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辣子雞
盡管在府學門口擺了快半年的攤了, 但是連珞珞實際進去的次數只有一次。端午節的時候她給宋易達送粽子,因着那幾日書院辦詩會,宋易達沒回家, 她就送到了書院。那次還是宋易達的書童寸心領她進去的。她記得裏頭柳綠荷美, 小橋流水,十分詩情畫意。
可如今, 大門還是那個大門,只是不再是灑掃的儒生, 而是佩刀的士兵把着門。來回的人群都離大門遠遠的,緊緊貼着另一邊的牆走。
“兩位, 這邊請吧。”馬進一下車就急急地走了, 他的一位高個子手下過來引路。
一跨進府學的大門,連珞珞立刻發現了不一樣。沒有朗朗的讀書聲了,也沒有三三兩兩互相辯論的學子們了。翠綠的柳樹垂着枝條,輕撫着開得正豔的荷花, 整個府學竟只能聽見荷葉下潺潺的流水聲。
她走過之前嬉笑怒罵充滿活力的回廊,走下臺階的時候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畫棟已經蒙上了灰塵, 看起來竟有些破敗了。
是的, 整個書院都沉寂下來了,沒有一點兒活力。就連走到廚房, 廚房裏也靜悄悄的。除了鍋碗瓢盆胡亂擺着,其他地方也空蕩蕩的。
一見到這場景,高個兒立時暗罵了一聲貪財鬼, 走了連菜都不留下。他十分肉疼地轉向連珞珞, 摳摳嗖嗖地從口袋裏取出了兩串錢, 猶豫了下, 又加了半吊錢:“如今這裏只有三十多個學子, 這些錢吃兩頓盡夠了。我讓馬車來後頭小門接你們,你們自去買今日的。明早的食材我給你們準備。”說完,他急匆匆就走了。
連珞珞還沒來得及叫他,他已經走得沒影了。廚房裏只剩下連珞珞和饅頭大眼瞪小眼。連珞珞看了一眼外頭站崗的士兵,按捺下想要逃跑的心思,轉頭看着手中可憐巴巴的二兩半銀子,忍不住有些頭疼:按她被抓時的物價,這些顯然是只打算讓學子們填飽肚子而已,哪還能剩下什麽。
馬車很快到了後門,不是來的那輛了,大約是哪個管事的,寬敞許多,還有個小窗。路程不算遠,轉兩個彎就到菜市場了。
書院門口已經沒有人擺攤了,兩旁的鋪子倒還開着。馬車慢騰騰地經過連珞珞她們日常擺攤的那口井,見到旁邊的文房四寶老板正打着哈欠卸下門板,看模樣倒是沒有怎麽變。
馬車過了這裏就該轉彎了,然後,就該是自己那還沒開起來就被迫關門的店。連珞珞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緊張地看着外頭。然後,連珞珞就看到馬車徑直開過那個路口,往另一個方向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她倒是忘了,這蕭城可不止一個菜市場。連珞珞哭笑不得地松開了拳頭,心底隐隐松了一口氣。有些事情,既然不能奢求,就讓它成為念想也好。
菜市場很快就到了,跟往常一樣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壓根兒不像是剛剛被攻打下來的模樣。連珞珞并沒有來過這個菜市場,徑直走向了米糧店。
出乎連珞珞意料,每個米糧店前都排着長隊,而且排隊的人不是空着手的,扛着拖着大包小包的麻袋,個個都踮腳往裏頭看。
連珞珞排到了隊伍最後面,探出個頭問前頭的婦人:“嬸子,這是在買糧嗎?”
“哪啊,這是在賣糧呢。稻谷四文錢一斤,粳米六文錢一斤。”嬸子掂掂自己的麻布袋子,“這是我家第一波糧,我還趕着賣了回去打稻谷呢。打成粳米來賣,劃算得多!”
這個價格,怕是賣的糧也不便宜了。連珞珞如是想着,繞過了隊伍走到前頭去。她這才發現,這米糧店是劃成了兩半,收糧的是一半,收的糧直接開袋檢查後就分成稻谷和粳米了。稻谷送到後頭去打成米,粳米就直接在外頭裝車拉走了。而另一邊,仍舊是賣糧的,看起來是泾渭分明,倒不像是一家的樣子。
連珞珞走到了賣糧那邊,問了起來。老板笑了:“小兄弟是才來吧,那邊是收的軍糧。我這邊是自己的買賣。他們是賃了我半個鋪子。你還別說,他們來了,我這裏倒是比之前生意好些了。”
收的軍糧?難道是安王他們?他們不是已經将蕭城占下來了嗎,居然會收糧嗎?連珞珞心裏滿是疑惑,問起了價。
收的價格如此高,她都做好了價格飛漲的心理準備。誰知道,粳米就在收的基礎上就加了兩文錢,價格比她之前買的還要便宜,當時她那會兒粳米都飙到十文了。面油這些也都是便宜了許多。連珞珞一邊驚奇一邊提着東西走了。
米面的價格都不高,菜肉蛋的價格也同樣不高。連珞珞正在買,忽然聽見有一陣喧嘩。回頭一看,只見幾個士兵押着一個人,手中還敲着一個鑼:“哄擡價格者,罰銀十倍,并關押十日!”
居然還有人控制物價的嗎?連珞珞坐在回去的馬車上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饅頭趴在車窗上不停感嘆:“主子,好香好香啊,是馄饨的味道。啊啊啊,那邊還有冰糖葫蘆。還有甜酒蛋的香味,可太想吃了。對了,主子我們中午做什麽菜啊。”
對啊,她們中午給那些學子們做什麽呢?
又到晌午了,太陽仿佛不知疲倦地散發着光和熱,曬得一切都蔫噠噠的。
府學裏,講大課的花廳裏,所有人都垂頭坐着,卻沒有一個人交談,整個花廳裏鴉雀無聲。就連有人喊開飯了,也是沒有任何動靜。
菜端了上來,不同于之前,今天居然只有一盤。上完後上菜的人又退了下去,似乎已經對這場面見怪不怪了。他們退到了外頭去閑聊。晌午他們基本上都不會動,等會兒撤下來他們還能得幾個好菜。
諸位學子們還想像之前一樣坐着不動,但是,一股幽幽的辣味鑽進了他們的鼻腔。阿嚏一聲,衆人紛紛擡起頭來。
只見日常躺在榻上睡覺的宋易達站了起來,摸了摸肚子坐在了上首,拿起筷子:“開飯了,吃吧。”
衆人也依言拿起了筷子。以往的每一天都是這樣,他們随着宋易達拿筷子,就夾那麽一兩筷子勉強咽下,然後就等着宋易達放筷子。今天他們也是如此,随意夾起最中間的那盤菜。主要是正中間這個盤子太大了,讓人想忽視也忽視不了。
入口的一剎那還沒什麽感覺,牙齒咬下的第一口,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太辣了,嘴裏仿佛有火從舌尖騰起,迅速蔓延到了整個口腔,直沖天靈蓋。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找起了水。然而,沒有湯,只有一壺涼了的茶。
平日裏稍微燙一點涼一點的茶都不會喝的衆人将茶分了個幹幹淨淨。喝了一大口水,卻絲毫沒有覺得松了口氣,還覺得舌尖在瘋狂跳動着。可是,鬼使神差的,他們的目光還瞄向那盤菜。
一大盤紅彤彤火豔豔的辣椒中,夾雜着一小塊一小塊的雞肉。雞肉過油炸過,外酥裏嫩。咬一口,辣椒的辣包裹着雞肉的香,讓人忍不住想要吃一口米飯。對啊,米飯!衆人争先恐後地去盛飯。
雖然好吃,可是實在是太辣了。辣味從舌尖直到了鼻尖,再逐漸往上蔓延着,終于到了眼眶。啪嗒一聲,一顆淚珠砸到了桌上,綻放開晶瑩的淚花。
有一就有二,所有人都齊齊揮舞着筷子,埋着頭狂吃。
一碗飯下去的時候,門口又傳來了一個聲音:“門口還有菜。”
衆人根本沒有反應過來那聲音是不是熟悉,紛紛起身去瞧。第一盤是一盤炒豆腐,看上去平平凡凡,卻用紅簽子寫着兩句詩:煮豆作乳脂為酥,高燒油燭斟蜜酒。這是,東坡豆腐。
一盤普通的撒子,旁邊也有兩句題詩:纖手搓成玉數尋,碧油煎出嫩黃深。這是,東坡撒子。
一大盤紅亮的醬汁中一個碩大的肘子,皮酥肉爛,這是東坡肘子。金黃香酥的脆餅,這是為甚酥,也叫東坡餅。烤羊脊骨,也是東坡在惠州十分喜歡的。“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這是宋易達想吃了許久的東坡肉。
而最後一盤,不是菜,而是一盤水果——荔枝。鮮紅的荔枝擺在白玉般的盤子裏,圓滾滾紅豔豔的,十分鮮明。旁邊卻不是荔枝那首脍炙人口的詩,而是寫着另一句: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看到這句詩,所有人都愣住了。回到桌上後,衆人都齊刷刷地又再次夾起了那盤辣子雞。每個人都紅着鼻頭,眼淚汪汪的,堅定地将筷子往中間伸去,也不知道到底是這盤菜真的好吃,還是這盤菜讓他們哭得很痛快。
一扇窗外,連珞珞微笑着離開,深藏功與名:有時候,堵不如疏,哭一哭,也許能讓他們更通透。
連珞珞這邊是頗有進展了,然而,在軍營那頭,有人的日子就不那麽好受了。
一個拳頭砰地一聲砸在桌上,讓盤子和其中的饅頭騰地一跳:“之前才說要重視士兵們的吃喝,你就給他們吃不熟的饅頭?”
作者有話說:
本章所有的詩詞引用自蘇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