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好髒
一個名字在口中兜兜轉轉呼之欲出,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罷了。
星夙心想,他這種卑賤之人的名字,何必說出來,平白污了這孩子的耳朵。
何況,阿折不知曉也好,如此日後他被大祭司施以天罰,也連累不到阿折身上去。
只是不知道大祭司有沒有發現阿折的蹤跡。
他失去意識前在阿折身上下了禁制,以防大祭司的千裏尋覓之術。
那禁制是他獻祭了大半神魂所布下,即便是大祭司,也無法蔔算到寧折的方位。
但以那個人的能力,應該很快就能想到通過蔔算他的神識方位來确定阿折的位置。
之前或許是因為他神識過于微弱,才無法被追尋到,但如今他已經醒來,定是瞞不過去了。
算算時間也已過去一月有餘,他必須盡快脫離這禁制,以防阿折暴露行蹤才行。
如今他只有一絲神識尚存,也不知還能活多久,阿折最是心軟,倘若見他死了,該是要傷心難過了。
還是不要同他牽連過多為好。
星夙輕輕嘆了口氣,柔聲對他道:“抱歉,我......記不得了。”
寧折眨眨眼,軟軟開口道:“我叫寧折。”
星夙輕輕笑了,微微放低了聲音,如同涓涓溪流緩緩流淌一般,柔和且清澈,“我知道的......你是阿折......”
寧折彎彎眸子,斂了長睫,沒說什麽。
藺非霜手指撫上他的紅痕斜飛的勾人眼角,“笑什麽?”
寧折擡頭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頂着一張花貓兒似的狼狽的小臉,結結巴巴道:“傷口......傷口不流血了......別怕,不、不疼了......”
藺非霜怔了下,下意識看了眼自己手臂。
原來是因為擔心他,才用血救他的麽......
藺非霜又看向寧折。
少年跪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一襲白色裏衣已經破破爛爛染滿污跡,一直赤裸着的腳也肮髒不堪。
誰能想到,這柔弱又卑賤的魅魔,本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呢?
藺非霜站起身,将少年從地上拉起,動作堪稱輕柔。
“藺非霜......”少年盯着他,安靜的眸裏有微光在閃爍。
藺非霜失笑,這小孩未免也太過相信他了。
“不怪我方才差點殺了你?”他問。
少年搖搖頭,“你沒有殺我。”
所以不怨怪?
藺非霜笑了,擡手摸摸他的頭,“我不會殺你。”
他沒告訴少年的是,倘若不是王不負,他現在已經成了一具死屍。
但是已經不重要了,他的确不會再取少年的性命。
畢竟這可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天神殘脈,誰會舍得殺了呢?
自占星閣神谕出世,天下一片轟動,幾乎人人都奢望能喝一口這人的血,咬一口他的肉,想長生不老,想羽化成神。
只是少年卻從此銷聲匿跡,再不見蹤影。
沒想到兜兜轉轉,竟然會落在他這個廢物的手裏。
連老天都在幫他。
藺非霜笑了一聲,一伸手,将少年推進屋子。
他用力不算小,少年站不穩,踉跄着一連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擡頭愣愣地看着他。
藺非霜朝他挑挑眉,“寧折,你唯一的錯,便是不該相信我。”
不該将自己的秘密暴露在我眼前,更不該天真的以為,我不會對你動手。
刺眼的光線下,藺非霜清楚地看見,少年瞳孔猛地縮了下,露出一抹不敢置信的絕望。
藺非霜微微皺眉,心裏突然有些不爽。
自遇見少年,他除了幫他逃離那個人的身邊以外,便再也沒有做其他的什麽了,甚至他還為了戲耍少年,将他扔進鬥獸場那種地方。
可只少年卻這麽信任他。
活像個被騙了還替人數錢的傻子一樣。
“你如今所得的一切,都是你活該。”
誰讓,你是天神殘脈。
藺非霜冷着臉,将少年關進漆黑的屋子裏,阖上房門,又在上面施了一道又一道封印。
寧折從地上爬起來,用力拍了拍門,慌亂道:“放我出去......藺非霜,我不會再亂跑了,我會好好聽話的,不要讓我一個人!不要這樣......求你了......”
藺非霜淡淡道:“沒用的寧折,這次你不可能再出來。”
少年拍了很久的門,藺非霜無動于衷。
像是終于放棄一樣,無力地靠在門上,雙眼無神,聲音低啞:“藺非霜,放我出去,我......害怕......”
漆黑的房間裏似乎隐藏着一個兇惡巨獸,正在一步步向他靠近。
少年恐懼地閉上眼,
“你違背我的命令私自跑出房間,我沒有懲罰你已經是寬容。還有,寧折,你忘了,你是奴,該叫我公子才是。”
藺非霜皮笑肉不笑,眉眼裏含着冷漠,“大越的皇帝做我的奴才,感覺可真是不錯。”
“你......你想做什麽......”
木門上少年的剪影微微發着抖,聲音含着微小的細顫。
藺非霜勾唇,笑了:“封魔之門就要開了。寧折,你該知道的,唯有天神殘脈的血,才能鎮壓住魔族。”
“不,不對,我......我不是......”
少年還企圖隐瞞身份,被藺非霜冷冷打斷,“你的血有瞬間愈合之效,這天下除了天神殘脈,還有誰能做到?寧折,若非你一時心軟用自己的血救我,我還無法确定你的身份。”
藺非霜将少年扔進鬥獸閣,其實就是為了試探他。
只是少年隐藏極好,都最後都沒有露出破綻。
對藍雷獅的最後一擊必殺,旁人或許沒看清楚,他卻看見了——是追他的那個人出手幫了他。
然而就連生死關頭都沒有松警惕的少年,卻在他受傷的時候,不管不顧地放血救他,暴露了自己。
藺非霜不知道是該說他聰明,還是說他蠢。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變成魅魔的,想必你自己也知曉,你身體裏的血固然有神力,卻極為微弱。封魔之門倘若用這樣的血,禁锢之力還遠遠不夠。”
藺非霜盯着他的影子,緩緩道:“寧折,我要你的命。”
少年抖了一下,身體慢慢從門上滑坐到地上,“為什麽......我、我只想......”
後面的話,少年沒再說出口。
藺非霜能猜出來,無非是“只想救你”這樣的話,卻更顯得少年愚蠢輕信。
“你也不用過于擔心,距封魔之門開啓還有一段時間。”藺非霜忽而笑了笑,“別怕,我會陪着你的。”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要查出究竟是誰進了埋骨之地,便只能委屈少年在這裏待着了。
藺非霜走出幾步,不知為何,又回頭看了一眼,眸色深深。
似乎能透過緊閉的紫檀木門,看見少年臉上無助絕望的神情一般。
默了片刻,藺非霜便轉身去了埋骨地。
也是因此,他并未看見,門裏的少年,其實是一臉死寂的面無表情。
星夙看着他這模樣,放出神識外探一番後,才淡淡出聲道:“他已經走了。”
寧折長睫微動,眸子裏恢複了些許生氣。
他看了眼自己還在流血的手腕,也沒去管,只輕輕蜷縮起來,抱住自己,頭埋進了膝蓋裏。
星夙心神微緊,脫口而出道:“阿折,疼不疼?”
“你很關心我。”寧折語氣平靜,“我們以前認識麽?”
星夙滞了滞,聲音低了下去,顯得有些沙啞:“不......不認識......”
他頓了頓,竭力放緩了語氣,冷靜道:“只是......只是流這麽多血......不治一下麽?聽那人語氣,你的血似乎能愈合傷口......”
寧折笑了起來,一雙鳳眸月牙兒似的勾勒出一個漂亮的弧度,低低笑道:“不僅能愈合傷口,還能生死人呢,如今我身體虛弱,若是你趁機将我吞噬,說不得......便能複活了......”
他聲音又低啞又輕緩,活像是在故意誘惑他似的。
星夙何時被他這麽待過,一時不由慌了神,有些結結巴巴地,“我......我......不會那樣做的......”
“為什麽,難道你不想和他們一樣,要我的命嗎?”
少年歪着頭問他,眼中有清淺純真的笑意,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明明是個殘忍的話題,卻被他如此輕描淡寫就說了出來。
星夙看着他模樣,心裏像是被針紮似的,驟然疼了一下,“阿折......”
對不起,我......是我沒用。
寧折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沉默片刻,突然道:“同你無關,只不過是我沒有多餘的神魂為自己療傷而已。”
他說着站起來,往漆黑的房間裏走去。
“阿折?”星夙語氣有些疑惑。
他記得,阿折是怕黑的。
這間屋子裏重重羅幕掩映,緊閉的門窗裏透不出絲毫光亮,連風也吹不進來。
像是與世隔絕一般,毫無生氣。
寧折卻是神色平靜,走進裏間。
出人意料的是,這裏竟然鑿了一口溫泉,正在汩汩往外冒着熱氣。
星夙愣了下:“你……”
“好髒。”
寧折看了眼自己的腳,淡淡說了句,竟然開始脫衣裳了。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