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不忍殺他,還敢說自己不是叛主
寧折閉上眼,神識內沉入識海。
一片幽靜漆黑中,67號的身體正悄無聲息漂浮在空中。
寧折能清楚地看見他身體四周萦繞的一縷縷淡青色微光。
每一縷光線裏都蘊涵着無盡蒼茫又恐怖的氣息,将67號映照得無比神秘。
寧折看了看四周,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除了67號的光以外,他什麽都看不見。
這種內視識海的能力是67號教給他的。
但寧折以前很少能進來這裏,67號還在的時候,一直都寄住在這裏。
他禁锢了寧折的識海,從不允許寧折進來。
但凡修煉神力之人,都有識海。
識海是人最脆弱的地方,裏面儲存着一個人生來所有的記憶,亦是神識所在。
寧折不知道其他人的識海是什麽樣的。
但在他的識海裏,除了一片空茫虛無的黑暗,便什麽都沒有了。
還在大越的時候,青鸾便曾試着進入他的識海,只是最後一無所獲,反倒被他截取了記憶。
霍将軍說過他是怪物,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才連識海裏都只有令人窒息的黑暗。
寧折控制着神識,緩緩靠近67號。
67號浮在空中,兩條颀長的雙腿自然垂落,隐約可見他凝成人形的模樣。
微光混着清淺的煙霧缭繞在他周圍,将他的面孔遮在濃霧之後。
寧折試探着伸手碰了碰67號身邊缭繞的青霧。
67號沒有反應。
寧折眼睛閃了閃。
他知道67號很厲害,厲害到一只手就能将他捏碎的地步。
只是現在,67號對他沒有一點威脅。
寧折大着膽子,湊近到67號臉上,用手撲散他面前煙霧,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然而那彌漫的煙霧就像無窮無盡似的,寧折怎麽也看不到盡頭。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他仍然不知道67號的模樣。
這個人就像是寧折臆想出來陪伴自己渡過孤獨的人一樣,似乎從來不曾存在過。
寧折盯着67號看了許久,終于閉上眼,動了殺念。
随着他神識一動,識海中無邊無際的黑暗便如浪潮一般洶湧澎湃地撲過來,要将67號身上那微弱的光芒吞噬殆盡。
寧折立刻拉開了和67號的距離,浮在高空中。
黑暗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逼近了,67號身上的光芒越發黯淡,幾乎毫無反抗之力。
寧折眼神不動,漠然俯視着他被一口口吞沒。
直到最後一縷光芒消散,他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來。
這一次,67號大約是真的沒有能量了,以至于被他這個受盡折辱的窩囊廢輕而易舉弄死了。
67號錯就錯在,不該相信他,更不該大意地将自己的弱點暴露出來。
他死于自己的心軟。
以後,世上便再也沒有67號這個人,也再沒有人能束縛住他了。
寧折緩緩睜開眼,擡頭看了眼窗外将将升起的一彎淺淺明月。
藺非霜說過,青鸾今夜要來此地,屆時他會在祭壇上施術,尋找琴奴的下落。
藺非霜施術的時候,應該是祭廟禁制最微弱的時候。
他想取得巫主的遺骨和神道蓮,機會便在今晚。
房外傳來幾道扣門聲。
沒等寧折說話,就有人推門進來了。
寧折的視線落在來人身上。
自從67號替他療過傷,他的神魂狀态便空前的好,甚至比他在大越當皇帝的那段時間都要強大。
寧折甚至能看見眼前人身上微弱的巫力氣息。
若說他之前顧忌着神魂的原因無法動手,那麽現在,只需輕輕一擊,他就能輕易殺死眼前人。
藺非霜皺了皺眉,“怎麽不點燈?”
他走到燭臺旁,指尖亮起火光,點燃了燭火。
搖曳的燭光頓時将漆黑的房間照得一片明亮。
“太子殿下就要到了,我施完術後會暫時虛弱一段時間,我不放心別人,你和我一起去罷。”
藺非霜走到寧折面前,低頭看着他。
這一看,他便看進了寧折的那雙黑黢黢死寂又空洞的眸子裏。
藺非霜眼神忽然便是一滞。
不知為何,看着這雙眼,他心裏竟恍然升起一抹危險警惕的錯覺來,就好像一夜間,原本柔弱的少年就突然變成了一條毒蛇。
還沒等藺非霜細想,他便看見眼前的少年彎起了唇。
明明是豔絕張揚的面孔,卻偏偏露出一個乖巧溫軟的微笑。
寧折歪了歪頭,聲音軟軟地問,“你不相信別人,那為什麽相信我?”
他這一出聲,便将方才那抹詭異的錯覺打破了。
藺非霜被少年的笑晃了眼。
待他回過神來,再仔細看去時,又哪還有什麽危險的氣息,分明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漂亮玩物罷了。
藺非霜定定神,将一件純黑色的古袍遞給他,“穿上,跟我出去。”
他不回答自己的問題,寧折也不追問。
伸手接了衣袍,也不避諱,直接便在他眼前脫下衣服,穿上了。
藺非霜在看到他扯開衣襟的時候便已經轉過身去,背對着他了。
聽着背後窸窸窣窣的穿衣聲,藺非霜突然道:“我也不相信你。”
寧折擡頭看他一眼,不緊不慢系上織錦腰帶。
他沒說話,藺非霜也不需要他說話,自顧自道:“我小時候,藺家還沒有沒落,那時候想殺我的人便有很多,只是都被我弟弟擋去了。”
“我弟弟比我厲害得多,只要有人欺負他,他用盡手段也會讓那人生不如死,所以沒人敢欺負他,連帶着,也沒人再敢欺負我了。”
“但藺家沒落之後,那些人便沒了顧忌,想殺我的人更多了。這十年來我幾乎沒有一夜合過眼,因為我不知道身邊的人又是誰派來的殺手。”
寧折穿好了繁複的黑色長衫,看着他背影,面色淡淡地問:“你弟弟呢?”
“他想害別人,但是那人比他厲害,反而将他折磨得只剩了半條命。”
寧折唇角微微彎起,聲音輕軟:“你不想替他報仇麽?”
藺非霜轉過頭,平靜地盯着他,淡淡道:“不。”
寧折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為什麽?”
藺非霜搖搖頭,“他種下這因,便該承受這果,即便是苦果,也得他自己吞下去。”
寧折眼睛一彎,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你這個人,真奇怪。”
藺非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他看向寧折,“時間差不多了,好了麽?”
少年笑容明豔地點了點頭。
藺非霜看着他歪歪斜斜的衣襟,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這才淡淡道:“我不相信別人,自然也不相信你,只不過比起你,那些人更危險罷了。”
藺非霜說着勾起唇,嘴角扯出一抹惡劣的笑意,“更何況,你不是我的奴隸麽,我早就在你身上施了奴咒,倘若我死了,你自然也是要陪葬的。”
寧折雙眸微閃。
藺非霜道:“好了,走罷。”
說着便牽起他衣袖,推開門,帶着他出去。
寧折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只幕籬,蓋在了頭上。
藺非霜掃他一眼,“這麽漂亮的臉蛋,為何不願見人?”
那張秾麗惑人的臉掩在重重紗簾之後,看不真切,立時便将少年原本強烈張揚的存在感消去了大半。
寧折笑了笑,擡起頭去看他,“不想給你惹麻煩。”
藺非霜神色微愣,繼而挑了挑眉,嗤笑一聲:“我還沒有懦弱到需要你來保護的地步。”
“嗯,我知道的。”
寧折微微斂下眸,不經意地翹了翹唇角,沒有再說話。
......
一名黑衣人立在梢頭,遠遠看着祭廟裏燈火通明之景。
身後人上前一步,聲音冷酷:“藺非霜施術後必會虛弱,護不了他,今夜是最好的時機,動手麽?”
黑衣人眼神不動,“陛下說過,不傷他性命。”
身後那人聞言,猛然一怒:“若當真如此,你為何不傳書信回去?我看分明是你心軟了!”
黑衣人眼神一冷,轉過身,一把扣住他喉嚨,淡淡道:“陛下既然将此事交付于我,我做什麽,都輪不到你來置喙。”
“住手!放了小九!暗衛十七,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周圍立刻傳出一片片拔刀聲,無數暗影一身殺氣騰騰地圍了上來。
“暗、暗閣之中,只有你......你之前一直......一直跟在廢帝身邊......”
暗衛九被掐得臉色漲得通紅,艱難出聲,“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之前極力阻止,我等......早已取了那廢帝的性命!你......分明是不忍殺他......還敢說自己不是叛主!”
“是不是叛主,自由陛下定奪。”
黑衣人——暗衛十七扣着暗衛九喉嚨的手微微一用力,便扼斷了他的喉嚨。
暗衛九瞪大瞳孔,不過短短一息的時間,便在他手裏氣絕身亡。
“至于你,膽敢違背命令,便只有死路一條。”
暗衛十七扔開暗衛九的身體,聲音冷冽如刃,一刀刀刮過在場衆暗衛的耳朵。
“陛下說過,要讓廢帝被丢盡魔域,受盡折磨而死,在封魔之門開啓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對他動手,還有異議?”
一衆暗衛互看一眼,俱都沉默着,鴉雀無聲。
暗衛十七掃他們一眼,冷喝一聲:“滾回去!”
一道道黑影在夜裏迅速消失。。
此時太子青鸾的依仗也已駕臨巫神祭廟。
暗衛十七看了眼漸漸喧鬧起來的祭廟,腳尖一點,便快速掠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