧。”
“錦覓?”潤玉接過茶,他開始覺得這個名字有些刺耳,潤玉啊潤玉,你可真是癡情。潤玉不禁自嘲道。
“走,我們也去人間。”潤玉放下茶盞,對着邝露道。
潤玉走出房內,忽見魇獸正睡在外面的水蓮池畔,呼哧呼哧地吐着夢珠兒。潤玉莞爾輕笑,正欲走過去,忽見魇獸吐出一個藍色的夢珠,夢珠裏竟然是天帝潤玉。
這是天帝潤玉昨晚的夢境?
潤玉不覺得停下來觀看,藍色的夢珠裏,錦覓坐在璇玑宮的琪樹下,潤玉背對着她,慢慢離開,忽然想到了什麽,停下來輕聲道:“凡間的雪已經化了,下個月十五,春日的第一朵花便會盛開,倒确實是個成婚的好日子。”
“那我們成婚吧。”錦覓道。
“覓兒,你剛剛說什麽?”潤玉回過頭,驚喜道。
“你不是說,下個月是好日子嗎?那我們成婚吧。”錦覓站起來面對他道。
“覓兒,你是認真的嗎?”潤玉不可置信地走到錦覓面前,問道。
“嗯。”錦覓點頭。
“覓兒。”潤玉眼裏藏不住歡喜,輕輕抱住了她。
夢珠倏地轉變成了黃色。
夢境中,是潤玉與錦覓的大婚。天帝坐在殿上,溫厚端方,笠澤簌離坐在天帝旁,母儀天界。衆仙神色歡喜,齊聚九霄雲殿。月下仙人在殿前喊着“吉時已至,新人上殿”。潤玉牽着錦覓的手,在衆人祝福的目光中,一步步走進殿中。
潤玉握緊了拳頭,看着眼前的這一幕,直至,夢境散去,又變成藍色。潤玉揮袖打碎了夢珠,表情肅然,似有不悅。
“殿下,還去人間嗎?”邝露看到潤玉神色不對,小心問道。
“去璇玑宮。”潤玉冷然道。
璇玑宮內,昙花滿庭,卻悵然不開。
潤玉立于昙花叢中,折過一支半掩的昙花,握于手上,想到昙花叢中天帝潤玉清冷的樣子,他感覺極度不适。
今日的昙花,很是紮眼。
潤玉稍一用力,手中昙花便在掌心瞬間消散。
“殿下!你這是作何?”邝露在一旁驚訝道。
潤玉漠然,運起靈力,掌心一揮,右邊昙花消散了大半。
“殿下!”邝露驚惶拉住他,“這些昙花,陛下可是極看重的,殿下不能毀了啊。”
“他還守着這些昙花作甚!”潤玉推開邝露,“過去了四千年,他也該醒了。”
兩道寒光從潤玉掌心發出,頃刻之間,庭內昙花消失殆盡。
那些昙花,全部煙消雲散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昙花,終于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