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何以解憂思

作者:橘阿甯

文案

嫡次子與叛臣女的帝後之路!

被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幹的宮廷暗鬥殃及的辛家小女撫悠

父親蒙冤,家族抛棄

但憑着父親教導與天生機敏

辛撫悠做使者,當說客,鬥流寇,亂世之中,潇灑從容,游刃有餘

陰謀、陷害、潛伏、離間

卷入宮廷争鬥實非所願

然而,此生最怕羁絆,卻遇到了一生難逃的羁絆

何以解憂思?

何以慰離別?

他對她三千寵愛在一身,叫她如何舍得放手?

內容标簽:宮廷侯爵 情有獨鐘 天之驕子 懸疑推理

搜索關鍵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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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篇

顯隆十六年。

長安大雪。

一陣狂龍亂戰似的西北風過後,雪漸小了,被大雪覆蓋的官道上現出一個灰點,走近了方才看清,是一匹垂頭咴咴的雜色老馬吃力地踽踽前行,馬鼻中噴出的霧氣旋做冰霜。

老馬拖着破舊的木板車,車上載着一口粗糙的木棺,也被白雪覆蓋。頭前牽馬的婦人三十多歲,雙手龜裂,臉上并不見十分悲傷,後面扶車的則是個身量不足的少年,十三四歲光景,雖然一直走着,卻仍凍得面無血色。兩人都是斬衰麻衣,竟似淹沒在雪中一般。

忽然,少年擡起頭道:“阿娘,前面有馬隊,正往這邊來。”她在草原上長大,機敏得像頭小狼。

婦人聞言停下腳步,攏了馬往道邊靠去。少年幫母親停穩了靈車,站在母親身旁,心中揣測來者模樣時,眼前遞過個酒囊——“喝一點,暖暖身。”雖說正在服喪,可沒有這個,她們還真不能穿越疾風大雪,徒步千裏,回到長安。少年接過酒囊,喝了兩口。是葡萄酒,臨走時夏爾送給她們的。

一會兒功夫,遠處的馬隊已進入視線:幾十匹高頭大馬一齊奔跑,踏雪碾冰,好大排場。不知為何,打頭的忽然勒馬放緩了速度,後面的人馬也全都慢了下來。所以經過時,少年很從容地看清楚那些馬有的披鬃,有的剪做三花,看清楚馬上的人有三種服色:隊首的胡服獵裝,跨角弓、背胡祿,狼牙箭滿滿地斜插在胡祿裏,其中數人架着鷹和鹞子,這時幾只大犬狂吠起來,被胡服者喝令一聲,便立時乖乖噤了聲;隊尾的則是黑色武服,荷刀執仗,個個猿背熊腰,龍精虎目,一看便知是世家豪奴。被豪奴們簇擁在中間的是個穿霜色團花紋圓領衫的郎君,劍眉鳳目,年紀也不過十六七歲,看上去穿得十分單薄,只有脖子上圍的蓬松豐厚、裹住半張臉的玄狐尾讓人不會擔心他被凍透。他騎的是一匹“鬧裝”黑紫色胡馬,神駿高大,馬頭、攀胸、鞦帶上裝飾着精美的金杏葉。即使打獵,也毫不簡慢。高貴、奢侈,典型的北方貴族做派——然而這些卻并不太吸引少年的目光——年輕公子背上的弓較旁人的長了許多,倒是樸實得緊。

少年看得失神,被注視的背長弓的人卻目不斜視,直到馬隊安安靜靜地從靈車旁經過,約走出一射之地,他才不經意地扭頭望了一眼,接着整個馬隊馬嘶犬吠,狂奔如故,經過處地動如雷、雪似排浪。

少年的目光追随馬隊到路的盡頭,那裏,雪已停了,雪洗的天空顏色不深,像草原上淺淺的湖,又像是夏爾藍色的眼睛。

“就要到了。”母親的話将少年的思緒拉了回來——三個月行了幾千裏路,終于要到了。拂落棺上積雪,少年心中道:“阿耶,我們回家了。”鼻子一酸,眼眶也濕熱了。

“阿璃……”婦人牽起馬缰,看着孩子。

怕被母親瞧見,叫“阿璃”的少年迅速抹了把臉,扶了車,轉頭對母親道:“順義公主常跟我提起長安城中那些纨绔子弟,說他們如何目無王法、橫行霸道,今日看來,卻并非如此。”

婦人邊牽馬邊問:“何以見得?”

少年道:“我起初納罕他們為何突然放緩步伐,看他們打馬離去才明白過來,他們放慢速度、靠邊行過是為了避免跟我們沖撞。誰說世家大族的人眼睛就一定是長在頭頂上的?想是世人偏見。”

少年又道:“阿娘,你可看見那公子的長弓了?不知我能不能拉開,我若得了那樣的弓,定要‘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

婦人回頭看着少年,不置可否,卻在心中悵然道:“三郎啊三郎,恨我沒把撫悠生做男兒身!” “撫悠”是少年的名,竟是個女兒家。她驚覺母親目光黯然,不由忐忑道:“阿娘,怎麽了?”

婦人深深吸了口氣,幽幽嘆出,竟在氣息的最末微微彎起了蒼白的唇,說道:“阿璃,為你阿耶誦《白馬篇》吧,他愛聽。”

“白馬飾金羁,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

…… ……

…… ……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顯隆十六年的冬天,左衛大将軍辛黯辛玄青的靈柩由妻女從千裏之外的西突厥護送回長安。

魂兮歸來,大雪載道。

☆、麗人行

說起長安城中的世家大族,不能不提起宇文朝盛極一時、貴極一時的隴西賀蘭家。他們家可是出了兩代皇後,四位王妃。昔日每逢上巳,賀蘭家的女兒騎馬出行、郊游踏青,無一次不引得長安城中人頭攢動、萬人空巷。北朝接近胡地,風氣開放,天氣晴朗的春日裏,盛裝麗服的貴族女子頭戴羃籬,騎着健碩的駿馬,被寶扇華帳、男女侍從前簇後擁,恣意談笑着行過朱雀長街,其勢之盛,其狀之麗,空前絕後。

就連最不濟的賀蘭家小女兒賀蘭伽藍,也與左衛将軍定了親。誰不知道左衛将軍辛黯辛玄青跟宇文家天子那是孫郎周郎之交,若他們同娶了賀蘭家的女兒,堪稱又一段“同娶二喬”的君臣佳話。可誰又料到若以周瑜比辛黯,孫策卻不是短命天子宇文燕山,而是宇文朝唯一的異姓王——晉王,李绀李寄清。

李氏代宇文而立,定國號曰晉,年號顯隆。昔日的長安麗人、賀蘭家女,夫死子喪,家破人亡,或沒入掖庭為奴婢,或賜予新貴為姬妾,長安城,再沒有傾國傾城的賀蘭氏。

晉據關西江北,再以北、以西,便是中原王朝自古以來的夢魇,天蓋地廬、逐水草而居、無老幼戰時皆兵的游牧民族,這時,是雖然分裂,但依然強大和危險的北突厥、西突厥。

顯隆十六年,北突厥草黃馬肥時南下劫掠是例行之事,可被晉扶持,與晉定有盟約,又在地域上相隔甚遠的西突厥也在一年之內三次活動,進犯伊州西州,甚至威脅長安——河西商道一頭是長安,另一頭是實際上受西突厥控制的高昌、焉耆等蕞爾小國,雖說中間是商賈旅人謂之艱險的黃沙大漠,但在強悍野蠻得好像非人的突厥騎兵看來,不過從一個草場趕往另一個草場,只當是在自家地盤放馬,怎不令人惶恐不安?雖然這三次進犯規模都不甚大,但一是有試探意味,二是侵擾商道,對晉廷的震動亦不算小。

好在到了年底,神狼子孫們終于消停了,長安城的百姓也終于可以安安心心地過個年了。雖然剛下過大雪,滿城銀裝素裹,但也擋不住年節裏的熱鬧氣氛,各坊中家家戶戶掃屋除塵,打雪仗、戲陀螺、撞拐、投壺的童子們言笑晏晏,三十八條主街上人流如織,一片太平勝景。

各坊的世家大族、勳貴朝臣門前更是高朋貴友,車水馬龍。可此時,長興坊的辛宅卻是冷冷清清、門可羅雀,只有三五家奴懶懶散散地掃着門前的雪,恹恹縮縮的門人抄手弓背、倚着大門曬太陽。

一月之前,辛家大郎,時任從三品光祿卿的辛酉仁因被禦史彈劾,罷官在家;禍不單行,辛家六郎也左遷了監門率。辛家這個年,着實愁雲慘淡。

“走走走!這是你們歇腳的地方嗎?”門人見斬衰麻衣的婦人和少年将載着棺木的靈車停在門口,立即狗仗人勢地來了精神,啐一口,大罵晦氣,立在原地大聲呼喝。婦人也不理會,只擡頭看了看門楣。

“賤婦!聽不懂人話是不是!”門人見婦人不動,氣急敗壞地沖過去,吆喝着伸手推搡,可他手臂還未完全伸直,便覺一物硬硬地抵在了心口,低頭一看,竟是把刀!

刀未出鞘,握刀的是那少年,一只不粗的腕子,刀卻端得平穩有力。門人被唬住了。婦人目光中冷冷淡淡的鄙夷,她雖落魄至此卻仍有一番主母的架勢,令道:“進去通傳,就說三郎回來了。”

辛家三郎,當朝的左衛大将軍,今上登基稱帝的首功之臣!

門人驚疑地看看婦人,又看看那口棺材,連連稱“是”,一路小跑着通傳去了。不多時,門內踱出個四十開外、臉圓須疏的男子,正是辛府目下的男主人,大郎辛酉仁。

辛酉仁立在門下,雙手扣在身前,低眼觑着孝服在身的母女二人,雖有十載未見,但賀蘭家女子的沉魚落雁之容确實過目難忘,他嗓子裏“呵呵”幾聲,面上皮笑肉不笑。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五娘呀。”辛妻賀蘭氏在家行五。

賀蘭氏喪夫之痛未平,又見兄長倨傲,心中不免悲憤,可既已趕了幾千裏路回來,少說也得撐住最後一口氣。“阿伯既認得伽藍,就請先将三郎棺椁迎回家中,敘舊之話,容後再談。”

辛酉仁聞言臉色一沉,怒道:“辛家沒有這樣的不肖子孫!”

賀蘭氏未料兄長如此态度,搶前一步诘道:“阿伯說的什麽話?三郎有從龍之功,又東拒強敵、北禦突厥、西締盟約,如何就辱沒了辛家門楣?”

辛酉仁譏諷道:“勾結突厥,投敵叛國,我們家的老三當真給祖宗争臉!拜他所賜,我已罷官,六郎也受了牽連,照你說的,我倒該感謝有這麽個好兄弟讓全家人都擡不起頭來了?”

“你說什麽?”“不可能!你胡說!”母女二人俱被震驚。

賀蘭氏攔住欲要上前的女兒,诘問辛酉仁:“三郎出使突厥是奉至尊之命,他盡忠報國,死而後已,怎麽就變成了‘勾結突厥,投敵叛國’的罪人?阿伯一定這樣說,請把話說個清楚!”

辛酉仁哂道:“長安城中人盡皆知,何必問我?”又拿眼打量了那口寒碜的棺材,冷笑一聲,“哼”道:“你們也敢回來?朝廷要知道了,定将這叛賊挫骨揚灰!我不向朝廷檢舉你們,已是擔了窩藏的罪責,仁至義盡了!”說罷半轉了身子,故意拖着長腔道:“來人,閉門謝客。”

賀蘭氏恨得兩手發抖:那辛酉仁原無大才德,憑着居功至偉卻不在長安享受榮華,而是甘願為國親赴戎地的弟弟才做了專司皇室膳食的富貴閑差光祿卿,可弟弟一旦出事,他就這樣翻臉不認人了!況且律有“容隐”之制,包庇親屬連律法也是通融的,他有什麽資格恬不知恥地說“仁至義盡”!

辛女撫悠離開長安時僅三四歲,對家中諸人全無印象,但見伯父如此不念骨肉親情,将她們孤兒寡母拒之門外,不由怒從中來,上前道:“阿伯且慢!”辛酉仁餘光瞥了眼小侄女,生得倒英然肖似其父。

撫悠道:“阿璃年幼,但也知道大父母過世後,父親與伯父、叔父尚未分家,既未分家,這辛家就是我家,阿娘與我只是回自己的家,用自己的錢安葬亡人,阿伯憑何阻攔?”

撫悠年少單純,卻不思量這話正說中辛酉仁心思,反激得他更容不下母女二人:與“叛賊”撇清關系自然是他不收容賀蘭氏母女的原因,然而辛玄青又在多大程度上被定了“謀叛”呢?誠然,聖人大怒,但他畢竟是開國元勳,又據說牽連着幾位年長的皇子,朝野沸沸揚揚,卻始終因為揣測不透聖人的意思而無有定論,甚至連罷官、削爵這樣的程序都在年底的忙碌中被“忽略”了。只是在朝為官的兩個兄弟成了被殃及的池魚,一個免官,一個左遷——這也是輕的了,若果真兄弟被定了罪,可不是坐地免官這麽便宜。

辛酉仁雖無大才,卻混跡官場十幾年,看眼前的風頭,他心中揣測大浪已過,一則聖人終究顧念與三郎的情誼,二則近年來聖人身子每況愈下,這時候有皇子攪進來也實在難以,甚至不能理清。所以最可能的結果就是辛玄青失寵,辛家暫時低落,然而憑借他在官場上的關系,終究不是沒有起複的機會。

辛玄青聖眷正隆、風光無限時,辛家兄弟雖父母過世,亦不願與他別籍分家,如今情勢驟變,辛酉仁便起了分家的心思,這就引出宗祧、爵位與家産的繼承之争。

辛家這一房共有六子,三子早夭無後,辛玄青是唯一活到成年的嫡子,他既無子嗣,宗祧便理應由辛酉仁這個庶長子繼承——如果賀蘭氏不在族中過繼一個嗣子。

爵位也是如此,辛家在宇文朝時封上黨縣公,因襲至晉,後辛玄青有大功于國,進封梁國公,雖梁國公之爵位不能由旁支兄弟繼承,所以是因“叛國”除爵,還是因無嗣容除,倒都與辛酉仁無關,只是辛玄青在封梁國公之前從父親那裏繼承的上黨縣公,若打點得當,或為辛家保有——也就是為辛酉仁所有——亦未可知。而且辛家這個上黨縣公,是有實封的。

至于家産,三子均分,辛玄青寡妻賀蘭氏無子,可承夫份,若無這個“寡妻”,辛玄青所應分之家産便可由老大、老六均分。尋常百姓之家因營營小利便可争得兄弟反目,互為仇雠,何況他們這樣家大業大,分偏一點都夠尋常人吃喝幾輩子,怎麽能不精心算計?

再有賀蘭氏當初嫁進辛家,正是賀蘭家顯赫之時,嫁妝之豐厚令人垂涎。婦人嫁妝原不歸夫家處置,但若以辛黯“謀叛”,牽連妻女為由拒不收留賀蘭氏母女,這筆巨大財富自然也就收入夫家囊中了。

辛酉仁的考慮一為仕途,二為宗祧、爵位與家財,将賀蘭氏母女驅逐出門是一舉而多得。但雖做如此想,他表面卻一副忠臣模樣,只說是不與“叛賊”遺孀再有瓜葛。此刻被撫悠無意說中不為外人道的心思,辛酉仁不由臉頰抽搐。他打量着眼前不足及笄之年的小侄女,一雙細眼閃爍不定,不知她是想到了分家這一層,還是無意言中。但無論如何他可不願落下巧取豪奪弟弟家産、欺負亡弟孤兒寡母的名聲。于是辛酉仁義正詞嚴道:“出此逆子,家門不幸,若為他出錢入葬,我等豈非與叛賊為伍?沒眼奴,閉門!”

辛酉仁拂袖而去,撫悠沖上前卻被衆家奴推倒在地。大門“啞啞”關閉,撫悠的眼淚卻關不住了:

四歲時,母親帶她離開長安,這一去便是十年。她知道父親是西突厥羅民大可汗最倚重的心腹,是西突厥王子們最尊敬的師父,她每天與草原上的孩子騎馬牧羊,不知道自己和他們有何分別。直到有一日,父親手把手教她寫字——長安,她才知道了自己的家鄉在那個遙遠的、叫“長安”的地方。

“耶耶為什麽要幫突厥人做事?”她偷偷問過阿娘。

阿娘總是捏捏她的臉或是揉揉她的腦袋,寵溺地笑着說:“阿璃長大就明白了。”

是的,她明白了。明白了大漠落日下孤獨南望的身影,明白了“胡馬依北風,越鳥朝南枝”的遺願。可當她回到長安,為什麽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卻成了“勾結突厥、投敵叛國”的罪人?她不明白!

賀蘭氏将女兒摟在懷裏,安慰她道:“這地方便是住進去,又能安生嗎?不住也罷。”她沒了丈夫,又沒有娘家,孤兒寡母可不任人欺負?撫悠不懂,伏在母親胸前哭道:“至親骨肉,如何涼薄至此,毫無情義?”

賀蘭氏心下一冷:大家族裏哪有什麽至親骨肉!當年她們賀蘭家五女——也并非同一房的——表面風光,私底下還不是攀榮華、比富貴?單只因與她訂親的辛玄青只是襲爵縣公,在家中就低人數等。更不用說她自幼喪父,舅奪母志,在家時的那些難處。可誰又想到,一朝江山易主,只她幸免,而她那時對姊姊們又能有多少親情與同情?她沒有托夫君在今上面前為她們求情,而只是安然地享受新朝帶給她的富貴榮耀。這麽說,她也是個涼薄人了,今日這一遭,實無怨天之理。只是這些話,賀蘭氏不願說與女兒聽。

再說這辛酉仁,撫悠年幼不省事,又沒在大家族裏生活過,她卻也看不出女兒無意提到“未分家”時阿伯那份惱羞成怒、欲蓋彌彰嗎?但能如何?若真如他所說,她們身為“叛賊”遺孀又能去哪裏求訴?

鹽粒兒一樣的東西沙沙打在臉上,賀蘭氏擡頭,方才晴了不久的天又陰沉下去,飄起雪來。扶靈三千裏回到長安,卻被“親人”拒之門外的賀蘭氏母女只能彼此偎依,陪伴她們的是躺在棺中至愛至親的丈夫和父親,還有那匹掉了毛的老馬。

馬車壓着新被大雪覆蓋的潔白的街道,“吱呀”走遠……

賀蘭氏母女在城南坊中找了間便宜的客舍,多賴開店的丈人好心,不嫌棄她們身無長物,又帶着棺木大年下的不吉利,勘過公驗,一應無誤,便收拾出一間閑置多年的柴房,以極低的房錢供她母女暫住,并做停靈之所。辛玄青身負秘密使命,出使時就持有朝廷為他僞造的一應文書,以便宜行事,後妻女至突厥,他又在原文書上加了兩人,故而文書雖是假的,倒也是朝廷做的假。正是這份真“假文書”幫賀蘭氏母女掩飾了身份,否則若辛酉仁所言屬實,早在入玉門關時她們就該被抓了。

撫悠從老丈那裏旁敲側擊,證實大伯所言非虛。她思量:羅民可汗先于父親去世,繼承汗位的是他的兒子夏爾,然而目前實際主政的卻是他的弟弟□□多設(“設”為官名)。□□多從來就是個強硬派,也就是在他的帶領下,西突厥一年內幾犯邊境。定然是朝中有人借此構陷父親,可那時父親也已病危了呀!

可再細細想來,又有蹊跷:若父親果然被定了謀叛大罪,她的叔伯一樣會被連坐,都該被罰沒為官奴婢,家産也該罰沒為官産。哪還容得阿伯在她們面前那樣嚣張?她便又借着賣馬的機會去西市打探,結果更加撲朔迷離:一面是朝野震動、滿城風雨,一面是雷大雨小、沒了消息;一面是若父親有罪,兄弟不會只被谪免,一面是若父親無罪,兩兄弟不會被同時谪免。所以撫悠以為,只有一種可能符合現在所有矛盾的表象,那就是:有議罪,未定罪,也就是待罪。然而待罪,已足夠将她和母親收押!

*******

清晨的陽光穿過破陋、狹小的窗戶照進來,攪醒了一室的灰塵和陳年的黴味,一夜不曾合眼的撫悠望着漸亮的天光,不由心事重重:她們跋山涉水回到長安,早已囊中羞澀,一來父親下葬急需大筆花銷,二來那日從辛家回來,母親氣得大病一場,少不得延醫請藥,她想找份事做又屢屢碰壁,不得已,連那匹陪了她們幾千裏路的忠心的老馬也賤價賣了,可仍是不夠開銷。看看病容憔悴的母親,她心中打定主意。這日一早,撫悠喚醒母親,喂她喝了碗薄粥,又扶她躺下。待母親睡熟後,她偷偷從包袱裏取了件母親舊年的衣裳穿起來,又給自己攏了發髻。雖說衣服寬大些,不合身,但好歹把自己弄成了女子模樣。她向老翁借了紙筆,寫了封信,便揣在懷裏往岐王府去了。

路上一打聽,撫悠才知道岐王府并不在城中百餘坊中的任一坊內:今上三位年長的皇子,太子居東宮自不必說,相王君儒因母親之故,仍居太極宮內,岐王憂離雖早早搬出太極宮,但所居弘義宮乃聖人所賜,亦在皇宮禁苑之中,不是尋常百姓去得了的地方。撫悠心下頓時冷了一半,但她走投無路,也只好碰碰運氣。可喜天無絕人之路,竟遇上奉教入府的王府幕僚,那人看了她的信與信物,不由驚訝,遂将她引至宮門,囑咐兩句,獨自入府去了。

撫悠在宮門外等候,弘義宮依山而建,圍牆高大、廳殿軒峻。此時宮門前甲士列隊,一輛紫色帷幔,黃金裝飾的轺車在皚皚白雪中格外張揚顯貴,列中還有青色帷幔,白銅裝飾的犢車,當是為女眷所備。而馬匹,撫悠從草原上長大,一眼便知都是最好的胡種馬,膘肥體壯、虎骨龍筋。

等不多時,有侍衛捧着小匣跟着個三十多歲、溫文爾雅,自稱王府記室參軍事的人一起出來。記室轉身從侍衛手中接過匣子——他手腕微沉,看似不輕——遞給撫悠,一面笑道:“小娘子的信大王已經看過,這是大王命我轉交小娘子的東西。”并示意她打開看看。

撫悠遲疑了下,上前打開——金燦燦一片晃了人眼。竟是滿滿一匣金錠!

這些金錠足夠她下半輩子體面過活了!

呵,這就是岐王以為她想要的東西嗎?撫悠頓覺受了莫大折辱,兩頰紅赤,緊咬嘴唇,轉身想走——可她想要的如果不是這些,又是什麽呢?難道希望岐王遵守他的母親,已故張皇後生前定下的婚約,娶她做岐王妃嗎?當然不是!父親不能入土為安、母親又卧病在床,她舉目無親,此次拿了皇後所贈信物來見岐王,本就只是為了一個“錢”字。岐王如此“善解人意”,出手之闊綽超乎想象,她又氣惱什麽呢?

只是……

太直接了啊!□□裸剝去她最後一絲小心包裹的脆弱尊嚴!

撫悠咬咬牙,轉身接了沉甸甸的木匣,低頭道了聲:“請記室代我謝過大王。”記室和煦地咧開嘴,只還沒應,便被一陣笑鬧聲打斷。府中走出幾位年輕美貌的娘子,身着绫羅裙衫,梳着簪滿金銀珠玉的高大發髻,畫着裝飾花钿面靥的時新紅妝,大冬天裏還露着雪白的脖頸、雪白的腕子。

“先父之事……”撫悠惴惴開口。那記室倏然面色凝重,拱手道:“小娘子好自為之。”話不多說,轉身離去。撫悠低了頭:“這就是拒絕了。岐王看在英皇後情面上予我資助,也暗含退婚之意,從此兩不相欠,再無瓜葛,但他卻無意為不相幹的人卷入一場朝廷風波。是啊,這種事換了誰都唯恐避之不及,我提這事,本就是強人所難了,他拒絕,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放眼朝中,岐王權位只在天子與太子之下,連他都不願多管閑事,我怎麽才能為父親平冤昭雪……”風吹了眼,撫悠抹了抹淚。

擡起頭時,剛剛站在她身邊的記室已在門前跟一位紫衣金冠佩玉具劍者說着什麽了,那人一陣風似的,像聽也像沒聽,利落甚至故意炫耀身手的令人炫目地上馬——那匹最好的栗紅色白鬃駿馬。

撫悠想:“那定是岐王了。”

*******

臘月二十七,皇帝李绀下旨在太極宮兩儀殿舉行家宴。岐王李憂離出了弘義宮,并不乘車,他騎馬甩開慢行的車隊,帶着幾個貼身護從跑在前面,剛進玄武門,便聽身後有人喊道:“二弟。”李憂離勒馬轉身,見太子李宗長甩開随從,獨自打馬趕了上來。“阿兄。”岐王驅馬近前,兄弟二人并辔同行。

李宗長将近而立之年,膚色白得不帶血色,眼眶卻微微發紅,一副久病的模樣。

太子壓低聲音道:“聽說你贈金給辛家人了?”

李憂離看了兄長一眼,嘴角旋出個笑花兒:“阿兄消息夠靈通,我這送出去還不出半個時辰呢。”

太子白了弟弟一眼:“我也不是這一時半刻才知道,你府上的松風可盯她好幾日了。”

李憂離看看兄長,湊過頭去笑得沒心沒肺:“原來我螳螂捕蟬,阿兄你黃雀在後啊!”

太子嘆氣,正色道:“我可不與你頑笑,這時候只怕跟辛家撇不清關系,你怎麽還……咳……”說話間正嗆了風,太子猛咳起來,後面的話也便隐在咳喘中了。

岐王憂離一面讨乖地給兄長撫背,一面問兄長近日吃什麽藥,可還見效,又說前幾日入山打獵無甚收獲,倒是小子們挖到一株好參,說改日派人送去東宮雲雲。一番動聽又肉麻的“甜言蜜語”說得太子殿下插不上口,只能頻頻皺眉。“你要有那好參,不如獻給阿耶。”太子笑斥弟弟。

岐王轉念一想,拍手稱好:“對也,我獻給阿耶,阿耶再賜給阿兄,豈不一全了我的‘子孝’,二全了阿耶的‘父慈’?就這麽辦!”岐王飛揚的神采背後是太子殿下深深的無力,他說的,可不是這個意思。

“說正事,我收到了西南前線密報,”太子道,“想知道結果嗎?”

☆、賀傾杯

“軍情馳報,西南大捷,斬首三萬!”

朱雀長街上一騎飛馳,險險擦過神情恍惚未及避讓的辛撫悠,她被飛騎掠過的勁風帶得整個人轉了半圈,西北風夾着雪粒兒忽地斜抽在臉上,打得她一個激靈,抱緊木匣,驚魂甫定之際耳畔眼前已是一片歡呼雀躍、額手相慶。

“晉軍威武!”

“聖人萬歲!”

九月中旬,盤踞蜀中、經營三代的西蜀王諸葛敞號稱陳兵二十萬,蠢蠢欲動,是時晉廷正在東北、西北兩個方向對抗突厥,疲于應付的晉軍不得不緊急分兵南下。這仗一打就将近四個月,傳捷的露布會給太極宮中歡飲的天家父子增添多少新年的興致,撫悠不知道,也不關心,但她的父親聽說了晉國統兵将領之後,卻在彌留之際掙紮坐起,撫襟長嘆:“晉軍敗矣!”

“難道竟是阿耶錯了?”撫悠尋思。

“我有個從兄弟,就在軍中,前幾日傳來家書還說敗得那個慘呢,怎麽又……”周圍的高聲頌聖撫悠充耳不聞,偏路邊婦人一句竊竊私語一字不漏地鑽進她耳朵裏,便更覺疑惑了。

不知不覺到了客舍,老丈急匆匆迎了上來,一見撫悠便道:“不好了,不好了!”撫悠吓得忙問:“出了什麽事?”老丈道:“小娘子走後來了一夥人,二話不說就把你阿娘和你阿耶的靈柩一并帶走了!”撫悠大驚,心想難道是伯父告了官,朝廷派人來抓她們?“是官府的人嗎?”撫悠忙問。

老丈擰眉道:“那倒不是,來人說要小娘子去金城坊賀宅尋人。他們還……還……”說着竟吞吐起來,撫悠望着他,不明就裏。老丈一跌腳,從袖裏摸出一枚金餅:“他們還扔給我這個!”

老丈滿臉漲得通紅,撫悠卻是不解:“既然他們這樣客氣,想必并無惡意吧。”她未聽父母說起過有這麽個仇家,且從這些人臨走還知道“替”她們結清房錢來看,想也不是蠻不講理之人。

“可真是個小娘子!”老丈急道,“你怎麽就知道他們不是想害你母女,既叫我傳話又要封我的口?你們可是得罪了什麽人?那賀家是大商賈,不好惹啊!”撫悠聽老丈這一拆解,猛然又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畢竟她和阿娘現在還是“叛臣遺孀”的身份。她匆忙回屋,發現自己的刀還在,收好木匣,取了刀,便往金城坊賀家去了。臨走時,她對老丈長揖到地,謝他大義。

“我若明日不回,老人家就當沒見過我們母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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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宅在金城坊中并不十分起眼,只是院內幾攏翠竹高過院牆,綠葉上綴着積雪,青翠得直逼眼前。

小仆見撫悠在門前踟蹰,打量她的年紀、相貌,上前試問道:“你是……辛小娘子吧?”撫悠聽客舍丈人說賀家財大氣粗,怕他們仗勢淩人,手裏還緊攥着刀,但見小仆态度和善,倒一時揣摩不透對方用意。她退了一步,眼神警惕,才只說了“正是”二字卻見那小仆喜笑顏開,轉身對裏面高喊幾聲:“來了!來了!”

兩扇烏漆大門同時打開,随着莺啼般清脆的笑聲,裏面魚貫而出幾個笑意盈盈的婢子,穿着嫩黃衫子,柳綠裙子,朝撫悠走了過來,口中殷勤道:“小娘子來了!”說着有兩人一左一右挽了撫悠的手臂。“你們……”撫悠方一開口,右邊的婢子快言快語道:“小娘子可來了,賀蘭娘子在屋裏等着呢。”說罷拉着撫悠往裏走。

撫悠近日頗感人情冷暖,忽遭“盛情”反是如墜霧裏。可見對方似無惡意,她心想定是誤會:“若是誤會倒也不怕,只與主人說清就是。”于是任婢子擁進了三進的宅院。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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