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暗衛十七
黑衣獵獵,無風自動。
陰森的白骨竟然緩緩漂浮起來,朝寧折而來。
寧折不動聲色後退半步,垂在袖袍中的指尖亮起一抹幽藍色的火焰。
然而白骨卻并沒有作出其他舉動。
只是慢慢靠近寧折的臉,幾乎要與他貼面。
強大的威壓鋪面而來,寧折渾身緊繃,緊緊盯着眼前放大的屍骨。
如此近的距離,他幾乎能聞到白骨身上散發出來的腐舊古老的氣味。
白骨緩緩擡起一根森白的手骨,朝寧折臉上伸過來。
尖尖的指骨帶着陰冷的溫度,劃過寧折的臉頰、鼻尖,最後停在他眼角。
骨架相撞,咯吱作響,在寂靜的墓室裏極為刺耳。
寧折猛然回過神,眸中一狠,擡手便準備徹底粉碎它。
白骨卻擡起了手,然後,不緊不慢地用那根陰冷的指節,在寧折眉心上輕輕點了下。
寧折的動作突然一頓,看着眼前那具形容可怖的白骨,愣了下。
白骨卻忽而後退了。
它的身體發出一陣耀眼而不詳的紅色光芒,瞬間照亮黑暗的墓室。
寧折被刺得下意識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時,白骨已經消失了。
一根通體漆黑如墨玉的骨節浮在半空,散發着微微的紅光。
寧折伸出手,那骨頭便漂浮過來,輕輕落在他掌心,散去了光芒。
這應該就是巫神的遺骨了。
不費吹灰力,就讓他得到了天下人人都觊觎的東西。
寧折擡手摸了摸自己剛剛被碰過的額頭,表情仍有些怔怔的。
他已經試探過,屍骨裏并沒有殘魂,那麽方才屍骨的動作,應該就是受巫主生前執念所影響了。
他是上神這一脈的後人,而巫主又是上神不死不休的對手,所以即便巫主已經死了,也仍偏執地想要殺盡上神一脈。
只是寧折卻不明白,既然那麽憎恨上神,又為什麽将上神化成的神道蓮放在自己身邊?
是勝利者的嘲笑,想讓上神親眼看着自己和大越匍匐在別人腳下,還是恨到了極點,連一朵花都不放過?
寧折想不通,也不感興趣。
他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務就行了。
看了眼手裏仍舊盛開着的神道蓮,寧折便打算離開。
只不過,這麽大一根骨頭藏在身上,卻極為顯眼。
如果能變小就好了。
寧折正這麽想着,便見手裏的遺骨突然動了一下,縮小、幻化成了一只帶着鐵鎖的骨笛。
笛身不過一寸半,色澤漆黑,材質仿若墨玉,笛身還刻着蓮花模樣的紋案,出奇地精致漂亮。
寧折怔了下。
骨笛飛起來,鐵鎖穿過寧折脖頸,挂在了他頸項上。
雪白凝霜的皮膚映着漆黑如墨的骨笛,無端和諧。
寧折眸色微微動了下,摸了摸骨笛,便随它去了。
他一路平靜地走過昏暗的地道,跳出古井。
外面仍是一個人也沒有。
祭廟裏所有人,包括藺非霜,都聚集在祭壇旁,根本無人發現他的動作。
寧折奇怪地回頭看了一眼。
進埋骨之地的時候,他分明感受到了無數的禁制,既有藺非霜人為布下的,也有墓室中本身就帶有的。
雖然威力大小不一樣,但無一例外,都危險至極。
只是不知為何,卻都沒有發動。
他一路行來,幾乎沒有碰到任何阻礙。
即便是巫主屍骨上的禁制,他也沒怎麽費力就破開了,還順利無比地拿到了骨笛。
就像是有人特意送給他的似的。
寧折摸摸眉心,微微蹙了蹙眉,帶上幕籬,轉身離開。
祭壇上正在進行最後一步施法。
遠遠地,寧折就看見一柱青光直沖天際,緊接着化作無數細微的光點,迅速朝四周鋪散開來,沒過多久便散落在各地,消失不見了。
這是鬼巫族特有的追蹤咒術,施術者用壽命作抵,同惡魔訂立契約,惡魔便會幫助施術者找到他想找的人。
那些細小的光點便是惡魔的眼睛。
這段有關于追蹤咒術的記載,是寧折從藺非霜記憶裏看到的。
當然,他也看見了破解之法。
寧折口中念動咒訣,磅礴的神力自腳下緩緩升起,将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嚴嚴實實包裹起來。
青色的光點繞到他身邊,卻都不敢靠近,遠遠就避開了。
寧折掐了一個訣,神力制成的屏障沒入他體內,隐去氣息。
他又拍了拍腳下沾染的泥土,抹去一些血跡,這才朝祭壇走去。
藺非霜正站在祭壇上,臉色蒼白,身體搖搖欲墜。
大汩大汩的鮮血從他手腕中流淌出來,滴到他面前那株開滿了藍色小花的草木上,将其染成血色。
而那些青色光點,便正是從這花裏源源不斷溢出來的。
藺非霜很聰明,不僅敢冒險和青鸾作交易,以保全藺氏一族,還能憑借那些蛛絲馬跡便輕易認出寧折的身份,繼而想到用他來堵住封魔之門。
只可惜,任他再聰明,也絕不會想到,寧折竟然可以窺探別人的記憶。
他心裏所有隐秘的算計在寧折眼裏都無所遁形,他如今做的這一切也不過都是徒勞。
寧折看了眼那祭壇上虛弱的人影,便悄無聲息回到樹下。
他穿着黑衣,又刻意降低了存在感,幾乎沒一個人發現他曾經離開過。
——只除了樹上的暗衛十七。
寧折甚至都還沒發現他的蹤跡,便被他一手扼住喉嚨抵在樹上,鋒利的刀尖刺進了他皮膚。
一縷冰涼的鮮血順着慘白的皮膚流出來,從刀刃上滴下。
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寧折看清了眼前這個抵着他的人的眼睛。
“十七。”
寧折勾了勾唇。
暗衛十七蒙着面,只露出一雙鋒銳的眉眼。
寧折很容易就能認出這個人。
應該說,任何人只要見過他,就絕不會忘記。
——他的眼睛上,自上而下橫貫着一道極為顯眼的刀痕。
正是這道猙獰的疤痕,破壞了他整張俊美無暇的臉,就像是在最美的玉石上留下一道難以除去的刻痕,讓人忍不住心生可惜。
寧折盯着他眼睛上的刻痕,輕輕笑了一聲:“這麽久了,傷竟然還沒好,看來是朕下手太重了……”
他嘆了一聲,卻是接着笑道:“當時就應該徹底毀了你的眼睛才是。”
十七不為所動,只盯着他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冷冷道:“你去埋骨之地做什麽。”
寧折輕呵一聲,“看來寧祉已經發現朕沒死了,怎麽,你的新主子派你來殺朕?”
暗衛十七并不說話,将他上下掃了一眼,随後視線放在他脖子的骨笛上,伸手便要去碰。
寧折微微眯起眼,突然上前一步,踮腳摟住他脖頸,在他頸項上輕輕吐氣,聲音細軟:“十七,回答朕的話。”
他的動作太快,暗衛十七已經來不及收刀,只能松了握刀的手,才沒傷到寧折。
匕首掉在長滿了草的土地上,發出悶響。
寧折低頭看了一眼,眉眼帶笑,手上微微用力,帶着暗衛十七猛地一轉身,将他反壓在了樹上。
“你打不過朕的。”
寧折抵在他身上,手指放在他心口輕輕摩挲着,語氣溫軟可愛如同撒嬌。
暗衛十七卻知道,他正在考慮怎麽用那只手捅穿自己的心髒,好阻止自己向寧祉通風報信。
寧折剛才分明是以自己作誘餌,逼他放手。
他算準了他不會傷他,才會這麽有恃無恐。
他分明知道,卻仍是義無反顧咬住他撒下來的魚餌,将自己變成了網中之魚。
暗衛十七看了眼他脖子上挂着的骨笛,語氣冷徹篤定:“你去了埋骨地,取走了巫主的遺骨。”
寧折眼睛一眯,“你跟蹤朕?”
十七沒有否認。
他潛伏進祭廟的時候正好看見寧折悄悄離開,便隐了氣息跟了上去。
寧折幾乎是毫無阻擋地就進了埋骨地,暗衛十七卻被攔在井口,用盡辦法也進不去。
他只好回到樹上,等着寧折回來。
寧折回來得很快,身上也沒有什麽變化,只有脖子上多了一個骨笛而已。
他隐約能猜出骨笛是什麽。
但說實話,這其實并不是什麽要緊的事,至少,和他的任務不相幹。
暗衛十七卻仍是現了身,逼問寧折。
可到底是為了他主子,還是只是為了他自己,暗衛十七說不清楚。
“的确是巫主遺骨。”
寧折痛快承認了,又勾起唇,笑容明豔:“那又如何,你怕朕回去給寧祉添麻煩,想在這裏殺了朕麽?”
暗衛十七看着寧折那張刻滿了“奴”字的臉,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突兀地問了句:“誰做的。”
寧折沒跟上他的話,一時愣了下。
很快便反應過來,擡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彎彎:“你要替朕報仇?”
暗衛十七不語。
寧折便用那雙漆黑如淵的眸子盯着他,輕輕笑道:“十七,如果你不能替我報仇,就不要問。”
“我永遠不會背叛主子。”
暗衛十七只冷冷說了這麽一句。
寧折眸子閃了閃,突然後退一步,放開了他。
“你走吧,祭壇那邊已經有人起疑心了,你不可能從朕手裏奪走遺骨。”
說罷便轉身走出樹蔭。
暗衛十七盯着他背影,眼神沉沉如霧,冷冽無情。
“寧折,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你。”
寧折腳步微頓,轉身回望,眉眼彎彎:“朕等着。”
回到祭壇,藺非霜正好施完咒術,往一旁倒去。
寧折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青鸾盯着他扶着藺非霜胳膊的手,微微眯起眸子,突然覺得有些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