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神道蓮(修)
但他看起來絲毫不知情。
少年用蒼白柔軟的雙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朵雪蓮湊上來,滿眼欣喜地看着他。
“藺非霜你看,好不好看!”
他難得如此高興。
自從遇到少年以來,幾乎沒見過少年如此展顏。
淺淺彎起的唇角猶如含着一縷春風,好看得勾魂攝魄。
藺非霜一把推開王不負,站到他面前,聲音聽不出情緒,“你進了埋骨地。”
寧折愣了下,似乎沒聽懂。
藺非霜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他的脖子,雙眼陰冷,往死裏掐他,“誰讓你進去的!?”
少年渾身顫了一下,手中雪蓮掉在肮髒的地上,潔白的花瓣零落了一地。
他眼中浸出柔軟的淚水,小聲抽氣起來:“藺非霜……不要這樣,我害怕……”
藺非霜掃了眼房間兩側,見并未侍衛看守,眼神更是冷了幾分:“你處心積慮跟着我回來,原來就是為了這個!”
寧折盯着他突然變得可怖狠辣起來的面容,眸光微微閃了下。
“這下你總該信了,阿折,我總歸不會騙你。”
一道清隽冷靜的聲音在心地響起,絲絲縷縷滑入寧折耳朵。
寧折視線往下,掃了眼地上的殘蓮。
怒雪霜蓮。
被大越古國稱為神道蓮。
三百年前大戰結束後,上古天神身隕之地化作一片澄澈清水湖泊,其中開滿了一簇簇盛放的雪蓮。
雪蓮通體剔透晶瑩,觸之如霜生寒,宛如凜冬怒雪,顧此得名。
或許上神憐惜萬民,身死道消後,依舊想着庇護大越。
每一朵雪蓮裏,都蘊涵了一絲他殘留下的天道之力供人參悟,因而此蓮又被稱為神道蓮。
神道蓮可治百病、醫萬毒,洗根伐髓,渡人無上神力。那裏面蘊藏的神道,只要參悟一絲便可堪破萬障,成為人上人。
那段時間裏,蓮泊一度成為大越人人争搶的聖地。
妄圖求蓮獲得神力之人無窮無盡,一場殺戮在蓮泊上展開。
上神沒有想到,他的庇護,反倒促成了死亡與邪念的滋生。
鮮血染滿雪白的蓮。
蓮泊成了一片血池,池中屍首殘肢漂浮,流血漂橹。
沒過多久,神道蓮便在世人眼下片片凋零,所剩無幾。
世上最後一朵神道蓮被養在占星閣的天池裏,直至寧折被廢。
說來也巧,寧祉逼宮那一日,占星閣奉了大祭司之令,恰好派人将神道蓮送了來。
寧折被寧祉一劍穿心時,鮮血飛濺,落進幹淨無垢的蓮池。
最後一朵神道蓮,便在寧折的眼皮子底下,一瓣瓣凋盡了。
自此,所有人都以為世上再無神道蓮。
可誰都沒想到,最為怨恨上神的藺氏鬼巫一族,竟然會私藏着神道蓮!
并且這朵神道蓮裏,還殘存着上神一縷極為微弱的殘魄!
若是說出去,少不得又引起一番争搶。
誰也不知曉,至純至淨的雪蓮怎麽會在遍布巫術的天祁存活下來。
更不知曉,巫主的埋骨之地,為何會突兀地出現一朵上神的雪蓮。
這是藺氏死守了三百年的秘密,除藺氏血脈,任何發現此事的人,都被滅了口。
藺非霜臉色已經陰沉下來,平日裏臉上挂着的輕挑笑容消失得徹徹底底。
寧折看他模樣,心裏便有了底。
埋骨之地被巫主設了陣法,只要動了其中一樣東西,整個埋骨之地就會瞬間湮滅成灰。
破陣之法,大概只有藺非霜知道了。
寧折沒有取到遺骨,卻看見了那朵神道蓮。
他正盯着蓮花出神時,心底突然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是神道蓮,蘊有上神殘魄。
拖67號來無影去無蹤的福,寧折習慣了被鬼上身,倒沒被吓到,只是他并不信這鬼的話。
神道蓮喜淨,如何能在這肮髒的埋骨之地存活如此之久。
他便用幻術凝了一朵與其極為相似的昆吾雪蓮,試探藺非霜。
如今看來,身體裏這個孤魂野鬼沒有騙他,埋骨之地那朵殘蓮,的确就是被大越奉為傳世道寶的神道蓮。
甚至,還是一朵封印了上神殘魄的神道蓮。
倘若有了這朵蓮花,加上巫主遺骨,上神的複活便更容易了。
只可惜那朵蓮花,他采不下來。
藺非霜見寧折不出聲,臉色更是冷了一分,“給我。”
寧折擡起眼看他,臉色蒼白,艱難吞咽起來,“給......給什麽......”
藺非霜雙眼陰冷,面色猙獰,再沒了白衣俊秀的翩翩公子模樣。
“到了這個地步還敢裝傻!神道蓮裏的珠子呢!你藏哪了!?”
真正珍貴的,從來都不是蓮花,而是蓮花裏面所溫養着的東西。
丢了這個,他就是藺家的千古罪人!
這個瘋子一樣的藺非霜,讓抱胸在一邊看戲的胖子王不負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彎下腰,拾起地上一片蓮瓣,放在掌心裏擦去了灰塵,仔細看了看。
“我果真不該将你帶回來!魔族之人沒一個好東西!把珠子交出來,否則你今日便會葬身于此!”
藺非霜掌心用力越來越狠,寧折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
“住手!住手!放開他!”
寧折心裏那個聲音憤怒地嘶吼着。
可惜除了寧折,誰也聽不見。
“阿折......阿折別怕,我來了,我說過會保護你......這一次,這一次......”
那個聲音漸漸有些微弱,或許是拼命脫開禁制的原因。
他就要魂飛魄散了。
寧折心裏沒什麽波瀾地想着,一面擡起手,指尖搭在藺非霜手上。
就在他準備施術控制藺非霜的時候,王不負突然出聲了,“這不是神道蓮。”
“滾開!否則照樣殺了你!”
藺非霜喘着粗氣,絲毫沒有理智可言。
王不負指尖彈開蓮瓣,冷笑一聲磨了磨拳頭,突然狠狠一發力,一拳朝藺非霜臉上打去。
藺非霜反應極快,立刻帶着寧折撤步,險險躲開了。
“王不富!你想找死我現在就可以成全你!”
王不負冷嗤一聲,布滿橫肉的臉看起來竟然帶了一絲嚴肅之色,“眼睛不要可以給有需要的人。藺非霜,我看你是真傻了,連昆吾雪蓮和怒雪霜蓮都分不清了。”
藺非霜微怔,松開了禁锢寧折的手,“什麽......意思......”
“這不是神道蓮。”王不負鄙夷地看他一眼,“你他媽眼瞎?”
說罷連忙蹲下肥胖的身體,去扶寧折。
少年微微避開他,恐懼地往後縮了縮。
他如今是驚弓之鳥,誰也不相信,像個被逼到絕境的可憐小獸一樣。
王不負看得心頭一陣心疼,手頓了頓,站起來,全把氣撒在了藺非霜身上。
“神道蓮通體寒氣,觸之遍體生涼,任何人都會在頃刻間變成一座冰雕碎裂,怎麽能好好捧在手心裏?!藺非霜,我看你不僅是眼瞎,連腦子也進水了!”
說着便又打上來,這次他抽出了腰間佩戴的寶劍,劍刃鋒利至極。
藺非霜正蹲在地上仔細查看那殘蓮,一時躲閃不及竟被他傷到了手臂,劃出一道大血口子,汩汩往下流着血。
王不負沒想到他這回會躲不開,一時愣在了原地。
“你......你怎麽不避的!”
藺非霜此刻已經完全冷靜下來,捂着流血的手臂,平靜地看了眼王不負,嘴裏冷冷吐出個“滾”字。
王不負臉上生出抹怒色,若是擱往日,定要不休不纏攪和起來才對。
今日卻不知怎地沒動手,眼角餘光瞥了眼藺非霜手臂上猙獰的血口子,沉着臉冷哼一聲,便大步離去了。
藺非霜盯着他背影,眸中翻騰什麽。
太爺說過,所有知曉這個秘密的人,都要死。
很顯然,王不負已經察覺到了。
他該殺了他的。
藺非霜心裏這麽告訴自己,可片刻後,卻只對他冷冷道了句:“藺氏一族不歡迎王家之人,王大公子以後還是別來了,我這祭廟破小,容不下王公子這尊大佛。”
已經走出很遠的王不負聽見這話,突然轉過頭,看着他冷笑了一聲:“不來便不來,真當少爺稀罕不成!”
言罷憤然離去。
寧折看了看王不負,又轉頭看了看臉色發白的藺非霜,輕輕眨了眨眼。
藺非霜突然在這時低頭看他,同他對上了視線,“天神殘脈?”
寧折盯着他沒說話,在他注視下,用手撐着地面,慢慢爬過來,拔出他腰間別着的匕首。
藺非霜看着他動作,并未阻止。
寧折用匕首割破手腕,舉起來滴到了藺非霜手臂上。
于是肉眼可見的,藺非霜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迅速開始愈合、結痂,最後恢複成原本完好無損的模樣。
藺非霜眼神微微動了動,“果然是你,大越的那名廢帝。”
“阿折......”
心底那聲音突然開了口,聲音虛弱至極,“你不該救他的......他本就對你心懷不軌,你又暴露了身份,屆時他若傷害你……”
寧折并未說話。
他心裏清楚,神道蓮在巫主埋骨之地,這個秘密倘若透露出去,不知又會引起多少腥風血雨,如今巫神祭廟衰敗,只憑藺非霜一人之力,恐怕保不住神道蓮。
為了滅口,他只會殺了自己。
寧折倒是不懼他。
畢竟藺非霜不是青鸾。
青鸾繼承了魔族之主的力量,是魔族最為尊貴之人,寧折受魔族血脈限制無法殺他。
但藺非霜不一樣,他不過是個普通人,即便寧折如今虛弱不堪,可真要拼起來鹿死誰手卻不好說。
只不過,寧折現在還不想和他拼命罷了。
67號就要來了,他不想這個時候多生事端。
将身份告訴藺非霜,也無非是為了讓他留下自己罷了。
天神是魔族天生的克星。
如今封魔之門大印松動,他這個天神殘脈的血,是再好不過的封印了。
寧折比誰都清楚如何利用自己。
他身體裏那個神識靜靜看着他此刻面無表情的模樣,心裏突然帶上無數悲哀之色。
他若是能強大一點,他若是能護住他……阿折……就不會受這麽多苦。
可他到現在,卻連這小小的禁制都掙不開!
神識絕望地掙紮起來。
寧折柔軟卻沒什麽情緒的聲音輕輕響起,“別動,你的神識快要碎了。”
那個聲音有些幹澀,低低道:“對不起……”
寧折微微彎了唇:“為何道歉?”
因為我答應過你,要保護你。
可我……卻食言了。
聲音心裏苦澀地想着,卻并未說出口。
好在寧折并沒多問,轉而道:“你幫了我一個忙,我還沒沒問你,你是誰?”
“我……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